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心

万象阁“三倍市价征药”的告示贴出的第三天，都城炸开了锅。

起初是观望。药材商们攥着库存，眼神闪烁，既怕错过了高价，又怕是个圈套——哪有这么傻的人，花钱买药去救一群叛贼？

但总有人按捺不住。

第一个上门的是个老药农，背着一篓晒干的甘草，在万象阁药铺门口踌躇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真……真给三倍价钱？”

掌柜的笑眯眯地点头：“真给。现银结算，童叟无欺。”

老药农颤巍巍地递上药篓。伙计称重、算钱，掌柜的当场掏出银锭，叮当一声放在柜台上。

沉甸甸的，是真的。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第二天，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背着麻袋的药农，捧着药匣的郎中，甚至有些大户人家的管事，也偷偷摸摸抱着家里用不上的陈年药材来了。

银子叮当作响，药材堆积如山。

寒露忙得脚不沾地，指挥伙计分拣、登记、入库。立夏则带着几个懂药理的伙计，日夜不停地熬制药汤，分装成包，准备随下一批粮食运往乌尔罕部。

司彧站在药铺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神色平静。

“阿彧，”冬至递过来一杯热茶，“三天，收了将近一千斤药材。按这个速度，乌尔罕部那边应该能撑一阵子了。”

“不够。”司彧摇头，“瘟疫蔓延得快，这点药，最多延缓，治不了本。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街角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有人坐不住了。”

冬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是左贤王府的人？”

“不一定。”司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可能是右贤王，或者……其他人。”

树大招风。

三倍市价，掏空了多少人的药库，又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那怎么办？”冬至担忧道，“他们会不会使坏？”

“使坏是肯定的。”司彧放下茶杯，“就看他们使什么坏了。”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凭什么不收了？告示上明明写着，有多少收多少！”一个粗嘎的声音吼道。

司彧和冬至对视一眼，快步下楼。

药铺门口，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指着掌柜的鼻子骂。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满脸横肉的同伙，地上扔着几个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药材。

“这位客官，”掌柜的依旧陪着笑脸，“不是我们不收，是您这药材……它不对啊。”

“怎么不对了？”汉子瞪眼，“这不是甘草吗？不是柴胡吗？你们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收甘草、收柴胡！怎么，现在想赖账？”

掌柜的拿起一根“甘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摇头：“客官，您这不是甘草。这是草根，用甘草水泡过，染了色。您看这断面，颜色不均匀，气味也不对。”

他又拿起一片“柴胡”：“这个也不是柴胡，是普通野菜叶子晒干的，根本不能入药。”

围观的百姓哗然。

“拿假药来骗钱？太缺德了！”

“就是！这可是救命的药！”

汉子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你胡说！这就是真药！你们万象阁店大欺客，不想给钱就直说！”

说着，他竟伸手去抓掌柜的衣领。

掌柜的脸色一沉，正要说话，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是不是真药，验一验就知道了。”

司彧拨开人群，走到汉子面前，拿起那根“甘草”，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一掰。

“咔嚓”一声，药根断成两截。

断口处，外圈是深黄色，内里却是灰白色，显然是浸泡染色不均所致。

“甘草断面应为黄白色，纤维细腻，气味甘甜。”司彧将断药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外黄内灰，纤维粗糙，气味刺鼻。你说它是甘草？”

她又拿起那片“柴胡”：“柴胡叶片狭长，边缘有细锯齿，背面灰白色。这个，叶片宽圆，边缘光滑，背面泛绿。你说它是柴胡？”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

汉子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冒出冷汗。

“我……我不知道……是别人卖给我的……”他开始语无伦次。

“哦？”司彧挑眉，“是谁卖给你的？在哪里卖的？多少钱？说出来，我去帮你讨回公道。”

汉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哪有什么上家？这假药就是他找人连夜炮制，想来浑水摸鱼的。

“说不出来？”司彧点点头，“那就是你故意制假售假，企图发国难财了。”

她转身，看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万象阁三倍市价征药，是为了救治乌尔罕部染疫的百姓。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若有人想用假药蒙混，骗取钱财，耽误救治——我司彧第一个不答应！”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今日之事，我会报官处理。此人制假售假，按律当杖五十，流放三千里。至于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官府自会查清。”

汉子一听“流放三千里”，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下来：“钦使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是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

司彧看也不看他，对掌柜的道：“报官吧。”

“是！”掌柜的应声，示意伙计去叫巡城卫兵。

汉子见求饶无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刀，朝司彧扑去！

“阿彧小心！”冬至惊叫。

司彧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抬手，袖中滑出一把短匕，格开汉子的刀。

“铛！”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汉子没想到她一个女子竟会武，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司彧已欺身近前，短匕抵住他咽喉。

“别动。”她声音冰冷，“刀剑无眼。”

汉子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巡城卫兵很快赶到，将汉子及其同伙拿下，押走。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围观的百姓却未散去，看着司彧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几分畏惧。

“诸位，”司彧收起短匕，朝众人抱拳，“征药之事，继续。但请诸位以诚相待，莫要再行此等龌龊之事。乌尔罕部的百姓在等药救命，我们在此争的每一刻，都可能是一条人命。”

她转身，对掌柜的道：“今日收药，再加一条规矩：凡持真药来售者，除三倍市价外，另赏银一钱，以谢其诚。”

“是！”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

“钦使仁义！”

“这才叫为百姓着想！”

“以后谁敢拿假药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司彧在众人的赞誉声中，转身回了药铺二楼。

关上门，她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冷汗。

“阿彧，你没事吧？”冬至连忙扶住她，眼圈都红了，“刚才吓死我了！”

“没事。”司彧摇头，走到桌边坐下，喝了口茶压惊，“意料之中。”

“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捣乱？”

“三倍市价，利字当头，总会有人铤而走险。”司彧淡淡道，“今天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厉害的。”

话音刚落，楼下又传来喧哗。

这次不是吵闹，而是惊呼。

“让开！都让开！”

司彧走到窗边，只见一队王庭禁卫抬着几个大箱子，径直走到药铺门口。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禁卫统领那日松。

“钦使何在？”那日松扬声问。

掌柜的连忙迎出去：“将军，钦使在楼上。不知将军……”

“奉陛下之命，”那日松打断他，指着那几个箱子，“将这些药材，赠与钦使，用于乌尔罕部防疫治病。”

众人哗然。

国王赠药？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药包，每一包上都盖着太医院的印鉴，显然是宫里的上等好药。

司彧快步下楼，对那日松躬身行礼：“臣，谢陛下恩典。”

那日松点点头，语气比上次见面缓和了许多：“陛下说了，钦使心系百姓，实乃蒙古国之幸。这些药材，是陛下的一点心意，望钦使善加利用，早日平息疫情。”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那日松不再多言，留下药材，带队离去。

司彧看着那几个箱子，心头疑窦丛生。

步日赤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了。

前几天还百般推诿，今天却主动赠药。是因为她当众揭穿假药，赢得了民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阿彧，”冬至小声问，“这些药，收吗？”

“收。”司彧回过神，“为什么不收？陛下所赐，是天大的恩惠。不仅要收，还要大张旗鼓地收，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心系百姓，体恤灾民。”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入库前，让立夏仔细查验。每一包，每一味，都要验。”

“是。”冬至心领神会。

国王赠药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

风向，开始悄悄转变。

原本还在观望的药材商们，纷纷打开库房，将囤积的药材送到万象阁。一些贵族府邸，也派管事送来药材，说是“略尽绵薄之力”。

甚至有几个小部落的首领，亲自带着族人采摘的草药，跋涉百里送到都城，交给司彧。

“钦使为草原百姓奔波，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有这些草药，请钦使收下。”老首领佝偻着背，声音哽咽，“愿长生天保佑您。”

司彧看着那些还沾着露水的草药，看着老首领粗糙的手和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人心，终究是向善的。

那些在暗处使绊子的人，那些为一己私利不顾百姓死活的人，终究是少数。

大多数人，还是希望这世间，能多一些温暖，少一些苦难。

她接过草药，郑重地道谢：“多谢首领。这些药，我会一分不差地送到乌尔罕部，送到每一个需要的人手中。”

老首领千恩万谢地走了。

司彧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对冬至道：“把这些草药单独存放，不要和其他的混在一起。”

“为什么？”冬至不解，“不都是药吗？”

“药是药，但心意不一样。”司彧轻声道，“这些药，是草原百姓自己采的，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我们要好好用，不能辜负。”

冬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入夜，司彧回到驿馆，累得几乎虚脱。

她靠在榻上，任由冬至帮她揉着酸痛的肩颈，脑子里却还在飞速运转。

药材有了，但怎么运出去，依旧是个难题。

步日赤赠药，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但他绝不会派兵护送——祭坛之乱后，王庭的兵力捉襟见肘，他要留着维稳。

万象阁的护卫，加上寒露召集的一些江湖人士，护住几批粮食或许可以，但要护送这么多药材，穿越可能潜藏马贼和各方势力的草原，风险太大。

除非……

她忽然坐直身体。

“冬至，拿纸笔来。”

“阿彧，这么晚了，还要写什么？”

“写信。”司彧眼睛发亮，“写给一个人。”

同一时间，右贤王府。

步日朗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密信，脸色阴沉。

密信是王德全悄悄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陛下赠药，民心所向，王爷宜早作打算。】

“早作打算……”步日朗冷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蹿起，很快将信纸吞噬。

步日赤这一手，玩得漂亮。

既安抚了司彧，又收买了民心，还把他和步日格架在火上烤。

现在全城都在传，国王仁德，体恤灾民。而他们这两个“逆子”，还在为争权夺利，置百姓于不顾。

“王爷，”幕僚低声道，“我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表示？”步日朗瞥他一眼，“怎么表示？也去送药？步日赤送的是宫里的上等药材，我们送什么？送得少了，惹人笑话。送得多了，库房空虚，将来拿什么养兵？”

幕僚语塞。

“更何况，”步日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以为步日赤是真的想救乌尔罕部？他是在收买人心，是在做给离国看，做给天下人看。我们送再多药，也赶不上他一句‘奉陛下之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而且，你以为那些药，真能送到乌尔罕部？”

幕僚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狼牙谷的事，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步日朗转身，眼神幽深，“步日格那个蠢货，吃了那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动不了步日赤，动不了我，动不了离国钦使，难道还动不了几车药材？”

幕僚恍然大悟：“王爷是说，左贤王会在药材运送途中动手？”

“他不动手，我也会逼他动手。”步日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药材被劫，乌尔罕部疫情失控，民怨沸腾。到时候，步日赤的‘仁德’就成了笑话，司彧的‘功劳’就成了罪过。而我们……”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幕僚已经明白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药材被劫，步日格是螳螂，步日赤和司彧是蝉。

而他们，是黄雀。

“王爷高明。”幕僚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去吧。”步日朗摆摆手，“记住，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是。”

幕僚退下。

步日朗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火盆里跳跃的火光，眼底映出一片幽暗。

司彧。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挡了太多人的路。

驿馆里，司彧写完信，交给冬至：“明天一早，让寒露亲自送出去。务必交到本人手上，不能经第二人之手。”

“是。”冬至接过信，小心收好，“阿彧，这信是写给谁的？”

司彧沉默片刻，才道：“一个……或许能帮我们的人。”

“谁？”

司彧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她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自语：

“希望我猜得没错。”

希望那个人，值得信任。

希望这步棋，没有走错。

窗外，更深露重。

一场围绕药材的争夺与杀戮，已在暗处悄然拉开序幕。

而司彧不知道的是，她寄予希望的那封信，正穿越夜色，奔向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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