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锋芒初露

蒙古国接风宴设在王宫偏殿。

殿内燃烧着巨大的牛油灯，火光将四壁画着的草原狩猎图映得明暗不定。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酸涩，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草原的粗犷气息。

司彧踏入殿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蒙古国贵族们身穿皮袍，腰佩弯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他们的目光在司彧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女子，还是这般纤弱的模样，也配代表离国来指手画脚？

司彧恍若未觉，在南禹澈半步之后的位置站定。

步日赤坐在主位，见二人进来，粗声笑道：“使者来了！快请入座！”

两人依礼落座。南禹澈的座位在司彧右手边，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领口袖口用金线绣着暗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却也多了几分疏离的贵气。

“今日设宴，是为离国使者接风洗尘！”步日赤举起酒杯，“愿离国与蒙古国，永结兄弟之邦！”

众人齐齐举杯，殿内响起一片应和声。

司彧端起面前的酒杯。杯中液体浑浊，气味冲鼻。她顿了顿，只抿了一小口——辛辣的味道直冲喉咙，呛得她差点咳嗽。

南禹澈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那杯一饮而尽，随即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会喝就别勉强。”

司彧没理他，只将酒杯放下，抬眼看向殿中。

舞乐声起，几个身穿彩裙的少女鱼贯而入，随着鼓点翩翩起舞。她们的舞姿热烈奔放，裙摆飞扬间，露出脚踝上系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使者觉得，我蒙古国的舞如何？”步日赤忽然开口，声音盖过了乐声。

司彧抬眼，对上步日赤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她微微一笑：“热烈奔放，如草原之风，令人心旷神怡。”

“哈哈哈！”步日赤大笑，“使者果然会说话！”

他拍了拍手，舞姬退下。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司彧身上。

“不过，”步日赤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我蒙古国的女子，不仅会跳舞，还会骑马射箭，上阵杀敌。不知离国的女子，除了说话好听，还会些什么？”

这话里的挑衅意味，已经不加掩饰了。

南禹澈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被司彧一个眼神制止。

她站起身，朝步日赤微微躬身：“陛下说笑了。离国女子虽不如草原儿女擅长骑射，却也各有才艺。比如臣女，便略通些算账管事的本事。”

“算账管事？”步日赤挑眉，“那倒是巧了。本王正有一事，想请教使者。”

他朝身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会意，捧上一卷羊皮地图，在司彧面前的案几上铺开。

那是一张蒙古国的疆域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几处地点。

“这几处，是我蒙古国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步日赤指着地图，“牛羊冻死无数，草场荒芜，部族流离失所。使者既然精通算账，不如替本王算算，要多少粮食、多少药材、多少银钱，才能让这些人活过这个冬天？”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刁难——受灾情况复杂，涉及人口、牲畜、草场、气候，岂是一个“算账”就能解决的？这分明是要给司彧一个下马威。

南禹澈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他看向司彧，却见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陛下这个问题，问得好。”司彧缓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那些朱砂标记上扫过，“不过，在回答之前，臣女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陛下。”

步日赤眯起眼：“说。”

“第一，”司彧伸出一根手指，“这些受灾部族，如今身在何处？是仍在原草场，还是已迁徙至别处？”

步日赤顿了顿：“大部分还在原处，少部分已向南迁徙。”

“第二，”司彧又伸出一根手指，“各部族如今还剩多少牛羊？其中母 畜多少，幼畜多少？”

“……这个，需要统计。”

“第三，”司彧伸出第三根手指，“草场受灾程度如何？是完全荒芜，还是只是牧草不足？若是后者，是缺水，还是缺肥？亦或是生了虫害？”

步日赤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司彧却像是没看见，继续问道：“第四，各部族如今还有多少存粮？能支撑多久？第五，老弱妇孺有多少，青壮年有多少？第六——”

“够了！”步日赤打断她，声音带着怒意，“使者这是在质问本王？”

“臣女不敢。”司彧躬身，语气却不卑不亢，“臣女只是想说，赈灾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它需要了解每一处受灾地的具体情况，了解每一个部族的实际需求。否则，再多的粮食、再多的银钱，也只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引发新的纷争。”

她抬起头，直视步日赤：“陛下若真想救民于水火，不如让臣女亲自去这些地方看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制定出最合适的赈济之策。”

殿内鸦雀无声。

贵族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国王，还要亲自去受灾地？

步日赤盯着司彧，眼神阴鸷。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使者的意思是，本王不了解自己的子民？”

“臣女绝无此意。”司彧摇头，“只是天灾无情，情况瞬息万变。陛下日理万机，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臣女既受陛下所托，自当尽心尽力，为陛下分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步日赤台阶下，又坚持了自己的立场。

步日赤沉默良久，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尽心尽力！”他举起酒杯，“既然使者有此决心，本王便允了！明日，本王便派人陪同使者，前往受灾最重的乌尔罕部！”

“谢陛下。”司彧躬身行礼，重新落座。

南禹澈在她身边低声道：“乌尔罕部是步日赤的敌对部落，去年才被镇压归顺。你此去，凶多吉少。”

司彧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轻声回应：“我知道。但他既然提了，我便不能退。”

“你——”南禹澈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喧哗打断。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司彧面前。他喝得满面通红，脚步踉跄，显然已经醉了。

“使者！”他大着舌头，喷着酒气，“我、我敬你一杯！你一个女子，敢去乌尔罕部，是条汉子！”

司彧抬眼看他。这人她记得，是蒙古国左贤王，步日赤的弟弟，步日格。

“左贤王过奖。”她端起酒杯，依旧是只抿了一小口。

步日格却不满意，指着她的酒杯：“这、这怎么行！我们草原人敬酒，必须干了！你若不干，就是瞧不起我！”

殿内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南禹澈眉头紧皱，正要起身，司彧却按住了他的手。

她站起身，看着步日格，忽然笑了：“左贤王说得对。入乡随俗，这杯酒，我干了。”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她眼角泛红，却硬是忍住了咳嗽。

“好！”步日格大笑，也干了杯中酒，“使者痛快！”

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座位，殿内响起一片叫好声。草原人最重豪爽，司彧这一杯酒，倒是赢得了不少好感。

步日赤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

宴席继续，鼓乐声再次响起。可司彧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酒过三巡，步日赤忽然又开口：“对了，本王听说，使者前几日路上救了一个人？”

司彧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确有此事。是一位病弱的公子，臣女见他晕倒在客栈，便让随行医女诊治了一番。”

“哦？”步日赤饶有兴致，“不知那位公子，是何方人士？得了什么病？”

“臣女不知。”司彧摇头，“那位公子只说是北上寻医，并未多言。第二日便告辞离去了。”

她说得半真半假——确实不知白沐尘具体身份，也确实不知他得了什么“病”。只是将“毒”说成了“病”。

步日赤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道：“使者心善，是好事。不过草原上狼多，使者还是小心些，莫要被些来路不明的人骗了。”

“谢陛下提醒。”司彧垂眼。

宴席直到深夜才散。

司彧走出殿门时，脚步有些虚浮。那杯马奶酒的后劲上来了，烧得她头晕眼花。

南禹澈跟在她身后，伸手扶了她一把：“不会喝还逞强。”

司彧甩开他的手，强撑着站稳：“不用你管。”

“本王偏要管。”南禹澈不由分说，揽住她的肩，半扶半抱地将她带下台阶，“明日还要去乌尔罕部，你现在倒了，谁去？”

司彧想反驳，可头晕得厉害，最终还是靠在了他肩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酒意。司彧抬眼，看见满天星斗，璀璨如碎钻。

“南禹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步日赤为什么非要我去乌尔罕部？”

南禹澈沉默片刻，才道：“乌尔罕部去年反叛，被步日赤镇压，死伤惨重。如今又逢天灾，部民对他怨气极深。你去赈灾，若是成了，功劳是他的；若是不成，或者死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那便是你办事不力，或是乌尔罕部贼心不死。无论如何，他都不亏。”

司彧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诮：“果然是好算计。”

“所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南禹澈低头看她，“我可以去跟步日赤说，你染了风寒，去不了。换别人去。”

“不。”司彧摇头，眼神在星光下清亮坚定，“我要去。”

她推开南禹澈，自己站稳，转身看着他：“越是龙潭虎穴，我越要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离国派来的使者，不是来走过场的。我要让乌尔罕部的百姓知道，有人真的想救他们。”

南禹澈怔怔地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七分狡黠的脸，此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和决绝。

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冽。

“随你。”他别过脸，声音有些哑，“反正你要是死了，本王不会替你收尸。”

司彧笑了：“放心，我命硬得很。”

她转身，朝驿馆的方向走去。步伐还有些晃，背脊却挺得笔直。

南禹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许久，才低低骂了一句：

“倔得像头驴。”

可眼里，却浮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驿馆里，寒露几人早已焦急等候多时。见司彧回来，连忙迎上来。

“阿彧，你喝酒了？”冬至闻到她身上的酒气，吓了一跳。

“只喝了一杯。”司彧揉着发痛的额角，“没事。惊蛰、寒露，你们那边怎么样？”

惊蛰先开口：“属下查了，灾情确实严重。乌尔罕部受灾最重，草场十之七八被雪覆盖，牛羊冻死过半。部民缺衣少食，已经开始有人饿死。”

寒露接着道：“朝中分两派。以左贤王步日格为首的主战派，主张严惩反叛部落，削减赈济；以右贤王步日朗为首的主和派，主张安抚。国王态度暧昧，似乎……两边都不想得罪。”

司彧听完，沉默片刻，才道：“步日赤让我明日去乌尔罕部。”

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那是陷阱！”立夏急道，“乌尔罕部如今对王庭恨之入骨，您去那里，太危险了！”

“我知道。”司彧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但这也是机会。”

她抬眼，看向四人：“步日赤想借刀杀人，我偏要让他看看，这把刀，会不会伤了他自己。”

“惊蛰，你随我去乌尔罕部。寒露，你留在都城，继续打探消息，尤其是步日格和步日朗的动向。立夏、冬至，你们整理物资，三日后，我要看到第一批赈济粮运往乌尔罕部。”

“是！”

四人齐声应道，眼里没有畏惧，只有坚定。

司彧看着她们，心里那点因酒意而生的燥热，渐渐平息下去。

前路艰险，可她不是一个人。

有她们在，有阿姐在，有万象阁在。

她倒要看看，这龙潭虎穴，究竟有多深。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司彧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明日，又将是一场硬仗。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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