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写给南禹澈的。
司彧没有写他的名字,只在信封上画了一枚小小的竹叶——那是她留给惊蛰的玉坠形状。收信地址是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那是万象阁在都城的暗桩之一。
她赌惊蛰还跟在南禹澈身边,赌这枚竹叶印记能让她认出这封信。
赌南禹澈……会帮她。
寒露在次日清晨将信送了出去。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
“阿彧,茶楼的掌柜说,最近王庭查得紧,很多暗桩都暂时关闭了。这封信,恐怕要耽搁几天才能送到。”
司彧心头一沉。
耽搁几天,乌尔罕部那边等不起。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问。
寒露摇头:“都城的进出盘查比之前严了三倍,尤其是往乌尔罕部方向的商队,几乎每一辆马车都要开箱查验。我们的人试了几条小路,都有王庭的暗哨。”
步日赤在防着什么?
防着步日格?防着步日朗?还是防着……她?
司彧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伤口虽然愈合了,但连日劳心劳力,让她整个人都有些虚浮。
“阿彧,要不我们……”冬至小心翼翼道,“找那日松将军帮忙?他是禁卫统领,或许能……”
“不能找他。”司彧打断她,“那日松是步日赤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王庭的态度。如果我们找他,就等于告诉步日赤,我们运药遇到了困难,需要他帮忙。这会让步日赤起疑,也会让他更警惕。”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日松到底是敌是友。”
冬至哑然。
是啊,那日松的态度太暧昧了。先是奉命来暂停运粮,后来又奉命赠药。他究竟是忠于步日赤,还是另有心思?
“那……我们怎么办?”寒露也急了,“药材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再不运出去,乌尔罕部那边……”
司彧闭了闭眼。
她需要南禹澈。
需要他在暗处的力量,需要他对草原的了解,需要他那神出鬼没的手段。
可她联系不上他。
“等。”她最终说,“再等一天。如果明天还没有消息,我们就自己想办法。”
这一天,格外漫长。
司彧在驿馆里坐立难安。她翻看账本,核对药材清单,甚至亲自去药铺帮忙分拣,却始终无法集中精神。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南禹澈那夜的话:
“药材的事,按我说的做。”
“其他事情,交给我。”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从容。
可他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还记得对她的承诺?
黄昏时分,冬至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竹筒。
“阿彧!有回信了!”
司彧猛地站起身,接过竹筒。竹筒密封得很好,上面刻着同样的竹叶印记。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竹筒,倒出一卷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三日后,子时,东城门。】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但司彧认得这字迹。
是南禹澈。
她握紧纸条,手心微微出汗。
三日后,子时,东城门。
他要做什么?
“阿彧,信上说什么?”冬至小声问。
司彧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准备一下,”她转身,眼神坚定,“三日后,我们要运药出城。”
“东城门?”寒露皱眉,“可东城门盘查最严,而且那边离乌尔罕部最远,路也最难走……”
“正因为难走,才安全。”司彧打断她,“步日格和步日朗的人,一定盯着往乌尔罕部的方向。我们反其道而行,先往东,再绕道北上,虽然多走几天,但能避开大部分眼线。”
寒露恍然大悟:“还是阿彧想得周全。”
“不过,”司彧顿了顿,“这次运药,不能全部走东门。我们要分两路。”
“分两路?”
“对。”司彧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几条路线,“一批药材,走东门,由我亲自押送。另一批,走西门,由寒露你负责。西门是往乌尔罕部的常规路线,盘查虽严,但过往商队多,混在其中不容易被发现。”
“这太危险了!”冬至惊呼,“阿彧你亲自押送?万一路上出事……”
“正因为危险,才要我去。”司彧看着她,眼神平静,“步日格和步日朗的目标是我。如果我在东门车队,他们会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西门车队就能安全通过。”
“可是——”
“没有可是。”司彧语气坚决,“这是最好的办法。寒露,西门车队要轻装简行,只带最关键的药材,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乌尔罕部。东门车队会带大部分药材,走慢一些,吸引火力。”
寒露咬了咬唇,最终点头:“我明白了。”
“立夏,”司彧看向一直沉默的立夏,“你跟着寒露,负责西门车队的医药保障。到了乌尔罕部,立刻开始防疫治病,不要等。”
“是。”立夏应下。
“冬至,”最后,司彧看向冬至,“你留在驿馆,打理日常事务,应付各方打探。如果有人问起我去哪里,就说我染了风寒,在房中静养,不见客。”
“阿彧,我跟你一起去东门!”冬至急道。
“不行。”司彧摇头,“你得留下,做我的眼睛和耳朵。都城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传信给我。”
冬至眼圈红了,却还是用力点头:“我……我知道了。”
一切安排妥当。
司彧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三日后。
子时。
东城门。
南禹澈,你会来吗?
三日后,深夜。
子时将近,东城门一片死寂。
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上零星挂着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守城的卫兵抱着长矛,靠在墙垛上打盹,偶尔被风声惊醒,迷茫地四下张望,又继续瞌睡。
司彧站在距离城门百步外的一条暗巷里,身后是十辆勒勒车,车上堆满麻袋,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二十名万象阁的护卫分散在车队周围,个个屏息凝神,手按刀柄。
寒风刺骨,司彧裹紧了披风,却依然觉得冷。
不是天气冷,是心里没底。
南禹澈没有出现。
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可他连个影子都没有。
难道……他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让她手脚冰凉。
“小姐,”一个护卫低声问,“时辰快到了,我们……”
“再等等。”司彧声音平静,手心却已攥出了汗。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一刻。
子时二刻。
城墙上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守夜的卫兵交接,低声交谈几句,又归于寂静。
南禹澈还是没有来。
司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错了。
她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来历不明、行踪诡秘的人身上。
哪怕他是南禹澈。
“准备……”她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强闯——
“咻——”
一支响箭破空而来,钉在巷口的墙壁上,箭尾剧烈震颤。
护卫们瞬间拔刀,将司彧护在中间。
司彧却盯着那支箭。
箭杆上,绑着一小块黑色的布条。
她走上前,取下布条。布条上,用炭笔写着一个字:
【等】
是南禹澈的字迹。
他还活着。
他就在附近。
司彧心头一松,随即又绷紧。
等?
等什么?
就在这时,东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粮仓!是东南粮仓!”
司彧猛地抬头,只见东城门内,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瞬间染红了半边夜空!
城墙上顿时乱作一团。守城的卫兵惊呼着,一部分人往粮仓方向跑去,一部分人慌慌张张地关闭城门,加强警戒。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大火吸引了过去。
“走!”司彧当机立断。
车队冲出暗巷,直奔东城门。
守门的卫兵见车队冲来,慌忙举矛拦截:“站住!城门已闭,不得出入!”
司彧亮出玉牌:“本使奉陛下之命,紧急出城办事!让开!”
卫兵看见玉牌,一愣,又看看远处的大火,犹豫不决。
“耽误了陛下的大事,你们担得起吗?”司彧厉声道。
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小队长咬牙挥手:“开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车队鱼贯而出。
就在最后一辆车即将驶出城门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拦住他们!别让钦使出城!”
是那日松的声音!
司彧心头一紧,厉喝:“快!”
车夫狠狠抽打马匹,勒勒车颠簸着冲出城门。
身后,那日松带着一队禁卫疾驰而来,眼见城门就要关闭,他怒吼:“关城门!拦住他们!”
守城卫兵慌忙推门。
就在城门即将合拢的瞬间——
“咻!咻!咻!”
三支羽箭从暗处射出,精准地射中推门卫兵的手腕!
卫兵惨叫着松手,城门再次敞开。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从城墙阴影中掠出,落在最后一辆勒勒车上。他反手一剑,斩断追得最近的一名禁卫的马腿,在马匹嘶鸣倒地的混乱中,对车夫喝道:“走!”
车夫咬牙,鞭子抽得马匹疯跑。
车队终于全部冲出城门,冲入茫茫夜色。
那日松追到城门口,看着消失在黑暗中的车队,脸色铁青。
他转身,对身后禁卫厉声道:“追!一定要把钦使追回来!”
“是!”
禁卫们翻身上马,冲出城门。
而城墙上,南禹澈站在阴影里,看着远去的追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
黑暗中,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上那些禁卫,像一群盯上猎物的狼。
粮仓的火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
而这场围绕药材的博弈,终于从暗处,摆到了明面上。
车队在夜色中疾驰。
司彧坐在车里,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厮杀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南禹澈在断后。
也知道,这一路,绝不会太平。
“小姐,前面就是岔路了。”车夫在外禀报,“往左是去黑风岭,往右是绕道北上的小路。”
司彧掀开车帘,看着前方黑黢黢的山路。
左边,是马贼盘踞的黑风岭,险峻难行,但路程短。
右边,是绕道的小路,平坦一些,但要多走三天。
她没有犹豫:“往左。”
“可是小姐,黑风岭……”
“往左。”司彧重复,语气坚决,“我们没有时间了。”
车夫一咬牙,调转方向,驶入左边山路。
山路崎岖,车队速度慢了下来。身后,厮杀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激烈。
司彧握紧短刀,掀开车帘,看向后方。
黑暗中,火光闪烁,兵刃碰撞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小型战争。
南禹澈……
她咬紧下唇。
“小姐!前面有拦路的!”车夫忽然惊呼。
司彧猛地回头,只见前方山道上,横着几棵砍倒的大树,堵住了去路。树后,影影绰绰站着一群人,手里拿着刀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不是禁卫。
是马贼。
或者说,是伪装成马贼的人。
司彧的心沉到谷底。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绝境。
她拔出短刀,推开车门,站在车辕上,对护卫们高声道:“准备迎战!”
护卫们齐声应和,拔刀出鞘,护在车队周围。
树后的“马贼”们慢慢走出来,为首的竟是个独眼汉子,提着一把鬼头刀,咧嘴笑道:“哟,还是个娘们儿带队?兄弟们,今天有福了!”
司彧冷冷看着他:“让开。”
“让开?”独眼汉子哈哈大笑,“小娘子,你以为这是你家后花园?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他话未说完,一道寒光从天而降!
“噗嗤——”
独眼汉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冒出的剑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道玄色身影落在司彧身前,手中长剑滴血。
南禹澈。
他来了。
司彧看着他染血的背影,心头忽然一松,随即又紧紧揪起。
他受伤了。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浸透了衣袖,滴滴答答往下淌。但他站得很稳,眼神冷得像冰,扫过那群惊呆的“马贼”。
“还有谁想死?”他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马贼”们面面相觑,忽然发一声喊,四散逃窜。
南禹澈没有追,转身看向司彧:“你没事吧?”
司彧摇头,目光落在他肩上的伤:“你的伤……”
“死不了。”南禹澈打断她,看向后方,“追兵快到了。这里的动静会引来更多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他跳上马车,对车夫道:“清理路障,快!”
车夫和护卫们慌忙搬开树木。
司彧看着他苍白的脸,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金疮药,止血的。”
南禹澈看她一眼,接过瓷瓶,却没有用,只收进怀里:“先离开这里。”
路障很快清理干净,车队再次出发。
南禹澈坐在司彧身边,闭目调息。
司彧看着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终于忍不住,扯下一截衣襟,凑过去为他包扎。
南禹澈睁开眼,看着她。
“别动。”司彧低声道,手上动作轻柔却迅速,“伤口太深,必须止血。”
南禹澈没再说话,任由她处理伤口。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山路的沉闷声响,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粮仓的火,是你放的?”司彧忽然问。
“嗯。”
“为了给我制造出城的机会?”
“嗯。”
“那日松怎么会来得那么快?”
“有人报信。”南禹澈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意,“王庭里有内鬼。”
司彧手一顿:“是谁?”
“还不知道。”南禹澈摇头,“但肯定不是步日格或步日朗的人。他们没这个本事,在禁卫里安插眼线。”
司彧心头一凛。
不是步日格,不是步日朗,那会是谁?
皇后?还是……步日赤自己?
她不敢想。
“先不管这些。”南禹澈重新闭上眼,“天亮前,我们必须穿过黑风岭。否则,等追兵和真正的马贼汇合,我们就走不了了。”
司彧点头,加快手上的动作。
包扎完毕,她看着南禹澈苍白的脸,轻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南禹澈没有睁眼,只淡淡道:“我说过,药材的事,交给我。”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南禹澈反问。
司彧语塞。
是啊,不然呢?
难道还能是因为别的?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而身边这个人,依旧像个谜。
她看不透,猜不透,却莫名觉得……安心。
马车颠簸着,驶入黑风岭深处。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被山林吞没。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险。
但司彧知道,至少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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