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涌

司臻踏出灵堂时，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夜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在回廊间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

她没有回房，而是径直走向西院最深处的书房。推门，反手合拢，点燃桌上的烛台。烛火跳动的瞬间，一道人影从屏风后无声地转出，单膝跪地。

“阁主。”

那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面庞瘦削，眉眼间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他是万象阁的副阁主，司玄。三年前，就是他亲手为老阁主合上眼睛，又亲眼看着司臻接过那枚代表阁主之位的墨玉扳指。

“都处理干净了？”司臻走到书案后坐下，声音平静无波。

“是。城南三处，城西两处，共十七人。都是两年前围剿时的漏网之鱼，潜伏至今，一直在等机会。”司玄顿了顿，抬眼看向司臻，“阁主，小姐醒后……可还安好？”

“很好。”

“可属下觉得……”司玄斟酌着用词，“小姐醒来后，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像换了一个人。”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司臻缓缓抬眼，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的眸子，此刻深得看不见底。

“那又如何？”

她声音很轻，却让司玄不由自主垂下了头。

“她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妹妹。”司臻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若有人敢伤她半分，我必让他——万劫不复。”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许久，司玄才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那批货呢？”司臻转了话题，手指在案上铺开一张四国舆图，“三国朝拜在即，有些人，是不是又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了？”

司玄起身，走到案前，指着舆图上的几处标记：“南楚、西秦、北燕，三国与离国签订盟约已有九年。按约，三国每年须向离国上缴年收成的五分之一，互市关税减半，且永不得提增。这九年来，四国商贸日渐繁荣，商会林立，最终皆归我万象阁统纳。”

他顿了顿，指尖敲在一处：“但总有人嫌赚得不够多。南楚边境有三家商会，最近在暗中与楚国皇室接触，想绕过万象阁，私下开通商路，税率只缴三成，余下的……”

“余下的，就进了他们和楚国某些人的口袋。”司臻接上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九年太平日子，就让有些人忘了，这四国的商贸秩序是谁定的，又是谁在守着。”

“阁主的意思是？”

“派人去敲打敲打。”司臻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了朱砂，在南楚边境那三处标记上，各画了一个圈，“让他们记住，什么叫‘恪守本分’。若记不住——”

她笔尖一顿，朱砂在舆图上泅开一点猩红。

“——就帮他们永远记住。”

“是。”司玄躬身，正要退下，又被司臻叫住。

“等等。”

“阁主还有何吩咐？”

司臻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沉默片刻：“阿彧的事，封锁消息。除了祠堂里那几个和尚，还有谁知道她‘死而复生’？”

“昨夜在场的僧人共六人，属下已处理妥当，不会泄露半个字。府中下人只知小姐病重，不知已殁。至于太医那边……”司玄抬眼，“三日前来诊脉的刘太医，昨夜突发急病，没了。”

“做得干净？”

“干净。”

司臻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司玄的身影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书房里只剩下司臻一人。她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线鱼肚白。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她眼底的阴翳。

阿彧……你究竟是谁？

从裂缝里掉下来的东西，为什么要选我妹妹的身体？

她闭上眼，想起三年前义父临终前，紧紧抓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

“阿臻……若有一天，天裂了，有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不要怕，也不要信。牢牢记住，你是人，是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守住万象阁，守住阿彧，守住……人该守的东西。”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阿彧——该起床啦——”

冬至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司彧正对着铜镜发呆。镜中的脸和她前世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些，肌肤透着久病初愈的苍白，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稚气。

“来啦。”她应了一声，打开房门。

冬至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丫鬟。托盘上各放着一套衣裙，一套鹅黄，一套翠绿，皆是上好的云锦所制，绣着精致的暗纹。

“阁主一早让人送来的，说让小姐选一套。”冬至笑吟吟的，“要我说呀，小姐穿哪套都好看！”

司彧打量了一眼。鹅黄那套娇艳明媚，翠绿那套清新爽利。她几乎没怎么犹豫，指了指绿色的：“就这身吧，看着清爽。黄色那套先收起来，今儿不试了。”

“好嘞！”冬至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

翠绿的衣裙上身，衬得她肤色更白，像初春枝头的新芽。司彧对着镜子转了转，竟有几分恍惚——这身段，这容貌，简直和前世十六七岁时一模一样。若不是发式衣饰不同，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还不错。”她扯了扯袖口，“走吧，找阿姐吃早饭去。”

花厅里，司臻早已等在桌前。桌上摆满了各色早点：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红枣糯米粥、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碟司彧前世就爱吃的桂花糖藕。

“阿彧，快来。”司臻远远看见她，便起身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笑意，“这身果然适合你，看着就精神。”

“阿姐准备的，我都喜欢。”司彧顺势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满桌美食——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前世最后那段时间，她几乎什么都吃不下。

司臻在她对面坐下，夹了一只虾饺放到她碗里：“按你从前的性子，定会选黄色那套。你小时候就爱那些鲜亮颜色，说看着热闹。”她顿了顿，笑容温柔了些，“不过如今这样也好，活泼些，阿姐更喜欢。”

“阿姐。”司彧咬了一口虾饺，鲜甜的汤汁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腥的猫，“你真好。”

她是真心的。无论司臻藏着什么秘密，至少此刻的宠爱做不得假。

司臻笑了笑，又给她盛了碗粥：“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看她吃得香甜，司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你我本是农家出身，生在离国最北的苦寒之地。爹娘连生两女，直到第三胎才得了个儿子。那年又逢战乱，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你又自幼体弱多病……”

她顿了顿，司彧抬起头，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们便把你我丢在荒山，自生自灭。”司臻说得平静，握着筷子的手却微微发白，“那年我七岁，你四岁。我背着你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处废弃的宅院里落脚。那宅子闹鬼，没人敢去，反倒让我们得了片瓦遮头。”

“后来呢？”司彧轻声问。

“后来，我们遇到了义父。”司臻的眼神柔和下来，“他是天下第一大商会——万象阁的阁主。他见我们可怜，又见我有些天分，便收了我们做义女。请先生教我们读书识字，请武师教我们拳脚功夫。那几年……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时光。”

她给司彧夹了块糖藕：“直到三年前，义父病重。他临终前将万象阁托付给我，我跪在床前发誓，终我一生，也要守好万象阁，守好你。”

“可我终究是女子，接手万象阁，难免有人不服。我花了一年时间，肃清那些不臣者，自以为已清理干净。”司臻的声音冷了下去，“却没想到，有漏网之鱼。他潜伏两年，终于在前日寻到机会，趁你孤身一人时……”

她没说完，但司彧懂了。

那个真正的司彧，已经死在了那次刺杀里。而她这个从异世飘来的孤魂，阴差阳错，占了这具身子。

“阿姐。”司彧放下筷子，握住司臻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这不是你的错。是贼人作恶，是他心术不正。阿姐已经做得很好了。”

司臻抬眼看她，眼眶有些红。

“你放心，我以后定会好好保护自己，再不让你伤心了。”司彧认真地说。

“……嗯。”司臻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阿姐也不会再让人伤到你了。”

气氛有些沉重，司臻转了话题：“对了，过会儿让冬至带你去街上逛逛，置办些首饰衣裳。过几日三国来朝，陛下在宫里设宴，你随我一同去。”

“我也要去？”司彧心里一紧。皇宫？那可是是非之地，她半点不想沾。

司臻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宠溺地笑了：“放心，当年陛下御驾亲征，三国联军压境，是万象阁倾尽所有，为大军提供粮草军需，才稳住后方。陛下感念此恩，特下旨意：万象阁只听命于天子，不必受任何衙门节制。所以宫里没人能为难你。”

原来如此。司彧松了口气，又有些好奇：“那阿姐，咱们万象阁，到底有多厉害？”

司臻但笑不语，只揉了揉她的头：“以后你就知道了。快吃吧，粥要凉了。”

早饭后，冬至果然兴冲冲地拉着司彧出了门。

司府位于离国都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出门便是车水马龙。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古董行当……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说笑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喧哗。

司彧看得眼花缭乱。前世她生在现代，见过高楼大厦、霓虹璀璨，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古朴的街景。一切都新鲜有趣，连空气里飘着的炊烟和食物香气，都让她觉得亲切。

“阿彧，我们先去珍宝阁！”冬至挽着她的手臂，像只欢快的小鸟，“听说他们最近出了好几副新头面，可好看了！”

珍宝阁是三层楼的气派铺面，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伙计一见她们进门，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小姐里边请！哟，这不是冬至姑娘吗？今日带小姐来选首饰？您可来得巧，咱们阁里前儿刚到了几副新样式的头面，都是老师傅亲手打的，全京城独一份儿！”

说着便引她们到里间，捧出几个锦盒。一打开，珠光宝气扑面而来：金丝攒珠的步摇、点翠嵌宝的簪子、羊脂玉的镯子、红珊瑚的耳珰……件件精致，样样华美。

冬至拿起一支蝴蝶簪子在司彧发间比了比：“阿彧瞧这个如何？蝴蝶翅膀薄如蝉翼，还会颤呢！”

司彧对首饰没什么研究，但看做工确实精巧，便点了点头：“都挺好看的。”

“店家，这几样都包起来，送到司府去。”冬至爽快地说。

“等等！”司彧连忙拉住她，“这也太多了……”她前世节俭惯了，一时还不适应这般挥霍。

冬至噗嗤一笑，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阁主出门前特意吩咐了，只要是小姐看得过眼的，就都买下，不用替她省钱。”她眨眨眼，声音压得更低，“反正这珍宝阁……也是咱们自家的铺子。”

司彧一愣，随即哑然。

好吧，原来她这个“姐姐”，不仅是个宠妹狂魔，还是个隐藏富豪。

从珍宝阁出来，冬至又拉着她进了对面的锦绣坊。这回更夸张，掌柜的直接将最新到的成衣和料子全搬了出来，满满当当摆了一屋子。云锦、蜀绣、苏缎、软烟罗……流光溢彩，让人目不暇接。

司彧努力适应着“有钱人”的身份，硬着头皮挑了几套顺眼的，又选了几匹料子。冬至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等她挑完，才脆生生对掌柜道：

“都包起来，送到司府。账记在阁主名下。”

掌柜的连连应声，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从锦绣坊出来，司彧已经有些累了。她前世身子就弱，如今这具身体也是久病初愈，走了这半天，腿脚便开始发酸。

“冬至，我们找处地方歇歇脚吧。”

“是。”冬至四下张望，眼睛一亮，“对面有间茶楼，瞧着清净，我们去那儿吧！”

茶楼名唤“听雨轩”，临街而建，二楼雅座正好能看见街上景象。主仆二人上了楼，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伙计很快奉上茶水和几样精致茶点。

司彧捧着茶杯，望着窗外熙攘的人流，有些出神。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死而复生，异世重生，还有一个宠她如命的姐姐，一个富可敌国的家业……像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阿彧？”冬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茶要凉了。”

“没什么。”司彧收回思绪，笑了笑，“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冬至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不是梦。阿彧，你是真的回来了。阁主为了你，这些年不知道操了多少心。你昏迷那三日，她几乎没合过眼。如今你好了，可要好好的，别再吓我们了。”

司彧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嗯，我会好好的。”

正说着，楼下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司彧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押着几个人从街那头走来。那几人穿着锦缎衣裳，看着像是富商，此刻却个个面如死灰，脚上戴着镣铐，被推搡着往前走。

街边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不是刘记绸缎庄的刘老板吗？怎么被抓了？”

“听说私贩禁货，被万象阁查出来了……”

“啧啧，真是要钱不要命，万象阁的规矩也敢破……”

“何止呢，听说还勾结外邦，想绕过万象阁私下通商……”

声音渐行渐远。司彧收回目光，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原来阿姐说的“敲打”，是这个意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却暖不进心里。

这个看似太平繁华的世界，底下藏着多少暗流汹涌？而她这个“死而复生”的司家二小姐，又会被卷入怎样的漩涡？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将整条朱雀大街照得一片明亮。

可有些东西，是光也照不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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