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药

第二批、第三批粮食安然运抵乌尔罕部。

没有袭击，没有阻拦，顺利得让人不安。

司彧派寒露亲自押送，并带回了乌尔罕部老首领的口信：【粮食已到，民心稍安。然病患渐多，药材奇缺，望使者设法。】

随信附了一份粗略的名单，上面记录了营地中病重者的症状：高热、咳血、皮肤溃烂、神志昏沉。

“是瘟疫。”立夏看过名单，脸色发白，“草原上每年冬天都有，但今年……特别严重。缺衣少食，人挤人住，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司彧坐在驿馆房间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粮食的问题暂时缓解，瘟疫的阴影却又笼罩上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们需要药材。”她转身，看向立夏，“很多药材。尤其是治疗高热、消炎镇痛的。王庭的药材储备够吗？”

立夏摇头：“我打听过，王庭的太医院药材储备本就不多，今年天寒，贵族们染病的也多，库存早就捉襟见肘。而且……就算有，恐怕也不会轻易给我们。”

司彧明白她的意思。

药材比粮食更金贵，更难得。王庭那些贵族，绝不会愿意把自己的救命药分给“叛贼”部族。

“万象阁在都城的药铺呢？”

“我已经去问过了。”立夏声音更低，“掌柜的说，半个月前，就有人以高价收走了市面上所有治疗风寒、瘟疫的药材。现在别说都城，就是周边城镇，也一药难求。”

司彧眼神一凝：“谁收的？”

“掌柜的不敢说，只暗示是……宫里的人。”

宫里。

皇后？还是步日赤？

或者，是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真正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

司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立夏，”她睁开眼，“你懂医，告诉我，如果我们用现有的药材，加上草原上能找到的草药，能控制住疫情吗？”

立夏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开口：“能控制，但……救不了所有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司彧握紧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也让她更清醒。

“把能用的方子写下来，药材清单也列出来。”她站起身，“我去找步日赤。”

“阿彧！”立夏拉住她，“现在去，万一他不给，或者借机提条件……”

“那我就答应他的条件。”司彧声音平静，“人命关天，顾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

“没有可是。”司彧打断她，眼神坚定，“立夏，你告诉我，如果现在躺在床上等死的是你，是我，是冬至，你会怎么做？”

立夏怔住，眼眶渐渐红了。

“我会拼尽全力，去争一线生机。”司彧轻声说，“所以，我也要为他们，争这一线生机。”

她推开立夏的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阿彧！”冬至追上来，把披风披在她肩上，“我跟你一起去。”

司彧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王宫，御书房。

步日赤正在批阅奏折。祭坛之乱后，堆积的政务如山，他连续熬了几夜，眼底布满血丝，脾气也愈发暴躁。

“陛下，离国钦使司彧求见。”内侍小心翼翼禀报。

步日赤笔尖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洇开一团污渍。

“她来做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不耐。

“说是……为乌尔罕部瘟疫之事。”

步日赤沉默片刻，将笔扔在桌上：“让她进来。”

司彧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步日赤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钦使此次前来，又是为了乌尔罕部？”

“是。”司彧开门见山，“乌尔罕部爆发瘟疫，病患日增，急需药材救治。臣恳请陛下，开太医院药库，调拨药材，以救万民。”

步日赤盯着她，眼神复杂：“钦使，你可知道，太医院的药材，是给王庭、给贵族准备的？”

“臣知道。”司彧抬头，直视他，“但臣以为，陛下子民，无分贵贱。瘟疫无情，若任其在乌尔罕部蔓延，恐会波及都城，殃及王庭。届时，损失的就不只是药材了。”

步日赤冷笑：“你在威胁本王？”

“臣不敢。”司彧垂眸，“臣只是陈述事实。陛下，乌尔罕部去年叛乱，死伤惨重，民心不稳。如今灾情未解，瘟疫又起，若再得不到救治，恐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

“怨气，是会传染的。”

步日赤瞳孔微缩。

这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瘟疫不可怕，可怕的是瘟疫引发的恐慌和暴乱。乌尔罕部本就对他离心离德，若再因瘟疫死伤无数，那些活下来的人，会恨谁？

会恨他。

恨他这个见死不救的国王。

“钦使，”步日赤缓缓开口，“太医院药材有限，本王可以拨一部分给你。但……不够。”

“臣明白。”司彧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奉上，“这是臣所列的药材清单，请陛下过目。若太医院不足，臣愿以万象阁的名义，向周边国家采购。只是路途遥远，恐怕缓不济急。所以，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在都城及周边，公开征集药材。”

步日赤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清单上的药材，大多是治疗风寒瘟疫的常用药，数量惊人。

“公开征集？”他挑眉，“你想怎么征集？”

“臣愿以市价三倍收购。”司彧道，“无论何人，手中有药，皆可来万象阁药铺售卖。所得药材，全部用于乌尔罕部防疫治病。”

三倍市价。

步日赤眼神微动。

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万象阁果然财大气粗。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女子的决心——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乌尔罕部的人。

“钦使，”步日赤放下清单，看着她，“你如此尽心尽力，是为了什么？为了离国的名声？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名声？”

司彧沉默片刻，才道：“臣只是为了心安。”

“心安？”

“是。”司彧点头，“臣看见了，便不能装作没看见。臣知道了，便不能装作不知道。乌尔罕部的人命，在臣眼里，和离国百姓的命，没有区别。救他们，是臣的本分，也是……臣的良心。”

步日赤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些日子也没睡好。但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虚伪和算计。

她是真的想救人。

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权势，只是为了……心安。

步日赤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这一生，都在算计。算计兄弟，算计臣子，算计民心。他见过太多虚伪的脸，听过太多漂亮的谎言。

但眼前这个人，说的是真话。

“本王准了。”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太医院的药材，你可以调用一半。公开征集之事，本王也会下旨准许。”

司彧眼睛一亮，躬身行礼：“谢陛下！”

“别高兴得太早。”步日赤摆摆手，“药材有了，怎么运？第一批粮食在狼牙谷遇袭的事，你可别忘了。”

“臣已有安排。”司彧道，“药材会混在后续的粮食车队中，分批次、分路线运送。万象阁的护卫会全程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步日赤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准备充分。”

“人命关天，不得不谨慎。”司彧垂眸。

“行了，你去办吧。”步日赤挥挥手，“本王累了。”

“臣告退。”

司彧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宫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虽然只拿到一半药材，但至少有了希望。

“阿彧，怎么样？”冬至迎上来，急切地问。

“陛下准了。”司彧将清单递给她，“立刻去办。太医院那边，让立夏亲自去对接。公开征集的事，让寒露负责，价格就按我们说的，三倍市价。”

“是！”冬至接过清单，匆匆离去。

司彧独自站在宫门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药材有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如何运送？如何分配？如何防止有人从中作梗？如何应对可能爆发的更大规模的疫情？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抬手按了按发痛的额角，正要回驿馆，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宫墙转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月白色的衣角，清瘦的背影。

南禹澈？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追了过去。

转过宫墙，却只见空荡荡的巷子，哪里还有人影？

是错觉吗？

司彧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南禹澈，你到底在哪里？

你到底……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都城南郊，一处废弃的寺庙。

南禹澈盘腿坐在破败的佛堂里，面前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一个陶罐，罐子里熬着黑乎乎的药汁，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惊蛰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粗布擦拭手中的长剑。

“王爷，药材已经按您的吩咐，送到乌尔罕部了。”惊蛰低声道，“混在第三批粮食里，没人察觉。”

“嗯。”南禹澈应了一声，用木勺搅了搅药汁，“宫里那边呢？”

“皇后的人还在查司小姐的底细，但没什么进展。步日朗派人送了三次礼，都被司小姐退回。步日格那边……很安静。”

“安静？”南禹澈挑眉，“他不是那种会安静的人。”

“是。”惊蛰点头，“我们的人发现，他府里最近进出的人多了不少，而且都是生面孔。看样子，是在集结人手。”

南禹澈眼神冷了下来：“他想做什么？”

“还不清楚。”惊蛰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南禹澈沉默片刻，将熬好的药汁倒进碗里，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王爷，您的伤……”惊蛰欲言又止。

祭坛之乱那夜，南禹澈为了制造混乱，亲自混入人群中，肩膀上中了一箭。虽然不致命，但伤口很深，这些天一直没好好处理，已经开始化脓。

“死不了。”南禹澈放下碗，扯了扯嘴角，“比起乌尔罕部那些等药救命的人，我这点伤算什么。”

惊蛰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她知道王爷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了。

“王爷，”她换了个话题，“司小姐刚才从王宫出来，拿到了药材调令。公开征集药材的告示也贴出去了，三倍市价，现在全城都在议论。”

南禹澈嘴角微扬：“她倒是敢。”

“王爷不担心吗？”惊蛰问，“三倍市价，开销巨大。而且这么高调，恐怕会引来更多人的注意。”

“该来的总会来。”南禹澈眼神深邃，“她既然敢这么做，就有应对的把握。我们要做的，是帮她扫清暗处的障碍。”

他顿了顿，补充道：“步日格那边，盯紧点。他若敢动，就让他……永远动不了。”

“是。”

惊蛰应下，却又有些犹豫：“王爷，我们这样帮司小姐，会不会……暴露太多？”

南禹澈看了她一眼：“你怕了？”

“惊蛰不怕。”惊蛰挺直脊背，“惊蛰的命是王爷救的，王爷让惊蛰做什么，惊蛰就做什么。只是……王爷为了司小姐，动用了太多暗处的力量。万一被离国那边知道，恐怕……”

“离国那边，我自有分寸。”南禹澈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惊蛰怔住。

“草原这潭水，太浑了。”南禹澈望着跳跃的火光，眼底映出幽暗的光，“步日赤老了，步日格和步日朗都不是成器的。蒙古国迟早要乱，与其等别人来搅局，不如我自己先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而她，是这局棋里，最重要的一颗子。”

惊蛰似懂非懂，却不再多问。

她只知道，王爷要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她，只需要听从。

窗外，风声呜咽。

破庙里，火光摇曳。

南禹澈靠坐在斑驳的墙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司彧的脸。

那个在风雪中挺直脊背的女子，那个为了不相干的人拼命奔波的女子，那个……让他忍不住想护在身后的女子。

司彧。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可知道，我为你铺的路，已经铺好了。

接下来，该你走了。

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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