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途中偶遇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

司彧靠坐在车厢一侧，起初还能强打精神，可马车摇晃的频率太过规律，坐了一整天的疲惫渐渐涌上来。她眼皮越来越沉，终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阳光从车窗的缝隙漏进来，轻轻柔柔地落在她脸上。睫毛在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脸颊泛着熟睡时特有的淡红，呼吸均匀绵长。

南禹澈原本在看书，不经意抬眼，便看见这副景象。他动作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

他皱起眉，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异样从何而来，最终归咎于车厢里太闷，伸手将车窗推开一条稍大的缝隙。

风灌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司彧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南禹澈看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司彧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月白色的男子外袍。她愣了一瞬，才想起这是南禹澈的衣服。车厢里已空无一人，只有她独自坐着。

“阿彧！”车外传来冬至的声音，“前面有处客栈，我们今晚就在那儿休息吧！”

“好。”她应了一声，掀开车帘下车。

深秋的傍晚凉意袭人，她下意识将身上的外袍裹紧了些。那上面有淡淡的沉香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属于南禹澈的气息。

走进客栈，大堂里灯火通明。她一眼就看见南禹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含笑看着她。那笑容里三分戏谑，三分玩味，看得司彧心里莫名来气。

“没想到竟能和司二小姐在此处相见，”南禹澈起身，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真是缘分啊。”

他这话一出，客栈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随行的护卫、管事，还有客栈的伙计，齐刷刷躬身行礼：

“拜见煜王殿下！”

司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

面上却配合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屈膝行礼：“能在此处！偶遇殿下，实乃我等之幸！”

她故意在“偶遇”二字上加重了音。

南禹澈眼中笑意更深，抬手虚扶：“咳咳，既然遇到，不如，司二小姐便随本王一同用膳吧。”

司彧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总没必要跟饭过不去。她点点头：“谢殿下，那小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寒露趁机在她耳边低语：“阿彧，我先带冬至她们去安排房间。”

“嗯，辛苦了。”

两人在窗边坐下。等菜上来的间隙，南禹澈压低声音，含笑道：“阿彧，这戏演得倒是不错。”

司彧瞥他一眼：“彼此彼此。”

用完晚膳，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司彧走到自己房门前，才发现南禹澈的房间竟就在隔壁。

她脚步一顿，忽然想起白天这人偷偷摸摸翻进她马车的事，转身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半夜翻进我房间吧？”

南禹澈脸一黑：“你把本王当什么人了！”

司彧上下打量他，露出怀疑的表情：“哼！”

她推门走进房间，留下南禹澈一个人在走廊上气得脸都青了。

“她‘哼’是什么意思！”他咬牙切齿，也转身进了房间，用力关上门，“哼！”

房间里，寒露几人正在收拾行李。见司彧回来，连忙停下手里的事。

“好啦好啦，别收拾了。”司彧摆摆手，“你们用晚膳了吗？”

冬至摇头：“还没有呢。”

“那正好。”司彧笑道，“你们快坐下歇歇，我去找老板给你们要些饭菜端上来吃。”

寒露连忙道：“这怎么能行！我们自己去——”

“怎么不行？”司彧打断她，将她按在椅子上，“在这儿等我！”

她转身下楼，找到柜台后的老板娘：“老板娘，麻烦您给做几个菜送到二楼中间的房间吧。嗯……要四个素菜、两个荤菜、一份汤，再来四碗米饭。”

“好嘞！”老板娘爽快应下，“您稍等，菜一会儿就给您端上去。”

“多谢。”

司彧道了谢，正要转身上楼，眼角余光瞥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公子从里面走出来，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看起来有些虚弱。

那公子刚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身体一晃，直直朝地上倒去。

“公子！”司彧一惊，快步上前，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了他。

触手冰凉，那公子已昏了过去。司彧想起立夏会医术，连忙朝楼上喊：“立夏！你们快来！”

立夏几人闻声冲下楼，看见这情景也是一惊。

“阿彧！怎么了？”

“他刚才突然晕倒了。”司彧急道，“立夏你快来看看！”

“先把他扶到床上吧。”立夏上前帮忙。

几人合力将那公子扶回他的房间，放在床上。立夏坐在床边，搭上他的脉，神色渐渐凝重。

“怎么样？”司彧问。

“有些复杂……”立夏收回手，眉头紧皱，“他身上有两种剧毒，但互相克制，所以暂时死不了。但是毒性发作时会很痛苦。”

她顿了顿，补充道：“看他这样子，应是刚刚挺过毒发，力竭虚脱导致的昏迷。”

“那你可有解毒之法？”

“这就是我说的复杂之处。”立夏摇头，“他所中两种毒都是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已经绝迹，也不知他这是什么运气竟能都遇上！”

她看向床上昏迷的人，眼里有几分同情：“不过看他脉相，这毒已有时日，他至今无性命之忧，应是有克制之法。只是这法子……怕也不好受。”

司彧沉默地看着床上苍白如纸的年轻公子。她想起自己前世被病痛折磨的日子，想起化疗时那些生不如死的夜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恻隐。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立夏，你先回去吧，我自己留在这儿照顾他就行。”

立夏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竟觉得她此刻的神情有些悲伤。

“……是。”她没多问，带着冬至和寒露退了出去。

立夏退下后，司彧独自坐在床边，看着男子苍白的脸。同情是真，但一丝疑虑也悄然浮现。两种绝迹的奇毒…蒙古国边境…北上求医…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太过巧合。义父的笔记里似乎提过，北方有隐世医族，擅解奇毒，亦与王室秘辛有牵连。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是巧合也罢，是算计也罢，人既救了，便静观其变。若他真是棋子，握在手中，总比藏在暗处强。”

她打了盆水，拧了湿帕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冷汗。公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即使在昏迷中，也紧锁着眉头。

“水……”昏迷中的人忽然低喃，声音沙哑。

“喝水吗？”司彧连忙起身倒水，又小心扶起他，将茶杯凑到他唇边，“给，水来了。”

她一点一点喂他喝水，动作很轻，怕呛到他。

“冷……”他又低语，身体微微发抖。

司彧连忙去柜子里又找出一床厚被子，给他盖上。想了想，又去打了盆热水，用帕子浸湿，拧干，放在他冰凉的手边。

她就这么守着他，隔一会儿给他喂点水，隔一会儿试试他额头的温度。窗外月色渐明，又渐渐西斜，客栈里彻底安静下来。

直到后半夜，床上的呼吸才渐渐平稳。司彧终于松了口气，伏在旁边的桌子上，也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司彧就醒了。她揉揉发僵的脖子，抬眼看向床上——

那公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静静看着她。他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清明，比起昨晚好了许多。

“你醒了！”司彧连忙起身，“感觉好些了吗？”

“在下已经好多了，多谢姑娘。”公子声音温和，带着久病的虚弱。

“那就好。”司彧松了口气，“你饿吗？我去给你要碗粥吧。”

公子微微颔首：“那便麻烦姑娘了。”

司彧下楼，问老板娘要了碗白粥，又怕他嘴里没味道，顺便要了几样清淡小菜。她端着托盘上楼，推门进去时，那公子已经自己坐了起来，靠着床头，神色平静。

“趁热吃些吧。”她将粥碗递给他。

公子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可不过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再吃些吧？”司彧轻声劝道，“你身子虚，得多吃点才能好。”

公子摇摇头，笑容有些苍白：“吃不下，劳姑娘费心了。”

司彧看着他，心里那点同情又涌了上来。她想起前世那些吃不下饭、喝不下水的日子，想起母亲红着眼眶劝她“再吃一口”的样子。

“人生不易，”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公子需照顾好自己，免得……亲人担心。”

说完，她忽然觉得有些唐突。他们素不相识，这话说得交浅言深了。

公子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会关心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司彧一怔，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像结了冰的湖，平静底下是化不开的寂寥。

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不过没关系，”公子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去的烟，“我都习惯了。”

他抬眼看向她，换了个话题：“姑娘也是一个人吗？”

“那倒不是。”司彧摇头，“她们都在隔壁，昨天舟车劳顿，我便让她们先休息了。”

“不知姑娘是往何处去？”

“哦，是向北面去蒙古国。”

公子眼睛微微一亮：“在下也是往北面去，要去寻一位故人求医。姑娘你也看到了，我这身子……”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不知可否与姑娘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司彧本在犹豫。这公子来历不明，身上还带着罕见的剧毒，实在不该轻易招惹。可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听着他压抑的咳嗽声，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行。”她点头，“那我们一会儿便动身。”

公子眼中浮现出真切的笑意：“多谢姑娘。还没请教姑娘芳名，在下白沐尘。”

“我叫司彧，你喊我阿彧就好。”

“阿彧姑娘，”白沐尘微微颔首，“那我们一会儿见。”

“嗯。”

司彧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上，她看着自己房间的门，又看看隔壁南禹澈紧闭的房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