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粮道

第一批粮食在次日清晨开始调运。

王庭的东南粮仓外，车马络绎不绝。力夫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扛上勒勒车，摞得高高的，用粗麻绳捆紧。立夏手持账本，站在仓门口，一笔笔记下每一车的数量，与仓吏核对无误后，才盖印放行。

寒露则带着万象阁的伙计，在外围调度车马。二十辆勒勒车为一队，配备五名护卫，领头的都是万象阁拳脚功夫最好的镖师。车队按南禹澈规划的路线，分三批，间隔半日出发。

司彧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看着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消失在晨雾中。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但她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太顺利了。

步日赤的诏书下得痛快，粮仓调粮没有刁难，车队出城没有阻拦。连那几个在驿馆外盯梢的人，今天都少了一半。

这不正常。

“阿彧，”冬至端来早膳，见她站在窗边出神，小声提醒，“吃点东西吧。”

司彧转身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寒露和立夏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冬至摇头，“不过第一批车队已经出城一个时辰了，按计划，日落前应该能到第一个歇脚点。”

司彧“嗯”了一声，夹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

糕点很甜，她却尝不出味道。

“对了，”冬至想起什么，“早上驿馆来了个人，说是右贤王府的，送来一份礼物，说是给阿彧压惊。”

司彧动作一顿：“什么礼物？”

“我没收。”冬至连忙道，“按阿彧的吩咐，任何人送东西都不收。那人留下东西就走了，我打开看了，是一盒上好的山参，还有……一封信。”

司彧放下筷子：“信呢？”

冬至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

司彧拆开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秀气，内容却很简单：

【闻钦使受惊，不胜惶恐。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若钦使有所需，本王愿效犬马之劳。右贤王步日朗敬上。】

司彧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步日朗在示好，也在试探。

祭坛之乱，他和步日格两败俱伤，被禁足府中。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外援，一个能帮他在步日赤面前说话的人。

而她这个离国钦使，无疑是最佳人选。

“山参怎么处理的？”她问。

“我让驿馆的伙计原样送回去了，就说阿彧伤病未愈，不能收礼。”冬至回答。

“做得好。”司彧点头，“步日朗的东西，不能收。收了，就是站队。”

“那左贤王那边……”

“步日格现在自身难保，暂时不会来找我。”司彧顿了顿，“但他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提防他狗急跳墙。”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司彧起身走到窗边，只见街道尽头，一队王庭禁卫疾驰而来，停在驿馆门口。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对守门的驿卒说了什么，驿卒连忙跑进去通报。

“怎么回事？”冬至也凑过来。

“不知道。”司彧眉头紧锁，“但来者不善。”

片刻后，驿馆管事匆匆上楼，在门外禀报：“钦使大人，禁卫统领那日松将军求见。”

那日松，步日赤的心腹，禁卫统领，执掌王庭兵权。

他亲自来驿馆，绝不会是小事。

“请将军到前厅等候，我稍后就到。”司彧沉声道。

“是。”

管事退下。司彧快速换了身正式的宫装，又让冬至帮她重新梳了头发，这才下楼。

前厅里，那日松负手而立。他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庞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看见司彧进来，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那日松将军，有失远迎。”司彧走到主位坐下，“不知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那日松直入主题：“奉陛下之命，特来告知钦使：昨夜，第一批运粮车队在狼牙谷遇袭。”

司彧心头一沉：“情况如何？”

“护卫死伤十七人，粮食被劫走五车。”那日松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袭击者身份不明，但手法狠辣，训练有素，不似普通马贼。”

五车粮食，数百石。

对十万石的总量来说，不算多。但这是第一批，是开始。

这个头，开得太坏了。

“将军可知，袭击者往哪个方向去了？”司彧问。

“西北方向，进了黑风岭。”那日松看着她，“那是马贼‘黑狼’的地盘。但黑狼向来只在边境活动，很少深入王庭腹地。这次……”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来得太巧了。”

司彧明白他的意思。

粮食刚出城就遇袭，袭击者还是很少在此地活动的马贼。巧合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将军是怀疑，有人指使？”她直接问。

那日松不置可否：“陛下命我彻查此事。在查清之前，所有运粮车队暂停。请钦使见谅。”

暂停运粮。

司彧眼神冷了下来：“将军，乌尔罕部的百姓等不起。每耽搁一日，就多饿死几十人。暂停运粮，无异于见死不救。”

“钦使，安全为重。”那日松语气强硬，“若粮食在路上被劫，不仅救不了灾民，还会助长贼人气焰。陛下有令，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如何确保？”司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军能保证，查清袭击者需要几日？一日？三日？还是十日？乌尔罕部剩下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五天后，将军是要我告诉他们，因为几个马贼，他们得继续饿肚子等死吗？”

那日松被她问得一噎，脸色有些难看：“钦使，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的旨意是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司彧寸步不让，“如今粮已出仓，却在半路被截。将军不去追剿马贼，追回粮食，反而要暂停运粮，让更多百姓饿死。本使倒要问问，这究竟是在帮百姓，还是在害百姓？”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敲在那日松心上。

那日松沉默片刻，才道：“钦使说得有理。但军令如山，我奉旨办事，不得不从。”

“那就请将军转告陛下，”司彧一字一句，“粮食，必须继续运。若王庭护卫不足，我万象阁可以自行护送。若陛下执意暂停，本使会立刻上书离国朝廷，陈明缘由。届时，离国陛下若问起蒙古国为何见死不救，还请陛下……自行解释。”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那日松瞳孔微缩，盯着司彧，眼神复杂。

这个女子，比他想得更硬，也更狠。

她不怕得罪步日赤，不怕得罪王庭，甚至不怕把两国关系摆上台面。

因为她占着理。

天灾面前，人命关天。谁阻挠赈灾，谁就是千古罪人。

“钦使，”那日松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回禀陛下，请陛下定夺。”

“可以。”司彧点头，“但我只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没有答复，我会立刻下令，万象阁的车队单独出发。后果……自负。”

那日松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马蹄声渐远。

司彧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踉跄一步，扶住桌沿。

“阿彧！”冬至连忙上前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司彧摆摆手，脸色苍白，“去叫寒露和立夏回来。另外，传信给我们在都城的商铺，所有护卫集结待命，随时准备出发。”

“阿彧，你真要……”冬至欲言又止。

“我没得选。”司彧闭上眼，“粮食必须运出去。否则，乌尔罕部的人，会恨我，也会恨离国。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而且，我怀疑这次袭击，根本不是马贼。”

冬至一怔：“不是马贼？那是谁？”

“不知道。”司彧摇头，“但时间太巧，地点太巧。更像是……有人想借马贼之名，阻挠赈灾，同时嫁祸给王庭，或者嫁祸给我。”

她走到窗边，望向王宫方向：“步日朗在示好，步日格在蛰伏，皇后在暗中调查。每个人都有动机，每个人都有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

“等。”司彧声音很轻，“等那日松带回复命，等步日赤的决断，等……幕后之人露出马脚。”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那日松没有回来。

司彧不再犹豫，对寒露下令：“传令，万象阁车队，即刻出发。按原计划，分三批，走小路。”

“是！”

寒露匆匆离去。

立夏担忧道：“阿彧，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万一再遇袭……”

“遇袭，也比饿死强。”司彧打断她，“而且，我敢打赌，不会再有人袭击。”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司彧冷笑，“第一批粮食被劫，给了步日赤暂停运粮的借口。如果他们真想阻止赈灾，现在应该按兵不动，等着看我们和王庭闹翻。若是再袭击，反而会暴露自己。”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猜测。所以我们要分三批走，就算真有一批遇袭，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立夏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我明白了。那我再去清点一下药材，路上可能用得着。”

“去吧。”

立夏退下。

司彧独自站在厅中，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一个时辰过去了，那日松没有回来。

步日赤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在犹豫，在权衡，在……观望。

或许，他也在等，等那个幕后之人，自己跳出来。

“阿彧，”冬至小声问，“我们要不要……告诉煜王？”

司彧沉默片刻，摇头：“不用。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且，她不能永远依赖他。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仗，得自己打。

夜色渐浓。

万象阁的第二批、第三批车队，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城门，驶入茫茫草原。

而司彧不知道的是，就在第一批车队遇袭的狼牙谷，此刻正躺着十几具尸体。

不是护卫的尸体，也不是马贼的尸体。

而是一群黑衣人的尸体。

尸体旁，站着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他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弯刀，刀身漆黑，只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幽蓝的寒光。

正是南禹澈。

他脚下，踩着一个还在抽搐的黑衣人首领。那人胸口中刀，血流如注，却还强撑着一口气，死死瞪着他。

“你……你到底是谁……”

南禹澈俯身，用刀尖挑起那人的下巴，声音冷得像冰：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粮食，我保定了。”

“谁再伸手——”

他手腕一翻，刀锋划过咽喉。

“这就是下场。”

尸体软软倒下。

南禹澈直起身，擦净刀上的血，收刀入鞘。

夜风吹过山谷，卷起浓重的血腥味。

他抬头，望向都城方向，眼神深邃。

司彧，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但我相信你。

你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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