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宫宴惊变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百盏琉璃宫灯高悬，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鎏金蟠龙柱在光影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踩上去寂然无声。

司彧跟在司臻身后，垂眼走进大殿。两侧早已坐满了人，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眼。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别怕。”司臻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跟着我就好。”

司彧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们的座位在殿内靠前的位置，离御座不远，可见万象阁在离国的地位。司臻拉着她坐下，冬至侍立在身后。刚坐定，就听见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跪伏在地。司彧跟着众人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心跳如擂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众卿平身。”

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司彧随着众人起身，这才敢抬眼看向御座。

离国皇帝李慕泽，年约四十许，面容刚毅，剑眉入鬓，一双眼睛深如寒潭，不怒自威。他穿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身侧坐着皇后周氏，凤冠霞帔，端庄华贵，只是眉眼间那股若有若无的阴郁，让司彧心里莫名一紧。

“赐座，开宴。”皇帝简短下令。

丝竹声起，宫人鱼贯而入，将美酒佳肴摆上桌案。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如梦似幻。殿内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大臣们低声交谈，推杯换盏，一派祥和景象。

可司彧总觉得，这祥和底下，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酒过三巡，舞乐暂歇。

太监总管魏德海上前一步，尖声唱道：“宣——三国使者献礼——”

殿门大开，三队人依次而入。为首三人衣着打扮与离国人迥异，皆是华服锦衣，气度不凡。

第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一身毛皮大氅，头发编成数条小辫，额上系着狼牙抹额，正是蒙古国王子步日故德。他行至御前，右手按胸，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蒙古国王子步日故德，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离国国祚永昌！”

魏德海展开礼单，高声宣读：“蒙古国进献：白狼皮两张、汗血宝马两匹、海青、撒袋、达弓、雕翎箭！”

皇帝颔首：“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谢陛下！”

步日故德退下，第二人上前。此人面如冠玉，眉目清秀，穿一袭水蓝色锦袍，衣襟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正是南国王子上诺。他行的是离国跪拜大礼，姿态放得极低：

“南国王子上诺，拜见陛下。南国上下，唯陛下马首是瞻。”

“南国进献：和田玉、金刚锁、宝石、珊瑚佛像、舍利、玛瑙、梧桐碱、诸禽皮！”

“赐座。”

最后一人身材高大，深目高鼻，肤色黝黑，穿一身镶金边的黑袍，是列国王子苏丹。他行的也是按胸礼，声音粗犷：

“列国王子苏丹，见过陛下。愿四国之好，如日月长明。”

“列国进献：西洋细布、水晶、胡椒、乌木、琉璃器皿、玛瑙、番盐、诸香、药品！”

“赐座。”

三国使者依次入座，殿内气氛却微妙地凝重起来。皇帝端起酒杯，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三国厚礼，朕心甚慰。愿四国之好，千秋万代。”

“吾皇万岁——”众人举杯齐呼。

丝竹再起，舞姬复入。可这一次，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歌舞上。

又一支舞乐结束，皇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三国使者身上。

“诸位使者，离国舞乐，看得可还尽兴？”

三人对视一眼，南国王子上诺率先起身，躬身道：“离国人杰地灵，舞乐更是一绝，我等十分尽兴。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近年来，南国天灾频发，旱涝交替，粮食收成连年减少。百姓困苦，国库空虚，我等实在束手无策。这样下去，恐怕明年……便无法如约上供五成收成了。”

殿内霎时一静。

蒙古国王子步日故德也起身附和：“蒙古草原今年雪灾，牛羊冻死无数，各部族生计艰难，也请陛下体恤。”

列国王子苏丹虽未说话，却也面露忧色。

皇帝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天灾无情，朕亦知三国不易。诸卿可有什么良策，可解此困？”

殿内大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右侧响起：“陛下，依臣之见，不如派遣钦使，前往三国治理赈灾。”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穿亲王服制，面容俊朗，眉眼含笑，正是三皇子，煜王李慕轩。

“哦？”皇帝看向他，“煜王有何高见？”

“三国灾情各有不同，若不亲眼所见，恐难真正解决。”煜王侃侃而谈，“可派精明强干之人为钦使，携离国钱粮种子，亲赴三国，一则赈济灾民，二则指导农耕畜牧，助三国度过难关。如此，既显我离国仁德，又可保来年朝贡无虞。”

皇帝若有所思：“既如此，煜王可有合适人选？”

煜王微微一笑，目光在殿内逡巡，最终落在了司彧身上。

司彧心头一跳，那种毛骨悚然的预感又来了。她下意识握紧了司臻的手，司臻的手心也是一片冰凉。

“臣以为，”煜王的声音清晰传来，“万象阁司阁主德才兼备，精明强干，想必司二小姐也定是能力出众、聪慧过人，可堪大用！”

“荒谬！”一个冷厉的声音响起。

太子李慕辰霍然起身，面色铁青：“若论才干，派司阁主去不是更合适？司二小姐一介女流，又年轻识浅，如何担此重任？”

煜王不慌不忙，拱手道：“太子此言差矣。万象阁乃我离朝第一商会，离国商贸支柱，怎可无主？司阁主坐镇京城，方能保四方商路畅通。而司二小姐虽年轻，却是万象阁二小姐，自幼耳濡目染，对钱粮物资调度想必不陌生。更何况——”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司彧一眼：“司二小姐前日遭逢大难，却能死而复生，此等福缘，或许正是三国百姓之福。”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司彧脸色发白，手指掐进了掌心。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司二小姐可在此处？”

司彧感觉到司臻要起身，急忙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殿中，屈膝下拜：

“臣女在。”

皇帝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她看穿。许久，才缓缓开口：“朕封你为钦使，赐你玉牌一枚，见玉牌如见朕。待你功成归国，再另行嘉奖。你可愿意？”

司彧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那一瞬间，她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审视。

她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圣旨。

“臣女，”她一字一句，声音清亮，“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皇帝颔首，眼底浮起一丝满意，“离朝有万象阁，乃朕之幸。”

司彧垂下眼，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幸？是幸还是棋子？

她叩首谢恩，退回座位。司臻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宴会终于散了。

司彧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胸口的窒闷稍稍缓解。

“阿彧，”司臻停下脚步，声音很低，“你先去车上等我。阿姐还有些事，得耽搁一会儿。”

司彧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可她也清楚，接下来的事，自己不方便过问。

“好。”她点头，“阿姐小心。”

冬至扶着她往宫外走。走到宫门附近，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司二小姐留步。”

司彧回头，看见煜王李慕轩正含笑走来。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在宫灯下显得温文尔雅，可那双含笑的眼里，却藏着让人不安的东西。

“参见煜王殿下。”司彧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煜王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笑意更深，“今日之事，二小姐不会怪本王吧？”

司彧垂着眼：“殿下说笑了。能为国效力，是臣女的福分。”

“二小姐深明大义，本王佩服。”煜王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此乃本王私令。三国路途遥远，若有难处，可凭此令到任何一处驿馆求助。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司彧看着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没接。

“殿下好意，臣女心领。只是陛下已赐玉牌，不敢再收殿下私令，恐惹非议。”

煜王的手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将令牌收了回去：“是本王唐突了。那……二小姐一路保重。”

“谢殿下。臣女告退。”

司彧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像毒蛇的信子，冰凉黏腻。

直到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她才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宫门附近，一座假山后。

司臻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马车，眼神冰冷。

“司阁主可是在等本王？”

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司臻转身，看见煜王踱步而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

“煜王殿下，”司臻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消息灵通得很嘛。我们前脚从皇后殿里出来，你后脚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妹妹身上。”

“司阁主这么说，可真是误会本王了。”煜王走到她面前，笑容不变，“本王本意，只是想为司阁主分忧。”

“分忧？”司臻冷笑，“将我妹妹推到三国那潭浑水里，叫分忧？”

“皇后想将令妹赐婚给太子，借此将万象阁绑在东宫。本王此举，虽让令妹辛苦一趟，却可暂解此困，不是吗？”煜王慢条斯理道，“三国路途虽远，但以万象阁的势力，护一人周全，想来不难。待令妹归来，皇后那边的心思，也该淡了。”

司臻盯着他，眼里寒光凛冽：“这么说，倒是我该谢殿下了？”

“谢就不必了。”煜王迎上她的目光，笑容渐深，“本王只是希望，日后若本王有事相求，司阁主能相助一次。”

空气凝固了。

许久，司臻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可以答应你。但是——”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若再敢把心思打到我妹妹身上，我保证，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煜王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看着司臻，这个传闻中手段狠厉、以一介女子之身执掌天下第一商会的女人，此刻眼里翻涌的杀意，真实得让人脊背生寒。

“司阁主放心，”他后退半步，拱手一礼，“本王也不想与万象阁为敌。”

“记住你的话。”

司臻不再看他，转身离去。墨青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鹰。

煜王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万象阁……”他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袖中的令牌，“还真是块难啃的骨头。”

夜风渐起，卷起满地落叶。

宫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而远处，司家的马车已驶出宫门，汇入京城寂静的夜色。车内，司彧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水中的墨，越洇越大。

三国，灾情，钦使。

这一去，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回不去那个只想安稳度日的司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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