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列车里的广播声再次响起，同时明显感觉到车速降了一些，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十分。这一站是一个大站，民工们的目的地即将到达，收起纸牌开始打点行囊。

赢钱的大哥志得意满，听闻我是同乡，亲切地跟我告别。

我别过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一会列车停稳，对面的两位大哥各自背起一个小小的背包，见我看向他们，就对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大概也是因为信号的波动，我身边的老夫妻停止了视频，互相埋怨了两句就都不再言语。窗外行人错落，一对小情侣似乎是闹了别扭，女生很生气地甩开男生的手，男生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看了看车厢门的方向，还是伸手去拉女生。女生又甩了一次，男生再拉，终于两个人又拥抱在一起，我看见男生四处打量一下行人，发觉并没人注意，这才在女生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放开她向车厢走去。女生踏前一步，还是停了下来，挥手向他告别。

我看在眼里，不自觉露出笑意。突然就担心起刚刚的那一对情侣。

看上去他们的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女生充斥着对爱情的幻想，而那个年纪的男生却大多满脑子的动漫游戏。就如同路过那个黑漆漆的隧道时，男孩的木讷在满腔爱意的女生看来是如此的不解风情，而男生们在初次乃知前几次面对爱情时就是会展现出的这种不解风情的迟钝，两种性别的人类在相同的年纪对所有事物都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这本就是造物主对人类的愚弄。

但我们无所遁形无法逃避，有时候明知道结果还是会一头撞上去。

更有甚者，撞上南墙还是不肯回头，二次三次甚至无数次更卖力的撞，直到有一天南墙说话了：“你不死心不放弃，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你老撞我干嘛？”

那时候我们才恍然大悟，一腔血勇终究错付了时光，但那大概已经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青春易逝，容颜不再，太多的人生就这样遗憾的荒废。

第一次萌生恋爱的想法，大概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那一年《流星花园》横空出世，大街小巷的破旧音响都在循环播放着“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女生们的话题当中就少不了会出现言承旭，周渝民等人的名字。

说真的那时的我根本就看不懂这样高深的电视剧。我并不觉得言承旭的脸会比太阳之子更帅，也没觉得道明寺带领的混混组织能比黑猫警长更厉害，更何况我家只有八个频道的老式电视机需要调好久的台才能找到带着雪花的片源。但在女生们的呼应下，还是在同学们之间流传起了类似谁谁喜欢谁谁，某人对某人表白了，某人跟某人恋爱了的毫无根据的传闻。

我那时并没有女性的朋友，当然在那个年纪我们对于性别的概念大概只能停留在去厕所的时候是走南侧还是北侧。我身边每一个朋友都觉得，喜欢一个女生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甚至你不可以跟女生一起走路，不可以跟她们一起玩，更加不能跟她们借东西，问问题。因为那意味着你会变成被起哄的对象，至于为什么起哄，其实根本没有人知道。

我们学校的男女厕所都在校园的东北角，是并列的两座平房，中间隔绝了一堵山墙。但男厕所的位置比较靠外，而女厕所入口的对面是一座锅炉房。庞大的锅炉房和女厕所前面巨大的煤场围墙构成了一个宽阔的胡同，一直延伸出大概十几米的距离。

原本女厕所门口所在的位置已然不再重要，这个胡同的入口处地上一排变向的红砖成为了男女生的分界线，如果男生越过了这道雷池哪怕只有一步——也会被嘲笑成敢于闯进女厕所的流氓，成为所有人讨论的焦点。

对于流氓这个称号，每个班都有那么一两个男生安之若素，甚至洋洋自得。这几个人就是各班所谓的老大，他们骄傲肆洒，不管是学习、演讲甚至打架，在面对同学、老师甚至校长的时候都一如平常的淡定自若，他们的年纪与我相当，但他们的心性却似乎领先了我整整一个年代。

我的整个童年，乃至于青年与成年，其实都一直在追寻着他们的脚步，我如此的渴望成为这种人，但我似乎永远做不到，他们身上的神奇气场让他们在做一切事情的时候都可以得心应手，无往不利。而我，往往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让一切毁在我多余的思虑当中，一次又一次。就好比童年时代这个微不足道的称号，说不清喊出它的人们带着嘲讽还是艳羡，但无论是什么，我都深知自己承受不来。

这种奇怪的习俗导致了整个学校充斥着一种奇怪的男女对立，继而滋生了一个神奇的课间游戏——女生们站在红砖线的里面伸出手臂，男生们会在线外拉她们出来；可一旦某个男生被牢牢的抓住，就会被几个女生合力拖进那条胡同。

其实女生们也是知道不能真的拉男生进去的，他们进入胡同的距离充其量不过一两米，离真正的女厕所还有很远，但这个男生将会背负上一个沉重的罪名，被全班乃至全校的同学所嘲讽，甚至无力辩解。

我曾有幸被拖进去过一次，第二天我就成为了全班男生的焦点，大家都用那句很流行的话说我：“抽烟喝酒跳霹雳，男女厕所都敢去。”

少年的我大概觉得那是一种极尽侮辱的称谓，甚至为此羞得连学都不想上了。

但我没想到，经历过一个周末的同学们就集体性的忘却了这件事，在周一我心怀忐忑回到学校的时候，一切却已归于平淡，似乎从未发生。

我庆幸于没人记得我的劣迹，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发觉我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女生。

女生文文静静，梳着齐耳的短发，眼睛大大的，很清澈，我那时觉得她好漂亮。其实这侧面证明了我的审美很正确，因为她也是大家公认的校花。

对校花的暗恋大概是写在每个男生心中的，属于童年的小秘密，我也不例外。

然而那个女生永远不会知道我这样一个路人甲的存在，我只有在跟一帮同学一起面对她，为她和她们班里学习最好的同学起哄的时候，才能荣获她红着脸的谩骂与拳脚，这已经是童年的我对爱情最深沉的向往。

六年级的尾巴上，学校改建，拆除了锅炉房，从此再没有那道三八线，也没有了那群恶趣味的学生们，我们都将跟这所百年老校挥别，进入初中的殿堂。

少年时代的所谓爱情不过是清晨的荷叶上一点晶莹的露水，随风来去，飘摇无痕。初中高中的六年时间里，我前前后后的爱上了许多人，包括但不限于我的几位同班同学，当然还有赵灵儿、蓝菲琳和霍水仙。

我曾经那样真诚的爱过她们，她们的一颦一笑都如此动人，对于那些电视机里的女生们，我在铅笔盒上贴上她们的照片；而班级里的某个女生，就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向她们，但很可能在下一节课上因为正巧看到她挖鼻屎而顿时爱上别人。

当然这些爱都是我单方面的宣布，而且是隐秘地宣布，除了我，再无人知。

高中时代的我曾一度对感情这种东西嗤之以鼻，看着身边的许多男男女女因为青涩的恋爱而神魂颠倒，我曾认真的觉得，我这一生都不会认真的去爱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我发觉我爱上了她，这一次我不再单方面的宣布，而是真正的去追寻了她的脚步，倾注了属于我青春的那一大段时光。

我喜欢叫她白老师。

一位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打断了我的思绪。她一脸蛮横的出示她的车票，示意我坐了她的座位。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递过来的车票，的确是六车厢32号，但车次的编码跟我们所在的这辆列车差了整整一位数。

我好心提醒，阿姨恍然大悟，如六月天时般的换上一副笑脸，拿起背包想要下车的时候，我听见了列车舱门沉重的关闭声。

阿姨看向我，四目相对，一脸的尴尬。

白老师的故事过于的冗长与沉痛，我并没打算一股脑的都想起来，以免破坏我刚刚裸辞的好心情。是这位阿姨恰如其分的打断了我，其实我无比的感激。

在这个交通高度发达的时代，坐错车次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阿姨倒也坦然，看见我对面的位置空着就直接坐了下来。

我冲着她笑了笑便不再理睬她，继续看向窗外。车站的名字镶嵌在一个又一个的蓝色牌子上，跟着柱子一起远离我，一位穿着军装的威武男子站在月台上行着军礼，目送着我的离开。

我知道他送的人不是我，可我还是向他笑了笑，手掌在额头轻触又挥出致意。

经过横七竖八躺着铁轨的一段平地，又是起伏的连山。我身旁的中年夫妇一定用的是移动信号，列车停靠在市区的时候他们神奇的手机莫名其妙的断网，却当列车驶入荒原的时候又完美的恢复，他们喜笑颜开，又开始打视频。

我又有点困了，但已经不再想睡去。我看向车门方向的时钟，五点二十分多一点，夏夜大概会在八点以前到来，我想在那之前，好好的在车窗里看一次黄昏。

“不好意思阿姨，能让一下吗，我是30号。”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倏忽响起，拨弄了我遥远记忆当中的某一根弦。

我抬头望去，一个梳着短发的女生推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笑着跟对面的阿姨说话。

我打量了一下，女生眉毛弯弯，眼睛不大不小，圆圆的脸蛋上架着一副深红色的镜框，模样算不上多美，胜在气质沉静，落落大方。

此刻对着阿姨低眉浅笑，笑容甜甜的，贝齿轻启，让人如沐春风。

阿姨似乎还没走出坐错车的阴霾，埋头鼓捣着手机订票，表情沉痛的没有说话，而是侧过身子为女生让路。

女生轻轻道谢，把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正要拎的时候我站起来说：“我来帮你吧。”

旁边的大哥知趣的为我侧了侧身子，没等女生回话我就拎起她的行李箱抬头看向货架。

似乎这两站的乘客都是短途旅行，货架上除了我的大皮箱只有稀稀落落的两三个背包，我拉开旁边的背包，把她的行李箱轻轻放在我的皮箱旁边，两个皮箱一大一小，一个是黑色，另一个是粉色，相映成趣。

女生对着我甜甜一笑：“谢谢！”

我回了句“不客气。”

大约是我的目光带着久违的炽烈，她不再看我，侧着身坐进了我对面靠窗的位置，靠在座椅上，目光飘在窗外游弋了几秒，这才回过头看向我，又笑了笑，说：“你回来坐啊！”

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也笑了笑，说，“我去个卫生间”，就逃也似的向外走去。

我走进吸烟处，不出所料，这地方的风压很大，噪声冲击着我的耳鼓，但习习凉风却吹得我精神一振。

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男人正斜靠在舱门旁边，一只手掐着烟，另一只手拿着一部老年机在看着些什么；居中一个穿着入时的年轻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个子很高，右手扶着车厢边上的把手，左手捏着一根细杆的香烟在嘴上吸了一口，一脸的沉醉；另一侧的舱门边上一个很质朴的民工打扮的人抱着膝盖蹲在那里，一只手拿着一根卷烟吞云吐雾。

三个人形成了鲜明的落差，我不禁默默感叹：果然，天下烟民是一家。

我绕过年轻人来到另一侧的过道摸出口袋里的香烟，按了几下火机，却没有着火。我背过身用手挡住风口又按了几下，还是没着火。拿起来一看，在这么重要的旅程开始的时刻，我的打火机居然没气了！

我转身把火机扔进卫生间旁边的垃圾桶，看了看年轻人，还是把目光投向蹲着身子抽卷烟的民工身上。

只见民工站起身，将手上快要燃尽的烟卷往写着灭烟处的小盒里一扔，我凑过去又递上一根，笑着说：“哥，借个火。”

民工扫了我一眼，还是接过了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用手护着，点燃了递到我面前，我躬身凑过去把烟点着，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民工一笑，把我递给他的烟别在耳后，点点头就向七车厢走去，留下我站在他刚刚的位置吞云吐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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