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宫阙暗流

铜镜里的少女，一身浅碧色宫装，发髻简单梳成双环，只簪了一支白玉芙蓉簪，再无多余饰物。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却因颜色素淡，并不十分打眼。

“就这身吧。”司彧转过身，对冬至笑了笑，“不起眼，也不会让人觉得不正式。”

冬至帮她理了理裙摆，小声嘟囔：“小姐穿什么都好看，就是太素了些。今日宫宴，那些世家小姐怕是要争奇斗艳呢。”

“她们争她们的，我只想安安静静吃顿饭。”司彧走到窗边，望向庭院。晨光熹微，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一簇簇粉白的花在晨风中轻颤，像少女羞红的脸。

她其实有些紧张。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去过最正式的场合不过是公司年会，哪里见过皇宫夜宴的阵仗。可既然答应了阿姐，总不能临阵退缩。

“小姐，该走了。”冬至轻声提醒，“阁主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司彧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院子里，司臻负手而立。她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长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整个人清冷如竹，又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眼里浮起温和的笑意。

“阿姐。”司彧快走几步到她面前，转了个圈，“你看我今日穿着可有不妥？”

司臻上下打量，伸手帮她正了正簪子：“并无不妥。只是委屈你了，要穿这些繁琐的衣裳。”

“你笑我！”司彧嗔道，“我哪里辛苦，都是冬至帮我穿的。倒是阿姐，每日都穿得这般正式，那才叫辛苦呢。”

司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了，不闹了。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

姐妹二人并肩往外走。司府门前早已停了两辆马车，前一辆是司臻的，黑漆金纹，沉稳大气；后一辆稍小些，是给司彧准备的，车帘用的是浅碧色的软烟罗，与她今日的衣裳正好相配。

冬至扶着司彧上了车，自己也跟了进去。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彧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逐渐后退的街景。离国的都城名为“天启”，取“承天启运”之意。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行人衣着体面，看得出是真正的繁华富庶之地。

“阿彧。”冬至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今日三国来朝的使团里，有南楚的太子，西秦的公主，还有北燕的大将军。阵仗可大了。”

“使团？”司彧放下帘子，“三国不是离国的属国吗？怎么还派太子公主来？”

“虽是属国，可毕竟也是一国之尊。每年朝拜，三国都会派身份贵重的人来，以示对离国的尊崇。”冬至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我听说，这些年三国暗地里动作不断，尤其是南楚，一直想摆脱离国的控制。这次来朝，怕是不简单。”

司彧若有所思。这些朝堂之事，她不懂，但听冬至这么说，隐约觉得今晚的宫宴，恐怕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慢了下来。司彧再次掀开车帘，看见前方巍峨的宫墙。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像一座巨大的、金色的牢笼。

宫门前已停了数十辆马车，皆是达官贵人的车驾。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正三三两两地往宫门里走，低声交谈，笑容得体，可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算计。

司家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司臻先下了车，转身扶司彧下来。姐妹二人刚站定，就有一个穿藏蓝色太监服的中年人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车内可是万象阁的贵人？”

司臻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正是。公公何事？”

那太监躬着身，声音又尖又细：“奴才王德全，是坤宁宫的管事太监。皇后娘娘特命奴才在此候着，想请两位贵人在开宴之前，先去坤宁宫一叙。”

司臻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温和：“既是皇后有请，烦请公公带路。”

“哎，贵人这边请——”王公公侧身引路，姿态放得极低。

司臻转身，对司彧伸出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阿彧，我们先去皇后宫中叙叙‘旧’。”

司彧会意，握住她的手：“好。”

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位于皇宫中轴线东侧，占地极广。一路行来，只见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处处透着皇家气派。宫人们垂手侍立，见她们经过，纷纷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王公公将二人引至正殿外，尖声通传：“启禀娘娘，万象阁司阁主、司二小姐到——”

“带进来吧。”殿内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听着约莫三十来岁。

“二位贵人，娘娘有请。”王公公推开门，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臻牵着司彧踏入殿内。殿中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正中的紫檀凤椅上，坐着一个穿明黄凤袍的女子。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容貌端庄秀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正是离国皇后，周氏。

“臣女司臻（司彧），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姐妹二人依礼下拜。

“平身吧。”皇后抬了抬手，目光在司彧身上停留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赐座。”

宫女搬来两个绣墩。司臻谢恩坐下，司彧也跟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乖巧模样。

“司阁主这些年为离国操劳，实乃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皇后开口，声音温软，说的却是场面话，“万象阁忠心耿耿，陛下与本宫都看在眼里。”

“娘娘过誉，此乃臣女分内之事。”司臻不卑不亢地应道。

皇后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本宫也不绕弯子了。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一桩喜事，想与司阁主商议。”

司臻抬眼看她：“娘娘请讲。”

“本宫欲为令妹赐婚。”皇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司彧身上，笑意盈盈，“不知令妹可曾许配人家？”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司彧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司臻。只见阿姐神色不变，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谢娘娘好意。”司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舍妹年纪尚轻，且自幼身体孱弱，臣女还想多留她几年，不着急许配人家。”

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这么说，司阁主是要拒绝本宫的好意了？”

“臣女不敢。”司臻起身，又行了一礼，“只是婚姻大事，关乎舍妹终身，还需从长计议。”

“司阁主也别着急拒绝。”皇后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目光转向司彧，声音愈发温和，“婚事自然也要听听本人的意思。司二姑娘，你觉得如何？”

压力瞬间转移到司彧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垂着眼恭敬道：“回娘娘，长姐如母。阿姐的意思，便是臣女的意思。”

“哦？”皇后挑眉，“司阁主心疼妹妹，本宫理解。可女子终究要嫁人，司二姑娘今年也十六了吧？再不议亲，怕是要耽误了。”

司彧脑子飞快转动。阿姐不同意，定有她的理由。皇后这般急切，八成是想为哪个皇子铺路，将万象阁的势力揽入麾下。若直接拒绝，恐怕会得罪皇后，给阿姐惹麻烦。

得想个理由，一个让皇后不得不放弃，又不会撕破脸的理由。

她忽然福至心灵，抬起头，眼里已蓄了泪光。

“娘娘明鉴。”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其实……其实臣女一直不敢议亲，是有苦衷的。”

皇后一愣：“什么苦衷？”

“想必娘娘也听说过，我姐妹二人原是被先阁主收养的义女。”司彧抹了抹眼角，声音更低，“却不知我们为何会被亲生父母抛弃……实不相瞒，是因为臣女命格不祥。”

“命格不祥？”

“是。”司彧点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幼时曾有游方道士为我批命，说臣女命中带煞，专克亲眷。父母因我而家道中落，不得已将我们姐妹遗弃。先阁主收养我们后不过三年，也……”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皇后脸色微变。

“前几日，臣女遭人刺杀，九死一生，想必娘娘也听说了。”司彧继续道，声音哽咽，“臣女实在不敢拖累他人。若因臣女之故，连累皇室，那臣女万死难赎其罪！”

殿内一片死寂。

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似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司彧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良久，皇后才轻叹一声：“既如此……本宫也不好强求。今日之事……”

“今日皇后娘娘只是找我们来聊聊家常。”司臻适时接话，起身行礼，“娘娘若无其他事，臣女就带舍妹先退下了。宫宴将开，不敢耽误娘娘更衣。”

皇后深深看了她们一眼，摆了摆手：“嗯，去吧。”

“臣女告退。”

走出坤宁宫，直到转过一道宫墙，司臻才停下脚步。她转身看着司彧，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你啊……”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司彧脸上的泪痕，“把自己说得那样不堪，也不怕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到时候可真嫁不出去了。”

司彧立刻收了哭相，狡黠一笑：“我就是觉得，这事传出去对皇后也没什么好处嘛。”

“怎么说？”

“先不说皇后会不会轻易与万象阁交恶——我们可是离朝的摇钱树，她拉拢还来不及呢。”司彧掰着手指分析，“再者，这事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怎么想？皇后私下笼络朝臣之妹，想做什么？到时候她可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起来：“退一万步讲，就算真传扬出去又怎样？真正在意我的人，又岂会惧怕这些流言蜚语？”

司臻静静听着，眼里渐渐浮起温柔的笑意。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司彧的额头。

“你这个小机灵鬼。”

“不过……”她敛了笑，神色凝重了些，“皇后恐怕不会轻易放弃。今日你虽暂时推脱过去，可她既动了这个心思，早晚还会再提。”

司彧挽住她的手臂，笑嘻嘻道：“阿姐不用担心啦，办法总会有的嘛。再说了——”

她摇头晃脑，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说不定一会儿宫宴上，就有人给我们递上枕头了呢？”

“就你会贫嘴。”司臻被她逗笑，心里那点忧虑也散了些。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并肩往宴会的宫殿走去。

远处钟鼓楼传来浑厚的钟声，宫宴就要开始了。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坤宁宫里，皇后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眼神阴沉。

“命中带煞？”她冷笑一声，“去查。本宫倒要看看，是真煞星，还是装神弄鬼。”

阴影里，一道人影无声地跪下，又无声地消失。

殿内烛火摇曳，将皇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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