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茶楼风波

“你走路没长眼吗？！”

尖锐的女声在茶楼大堂炸开，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司彧刚踏进听雨轩，就看见门口处一片狼藉。一个穿桃红襦裙的年轻女子正指着一名小伙计破口大骂，脚下是摔碎的茶壶和泼了一地的水渍。那小伙计约莫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此刻正弓着身子不住作揖，左边的袖子和裤腿湿了大片，还冒着热气。

“小姐恕罪！是小的没长眼，冲撞了小姐！”小伙计声音发颤，头几乎要低到地上，“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滚开！”那女子嫌恶地退后一步，指着自己裙摆上一小块水渍，“你看看！这可是云锦的料子！你一年的工钱都赔不起！叫你们掌柜的来！”

小伙计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了：“小姐开恩！是小的错了，求小姐高抬贵手，别告诉掌柜……小的、小的愿意赔……”

“赔？你拿什么赔？”女子冷笑，抬脚就要踹过去。

冬至气得脸都红了，一把抓住司彧的袖子：“阿彧！这也太过分了！那水明明是滚烫的，你看那伙计的袖子都湿透了，肯定烫得不轻！咱们去帮帮他吧！”

司彧却站着没动，目光在那女子和小伙计之间转了转，轻轻摇了摇头。

“别多事。”

“小姐？”冬至愕然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司彧没解释，只拉着冬至走到角落一张空桌坐下，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冬至不情不愿地跟着坐下，眼睛还不住地往那边瞟，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边的骂声还在继续。女子似乎不依不饶，非要掌柜的出来给个说法。小伙计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小姐！”冬至忍不住又开口，声音里带了委屈，“他好可怜……”

“等那小姐骂一会儿，气消了，自然就走了。”司彧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声音很平静，“你现在过去，是帮他，还是害他？”

冬至怔住了。

司彧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一会儿你悄悄去买些烫伤药，等那女子走了，再给那小伙计送去。别让旁人看见。”

“……是。”冬至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她不懂，为什么小姐变得这么冷漠。以前的小姐，看到这样的事，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的。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边的吵闹声渐渐停了。似乎是掌柜的出来说了好话，那女子又骂了几句，终究是觉得没趣，悻悻地走了。小伙计千恩万谢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后厨去。

“去吧。”司彧对冬至说。

冬至咬了咬唇，起身出去了。

茶楼里恢复了平静。说书先生在台上讲着前朝演义，客人低声交谈，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司彧独自坐在窗边，望着街上行人，有些出神。

她不是冷血。前世在医院那几年，她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有些事，不是凭一时意气就能解决的。你替人出头，解了一时之困，可之后呢？你走了，那些欺辱他人的人，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报复？

尤其是这种明显身份悬殊的冲突。那女子衣着华贵，气焰嚣张，一看就是有背景的。而那小伙计，不过是茶楼里最底层的杂役。今日她若强出头，那女子碍于面子暂时退让，可心里必定记恨。等她们走了，这口气，会出在谁身上？

还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小伙计。

正想着，冬至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小药瓶。她在司彧对面坐下，低着头不说话，显然还在赌气。

司彧叹了口气。

“冬至。”

“……小姐。”

“你在怨我？”司彧轻声问。

冬至抬头看她，眼圈有些红：“冬至不敢。只是……只是从前的阿彧，若是见到这样的事，一定会帮忙的。她心最软，看不得别人受苦。”

司彧沉默片刻，问：“那你说，我们今日若是上前帮忙，会如何？”

“当然是救那小伙计于水火！让他免受欺辱！”

“然后呢？”司彧看着她的眼睛，“等我们走了，那女子心中不忿，又回来找麻烦，到时谁还能救他？到那时，她连对我们的气，恐怕都要一并撒在他身上。”

冬至愣住了。

“我们能帮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司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世道便是如此。有些人，你越是为弱者出头，他们便越是要在弱者身上找回面子。因为强者他们得罪不起，就只能欺负更弱的。”

冬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刚才那女子临走时，回头瞪了小伙计那一眼，确实阴狠。

“我、我没想那么多……”她小声说，脸上浮现出羞愧，“阿彧，是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变了，变得冷漠了……”

司彧摇摇头，握住她的手：“不怪你。你心地善良，是好事。只是有时候，光有善心还不够，还得有法子，有分寸。”

冬至重重点头，眼睛亮了些：“我明白了！那、那我去送药了？”

“去吧，悄悄给他，别声张。”

“嗯！”

看着冬至轻快地跑下楼，司彧心里那点郁结才散了散。她其实不擅长说教，也不喜欢讲大道理。可冬至这丫头心思单纯，对她又是真心实意，她不忍心看她将来因为一时冲动，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过了约莫一刻钟，冬至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送去了！那小伙计千恩万谢的，问我恩人姓什么，我说是司府二小姐。他还说，小姐心善，好人有好报呢！”

司彧笑了笑，没说什么。她做事不求回报，只求问心无愧。

“阿彧。”冬至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能和我讲讲，以前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司彧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就是觉得阿彧醒来之后，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冬至说得小心翼翼，怕她生气，“我想多了解阿彧一些，不管是从前的，还是现在的，我都想知道。”

司彧松了口气。这丫头，心思还挺细。

“那你说说，从前的我，是什么样？”

冬至想了想，认真地说：“从前的阿彧，不太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的。但待我们下人都极好，一点小姐架子都没有。府里的嬷嬷病了，你会悄悄送药去；小丫鬟想家了，你会陪她们说话。你还时常接济城里的穷苦人，施粥送衣，冬夏不断。”

她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虽然小姐性子温和，可遇到不平事，却从不退缩。有一次在街上，看到有恶霸欺负卖菜的老婆婆，你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吓得那些人都愣了。后来还是阁主派人来，才把事情平息了。”

“在冬至心里，没有比小姐更好的人了。”她最后说，语气虔诚得像在说一个信仰。

司彧静静听着，心里五味杂陈。那个真正的司彧，确实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可惜……

“那……”她轻声问，竟有些紧张，“你喜欢现在的我吗？”

冬至眨眨眼，噗嗤笑了：“现在的阿彧，平时性子活泼多了，有时候还有点傻傻的可爱，像今天在锦绣坊，你看着那些料子发呆的样子，可逗了。”

“但遇到事情的时候，又比从前更冷静，想得更周全，更沉稳。”她握住司彧的手，认真地说，“冬至清楚，阿彧还是和从前一样善良，待我们也是极好的。所以冬至也喜欢现在的小姐！”

司彧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假装喝茶。

“就你会说。”她小声嘟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本来就是嘛！”冬至笑嘻嘻的，“对了阿彧，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嗯，走吧。”

主仆二人结账下楼，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后厨那边传来掌柜的呵斥声：

“没用的东西！冲撞了客人，还弄脏了衣裳！这个月的工钱扣一半！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滚蛋！”

接着是低低的啜泣和求饶声。

司彧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回头，径直出了茶楼。

有些事，她能帮。有些事，她帮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坎要过。她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一点微弱的暖意。

至于那点暖意能不能照亮前路，就得看各人的造化了。

听雨轩二楼，最里间的雅座。

竹帘低垂，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帘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茶杯。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京城今日，可有何趣事发生？”他开口，声音温润，却没什么温度。

先前在楼下挨骂的那个小伙计，此刻正垂手站在帘外，恭敬答道：“回主子，近日一切如常。不过……今日小的倒是遇上个新鲜人儿。”

“哦？”男子抬眼，似有了些兴致，“说来听听。”

“是司家二小姐，司彧。”

男子的手指在杯沿顿了顿：“万象阁的那个司？”

“正是。”

男子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司家二小姐……不是三日前就病逝了么？司府连灵堂都设了，怎么，又活了？”

“小的也觉着蹊跷。”小伙计压低声音，“可今日来的，千真万确是司二小姐。身边还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冬至，小的认得。而且……她行事作风，和从前传闻的，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小伙计便将方才楼下发生的事细细说了，末了道：“司二小姐当时就在场，却始终没露面。等那闹事的女子走了，才让她丫鬟悄悄送了烫伤药来。那药是上好的金疮药，还掺了冰片，治烫伤最是管用。”

男子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司彧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翠绿的衣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片落入尘世的青翠竹叶。

“能忍，能等，心思缜密，做事留有余地……却不失善念。”他低声自语，眼里闪过一丝玩味，“这可不像传闻中那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司二小姐。”

“主子的意思是？”

“去查。”男子转身，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我要她的全部底细。从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尤其是这三日——她究竟是真死还是假死，若是真死，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是。”帘外人影一闪，消失了。

雅间里重归寂静。男子重新坐回桌前，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茶楼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竹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万象阁……”他喃喃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若是合适，倒是可以为我所用。”

他端起茶杯，将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回味却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甘。

就像这京城，表面繁华似锦，底下却藏着不知多少见不得光的算计和交易。

而那个“死而复生”的司二小姐，又会在这盘棋里，扮演什么角色呢？

他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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