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上路时,原本宽敞的马车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司彧看着对面并排坐着的两个男人——南禹澈一身月白长衫,正黑着脸盯着她;白沐尘一身素白衣袍,神色平静地望向窗外——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煜王,”司彧终于忍不住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您不是有马车吗?为何非要挤到我这小地方来?”
南禹澈转过脸,眼神沉沉地盯着她,那表情像是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还好意思说!一晚不见,你就凭空多了个男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差了:“本王不在,难道要让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车吗!”
司彧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三遍“他是王爷他是王爷他是王爷”,才勉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煜王多心了。白公子只是身体不适,同行有个照应罢了。”
“哼,”南禹澈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是本王多心,还是你没心,你自己清楚!”
这话说得又冲又酸,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司彧也怔了怔,随即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怎么就没心了?她要是没心,昨晚会守着个陌生人一晚上?
“行吧,”她懒得再争,往车厢角落里缩了缩,“您随意。”
一直沉默的白沐尘这时转过头,温和地笑了笑:“在下倒是觉得,阿彧不仅有心,而且还是一颗很善良的心。”
“阿彧?!”南禹澈猛地转回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越发阴阳怪气,“你们倒是熟悉的很快嘛。”
司彧终于忍无可忍,抬眼直视他:“你差不多就行了吧?要说话就好好说,不能就别说了!”
“你——”
“我怎么了?”司彧挑眉,“白公子是我同意同行的,煜王若是觉得不妥,大可以回自己的马车去。还是说——”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煜王殿下是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特意来‘保护’我的?”
南禹澈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更黑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是这次的沉默里,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接下来的几天,三个人只要一聚在一起,就免不了一顿拌嘴。
有时是为行程安排,有时是为歇脚地点,有时甚至只是为了午饭吃什么。南禹澈处处挑刺,白沐尘温声细语,司彧夹在中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白公子身体不适,还是早些歇息吧。”南禹澈看着刚下车的白沐尘,语气淡淡。
“多谢煜王关心,在下还能撑得住。”白沐尘微笑回应。
“撑得住?昨日是谁咳了半宿?”南禹澈挑眉,“阿彧照顾了你一夜,今日还要赶路,你若是识趣,就该自己提出留在客栈休养。”
“煜王说得是,”白沐尘依旧好脾气,“是在下考虑不周,拖累了阿彧。”
“你知道就好。”
司彧在一旁听得直皱眉:“白公子不必如此,我们既同行,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倒是煜王——”
她看向南禹澈,语气不善:“您若是觉得我们拖累了行程,大可先行一步。反正到了蒙古国,也是各办各的事。”
南禹澈被她呛得说不出话,甩袖上了马车。
白沐尘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对司彧道:“煜王似乎……很在意阿彧。”
司彧一愣,随即失笑:“他在意的是怎么给我找不痛快。”
白沐尘但笑不语。
就这样吵吵闹闹,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蒙古国边境。
车队驶入蒙古国境内,景象渐渐变了。
离国境内的官道平整宽阔,两侧农田规整,村落炊烟袅袅。而这里,道路变得崎岖,农田荒芜,越往北走,路边的流民就越多。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或坐或躺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队经过。偶尔有孩童跑过来乞讨,又被大人惊慌地拉回去。
司彧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象,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到了。”她走下马车,伸了个懒腰,试图驱散连日乘车的疲惫。
可看着那些流民,她的心却沉甸甸的。这一路上,越是靠近蒙古国,流民就越多。旱灾、雪灾、牛羊冻死……三国使者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此刻终于有了具体的画面。
“希望此行能顺利解决百姓之苦吧。”她低声自语。
南禹澈也下了车,站在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些流民,神色凝重:“草原上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白沐尘最后一个下车,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却还是强撑着站直身子:“阿彧,恐怕我们要就此别过了。”
司彧转身看他,有些不放心:“白公子,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要不我让惊蛰送你去——”
“不必了,”白沐尘微笑着摇头,“这一路多谢阿彧照顾,我已经很感激了。你还有正事要办,不必为我分心。”
他顿了顿,望向司彧的眼睛:“我们有缘再见。”
南禹澈在一旁,难得没有插话,只朝白沐尘点了点头:“白公子,保重。”
“保重。”
白沐尘朝司彧和南禹澈各施一礼,转身朝城内走去。他的背影单薄,在秋风中显得有些萧索,步伐却很稳,一步一步,渐渐融入熙攘的人流。
司彧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能早日恢复健康,找到他要求的那位故人。
“别看了,”南禹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耐,“人都走没了。”
司彧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煜王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似的。”
“之前倒没觉得,”南禹澈语气依旧不好,“‘司二小姐’还是个这么重感情的人呢!”
他刻意加重了“司二小姐”四个字。
司彧懒得理他,转身朝马车走去,只丢下一句:“感情还是有的,不过也得看对谁喽。”
南禹澈被她噎得又是一哽,瞪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哼!”
蒙古国王宫建在一处高地上,用巨大的石块垒成,粗犷而雄伟。宫门前站着两排武士,身穿皮甲,腰佩弯刀,神情肃穆。
司彧和南禹澈在宫人的引领下走进大殿。殿内燃着牛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肉和奶制品的味道。正中铺着兽皮的王座上,坐着蒙古国国王步日赤。
他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庞黝黑,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下巴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头戴狼皮帽,身穿豹皮大氅,不怒自威。
“拜见国王陛下。”司彧依礼下拜。
南禹澈却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行礼——他是离国亲王,身份尊贵,自然不必向属国国王行大礼。
步日赤也不介意,抬手示意:“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两人在客座坐下,有宫人奉上马奶酒和烤羊肉。司彧看着油腻的羊肉和腥膻的马奶酒,胃里一阵翻腾,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就不多说废话了,”她放下酒杯,直入主题,“此次离国陛下派我前来,便是为了协助贵国治理天灾、恢复生产。”
她顿了顿,继续道:“一路上我便见到街边流民无数,百姓困苦。我想实在不易再耽搁下去,不如明日便开始整顿。”
步日赤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才缓缓道:“使者心系百姓,实乃百姓之福。”
他将酒杯重重放下,话锋一转:“不过,使者也不用着急。先安顿下来再说。明日本王在宫内设下宴席,特为使者接风洗尘。至于其他事情,容后再议。”
“陛下——”司彧还想再说。
“不知使者可有住处?”步日赤打断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来,“若还未寻到住处,本王也为使者在宫内安排了住处。”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在试探——若她住在宫内,一举一动便都在国王眼皮底下。
司彧微微一笑,不卑不亢:“谢陛下费心,臣已寻到住处,就不住在宫内了。”
步日赤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如此也好,宫里规矩多,使者住在宫外还自在些。”
他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好了,今日就到此吧。使者也早些回去歇息。”
“是。”
司彧和南禹澈起身告退。走出大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步日赤依旧坐在王座上,手里把玩着酒杯,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驿馆,已是傍晚。
司彧推开房门,寒露几人正在收拾行李。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阿彧,怎么样?”冬至关切地问。
“不太顺利。”司彧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国王似乎并不急于赈灾,反倒要先设宴接风。”
立夏皱眉:“接风宴……怕是鸿门宴。”
“八九不离十。”司彧点头,“明日宴席上,大家都要小心。惊蛰,你暗中去查查,蒙古国如今的灾情到底到了什么程度,还有那些流民的安置情况。”
“是。”惊蛰应声,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窗外。
“寒露,你去打听打听,蒙古国朝中有哪些大臣是主战的,哪些是主和的,他们和国王的关系如何。”
“是。”
“立夏、冬至,你们留在驿馆,整理我们带来的物资清单。明日宴后,无论国王是否同意,我们都要开始赈济。”
“明白!”
几人各自领命而去。司彧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蒙古国都城的夜景——没有离国都城的繁华,只有稀疏的灯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狼嚎的呜咽。
南禹澈的房门就在隔壁,此刻亮着灯。她想起今日在殿上,他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冷眼旁观。
这个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司彧收回目光,关上窗户。烛火在桌上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日那场宴席,恐怕不会太平。
而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故。
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阿臻保护的小姑娘了。
她是司彧,是离国的钦使,是万象阁的二小姐。
她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闯出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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