南禹澈昏迷了两天两夜。
高烧反复,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四肢冰凉。司彧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喂药、擦身、换绷带,困极了就伏在榻边打个盹,稍有动静立刻惊醒。
立夏每天三次来诊脉,每次都眉头紧锁。
“伤口在愈合,但内里虚耗太大。王爷这些年……似乎受过不少暗伤,这次一起发作了。”她低声对司彧说,“能不能熬过去,得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求生意志。
司彧看着南禹澈苍白的脸,想起他提起母亲时的眼神,想起他说“讨个公道”时的平静,想起他在黑风岭举起令牌时的决绝。
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求生意志?
“他会醒的。”她轻声说,像是给自己打气。
第三天夜里,司彧正用湿布给他擦拭手臂,忽然感觉手指被轻轻勾了一下。
她一愣,低头看去。
南禹澈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但确实醒了。
“南禹澈?”司彧轻声唤他。
南禹澈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别说话。”司彧连忙扶他半坐起来,端起旁边温着的药,“先喝药。”
南禹澈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药。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喝完后,又疲惫地闭上眼,呼吸依旧微弱。
“感觉怎么样?”司彧问。
“死不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让司彧心头一松。
还能呛人,说明精神回来了。
“你昏迷了两天。”司彧给他掖了掖被角,“伤口感染引发高烧,立夏说接下来还得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南禹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似乎又睡了过去。
司彧正要起身去倒水,手腕忽然被抓住。
那只手很凉,力道却出奇的大。
“别走。”南禹澈闭着眼,声音低哑,“陪我说说话。”
司彧重新坐下:“想说什么?”
南禹澈沉默片刻,才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疫情控制住了。”司彧知道他问什么,轻声汇报,“立夏带的药及时,寒露分发的也快。重病的都隔离治疗,轻症的喝汤药预防。这几天,没再出现新的高热病人,有几个重病的也开始好转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部民们很感激你。老首领说,等你好些,要亲自来道谢。”
南禹澈扯了扯嘴角:“谢我什么?谢我没死,还是谢我没把瘟疫带给他们?”
这话说得刻薄,司彧却听出了其中的自嘲。
“谢你救了他们。”她认真说,“没有你那枚令牌,我们过不了黑风岭,药材就到不了这里。你救的,不止是他们,还有我。”
南禹澈睁开眼,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有些模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也没休息好。但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感激。
“你欠我一条命。”他忽然说。
司彧一怔,随即点头:“是,我欠你一条命。”
“打算怎么还?”
“你想要我怎么还?”
南禹澈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只是松开手,重新闭上眼。
“先欠着吧。”
声音很轻,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司彧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这个人,救了她,帮了她,却从不提要求,不求回报。
他到底想要什么?
“南禹澈,”她忍不住问,“你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公道?”
南禹澈没睁眼,只淡淡道:“不然呢?”
“我以为……”司彧顿了顿,“你会想要更多。比如权力,比如地位,比如……复仇。”
“复仇?”南禹澈笑了,笑声嘶哑,带着嘲讽,“向谁复仇?向步日赤?他是我父亲,也是杀我母亲的凶手。向离国?离国陛下当年只是顺势而为,真正动手的是三国联军。向这草原上每一个参与过前朝覆灭的人?”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荒凉:“仇恨是条不归路。我母亲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不要恨,要活。我答应了她。”
司彧心头震动。
不要恨,要活。
多么简单,又多么艰难的一句话。
“那你……”
“我只是不想让有些人,活得太舒服。”南禹澈打断她,眼神冷了下来,“步日赤、步日格、步日朗,还有那些坐在高位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他们欠的债,得还。”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至于你……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想救人。”南禹澈看着她,眼神复杂,“真心实意地想救人,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利益,只是因为你看见了,你知道了,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这样的人,这世上不多了。我母亲是,你……也是。”
司彧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所以你就帮我?”
“嗯。”南禹澈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帮你,也是在帮我母亲。她当年想救却救不了的人,你救了。她当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你做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许久,司彧才轻声说:“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南禹澈没说话,但司彧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南禹澈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第三天就能自己坐起来喝药,第五天已经能下地走几步。只是肩上的伤还需要时间愈合,左手暂时不能用力。
司彧劝他多休息,他却坚持要去外面看看。
“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僵了。”他扶着帐篷柱子,慢慢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阳光正好。
虽然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营地里,部民们正在忙碌。有的在熬药,有的在缝补帐篷,有的在照顾病患。虽然依旧面黄肌瘦,但眼神里有了光,脸上也有了笑容。
看见南禹澈出来,几个部民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朝他躬身行礼。
“王爷醒了!”
“王爷大恩,我们没齿难忘!”
南禹澈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营地中央那口大锅上。
锅里熬着褐色的汤药,热气腾腾,药香弥漫。立夏正指挥几个妇人给排队的部民分发汤药,每人一碗,不多不少。
秩序井然,人心安定。
“做得不错。”南禹澈对身边的司彧说。
“是立夏和寒露的功劳。”司彧摇头,“我只是动动嘴皮子。”
“动嘴皮子,也得有人听。”南禹澈瞥她一眼,“乌尔罕部的人桀骜不驯,去年还叛乱了。你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让他们信服,不容易。”
司彧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起刚来时,部民们警惕、恐惧、甚至仇恨的眼神。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
现在,他们看她的眼神,是感激,是信赖,是……希望。
“小姐!王爷!”冬至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喜色,“都城来信了!”
司彧接过信,快速扫过,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南禹澈问。
“步日朗被解禁了。”司彧将信递给他,“步日赤以‘管教不严、御下无方’为由,削了他一半兵权,但允许他出府理事。步日格……依旧禁足。”
南禹澈看完信,冷笑一声:“步日赤这是在玩平衡。步日朗势弱,就扶一把。步日格势大,就压一压。他要的,是两个弟弟互相牵制,谁也别想坐大。”
“那皇后那边呢?”
“皇后称病,闭门不出。”南禹澈将信还给司彧,“但她那个管事太监王德全,最近频繁出入左贤王府。步日格虽然禁足,但手还能伸出来。”
司彧心头一凛。
皇后和步日格勾结?
不,不一定是勾结。或许是各取所需。皇后想要什么?步日格想要什么?他们联手,又想对付谁?
“还有,”冬至补充道,“信上说,那日松将军最近在整顿禁卫,撤换了不少将领,安插的都是他自己的心腹。王庭的兵权,现在大半落在他手里了。”
那日松。
司彧想起那个总是板着脸、行事雷厉风行的禁卫统领。
他到底是忠是奸?是步日赤的刀,还是……另有所图?
“有意思。”南禹澈忽然笑了,笑容冰冷,“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那我们……”
“静观其变。”南禹澈看向都城方向,眼神深邃,“步日赤、步日朗、步日格、皇后、那日松……这五个人,各怀鬼胎,迟早会斗起来。我们要做的,是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司彧明白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们要做的,是那个渔翁。
“阿彧,”冬至小声问,“我们现在回都城吗?”
司彧摇头:“不,再等等。乌尔罕部的疫情还没完全控制,药材也还没分发完毕。而且……”
她看了南禹澈一眼:“你的伤还没好,不宜长途奔波。”
南禹澈挑眉:“担心我?”
“是。”司彧坦然承认,“你是因为我受的伤,我得负责到底。”
南禹澈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沉默片刻,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帐篷。
司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也挺好懂的。
嘴硬,心软。
像只受伤的狼,明明需要照顾,却偏要装出一副“我能行”的样子。
“阿彧,”冬至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王爷对你……不太一样?”
司彧心头一跳:“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冬至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他对别人都冷冰冰的,但对你,好像……温柔一点?”
温柔?
司彧想起南禹澈举箭射向城门卫兵时的狠厉,想起他斩杀马贼时的果决,想起他发着高烧还说“死不了”的倔强。
这个词,跟他一点边都不沾。
“你错觉了。”她转身,朝药棚走去,“我去看看立夏那边需不需要帮忙。”
冬至看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才不是错觉呢。
王爷看阿彧的眼神,就是不一样。
又过了五日,乌尔罕部的疫情基本控制住了。
重病者十之七八好转,轻症者痊愈,没有再出现新的感染。立夏带着几个略懂医术的部民,继续熬制汤药巩固,同时教他们一些简单的防疫知识。
寒露清点完剩余的药材,向司彧汇报:“药材还够用半个月。粮食也能撑到开春。只要没有新的变故,乌尔罕部……应该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司彧点点头,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站在营地高处,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和雪山下那些渐渐恢复生机的帐篷,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的奔波、惊险、甚至生死一线,都值得。
她救了一部的人。
也许,这就是她重活一世的意义。
“阿彧。”南禹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司彧回头。他披着一件黑色大氅,站在阳光下,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肩上的伤结了痂,左手也能稍微活动了。
“该走了。”他说。
司彧知道他在说什么。
乌尔罕部的事告一段落,但都城的棋局,还没下完。
步日赤、步日朗、步日格、皇后、那日松……这些人,还在等着她。
“嗯。”她点头,“明天一早出发。”
“不今晚就走?”
“今晚……”司彧看向营地,“我想跟他们告个别。”
南禹澈沉默片刻,点头:“好。”
当晚,老首领在营地中央燃起篝火,宰了一头羊,煮了马奶酒,为司彧和南禹澈送行。
部民们围坐在篝火旁,虽然依旧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里有了光,脸上有了笑。
老首领端起一碗马奶酒,颤巍巍地走到司彧面前,用生硬的离国语说:“钦使……大恩……我们……永远记得。”
司彧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马奶酒烧过喉咙,她却觉得痛快。
“首领,”她放下碗,用这段时间学会的简单蒙古语说,“春天快来了。草会绿,牛羊会肥,日子会好起来的。”
老首领用力点头,浑浊的老眼里溢出泪水。
他又走到南禹澈面前,深深鞠躬:“王爷……救命之恩……乌尔罕部……永世不忘。”
南禹澈端起酒碗,只抿了一口,淡淡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她。”
他指向司彧。
老首领看看司彧,又看看南禹澈,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了然和祝福。
“长生天……保佑你们。”
篝火熊熊,火星升上夜空,像散落的星辰。
部民们唱起古老的草原歌谣,歌声苍凉悠远,在夜风中飘散。
司彧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陌生的歌谣,忽然觉得,这片草原,这些人,这段经历,会永远刻在她心里。
“在想什么?”南禹澈在她身边坐下。
“想……人真是奇怪。”司彧轻声说,“一个月前,他们恨王庭,恨离国,甚至恨我。现在,他们却把我当恩人,当朋友。”
“因为他们看到了你的真心。”南禹澈看着火光,“真心换真心,就这么简单。”
“那你呢?”司彧转头看他,“你的真心,换来了什么?”
南禹澈沉默良久,才道:“我母亲的一条命,和一句‘不要恨,要活’。”
司彧心头一酸。
“不过,”南禹澈忽然笑了,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温柔,“现在,可能又多了一点。”
“什么?”
“不告诉你。”他别过脸,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司彧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也笑了。
这个人,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篝火渐弱,夜色渐深。
明天,他们就要回都城,回到那个充满算计和阴谋的漩涡里。
但至少今夜,有篝火,有歌声,有真心。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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