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廉价的童年

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跟着人潮来到月台上。候车的过道狭窄而拥挤，因为是始发车的缘故，行人看上去很多，但分作几个车厢进入到火车内部，居然显得稀稀落落起来。

我找到自己的车厢，列车员站在门口依次检查着行人的车票，我看了看时间，距离发车还有十分钟不到，于是我点燃了一支烟。

烟瘾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只有在情绪波动或者百无聊赖的时候它才会突如其来的冒出来。而此刻我其实并不太想抽烟，但未来的两天两夜都要蜗居在这个悠长狭窄的绿色车厢当中，吸烟室里的风压很大，会冲淡烟草的香气，气流的波动也会让人很不舒服，相比起来我更喜欢此刻脚踏实地吸上两口烟的感觉。

一支烟燃到一半的时候，行人已经全部走进车厢，只剩下扶着行李箱的我和相隔十几米站成一个长排的列车员们。列车员看看我，目光落在我手上燃烧的香烟上，没有说话，而是拿出一个哨子奋力地一吹，声音此起彼伏，催促得我也焦急起来，连忙扔掉了香烟，拎起行李箱一个箭步冲进了车厢，果然，香烟不过就是乏味生活的附属品，在有事可干的时候随手都可以抛弃。

对有的人来说，感情就像是香烟，有的时候很开心，没有大概会很难受，但并不影响我的生活；但对于有的人来说，感情就是食物，如果没有就会饿死——林峰，我是你的烟，还是你的饭呢？

我已经想不起是谁曾经对我说过如此肉麻的一段话，我只是惊讶于自己的联想能力。这座城市运转的节奏飞快，压力迫使我每天都不得不为事业奔波，殚精竭虑。

此刻我头脑放空，工作已经不再是我的事业，大脑也无端的活跃起来。就会有好多好多莫名其妙的记忆带着情感呼啸而来，她们或者美好如梦幻，或者沉痛若椎心，她们曾经跟那些她们所代表的人们一起左右着我的情绪，改变了我的生活，蓦然想起，却都已经是那么遥远。

我自嘲一笑，时间尚早，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我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走过一排排的座椅，我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行李箱并不沉重，我高高举起将它稳稳摆上头顶的货架，然后寻找我的座位，很惊喜，是靠窗的位置。

经历一阵上车时的喧嚣，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列车启动前的例行播音在角落里响起，伴随着播音员甜美的声音，火车的气阀声响起，列车开始缓缓地前进。

车窗外是午后的骄阳依然炽烈，一望无垠的田野之外是枫林透染的群山，在阳光下闪烁着秋天独有的绛色，光芒从窗口透进来，晃得我有些昏沉。

大概是因为我是始发站所有人当中唯一一个在窗口买票的，我的周围空无一人，列车加速一段路程后开始渐渐平稳，我随着车身轻微地摆动，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好在列车员拯救了我，他神兵天降地从一排排座椅中闪现出来，发现了独身一人的我，笑容可掬地向我伸出一只手。

恍惚中我对他的行为很困惑，直到他说了一句：“先生，看一下车票。”

我恍然大悟，摸出裤兜中已经有些皱的车票递过去，他看着墙上的座位号对照一下，把票递给我说：“先生，您的座位在六号车厢，这里是七号，请尽快回到您的座位。”

我这才意识到进车厢的时候没有参照人物的我直接走错了车厢。我尴尬一笑，起身拿我的行李箱。

来到六号车厢，相比于刚刚的静谧，这里明显热闹很多，我越过好几个伸到过道来的腿才找到自己的座位。还好没人，免去了拿着车票撵人的尴尬，我又一次把行李箱摆上头顶，这才安安稳稳地坐下来。

我旁边的位子都空着，对面是一对情侣正在卿卿我我，我无意做这个灯泡，可我又不想离开自己的座位，只好带上耳机，拿出手机准备打一把游戏。

开局，选人，进场，不到三分钟我就拿到了一血，意气风发。我回到血池修整一番，正准备第二轮上阵，只觉得眼前一黑，屏幕上就转起了圈圈。

我抬头望去，微弱的光线中对面的女生一脸惊恐地圈着男生的脖子，嘴里细声细气地说：“啊，人家好怕。”

我其实好想提醒她，撒娇的时候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不巧的是我也听见了，对面的男生一脸享受，我却尴尬得头皮发麻。

幸好这个隧道的长度足够我调整状态，我假装没听见低头继续拨弄着手机，这才意识到在奔驰的火车上打游戏是一件多傻的事情。你的身体被这辆列车承载着前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所处的地方是不是还有信号。隧道还没有过完，我又尝试两次还是无法登陆，只好静静地等待。

游戏的声音已经停止，我打开音乐播放器随便找了一首缓存的歌调大音量以逃避对面这对有情人无休无止地肉麻，耳朵不太舒服，但很有效。

这条隧道已经过了将近三分钟，我开始在心里用我高中时代的物理知识计算，以火车此时的时速乘以这三分钟的时间，得出这条隧道到底有多长的结论，然后不得不感叹挖出这样长的一条隧道到底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隧道终于过完，我们重见光明。我用余光观察到对面的情侣已经放开彼此，女生似乎并不满意刚刚男生的表现，扭过身子表达气愤。我低下头故意不去看他们以免尴尬，而是盯着手机屏幕重连了游戏。不出所料，游戏已经因为我的退赛而提前结束。我无心再开一局，抬起头看向窗外，嶙峋的山峰在我眼前略过，莫名地，我感觉到一阵倦意。

再次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懒懒地趴在对面的起伏的山峦上，随着列车的前进时隐时现，对面的情侣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正端着一碗泡面大吃。

我摘下耳机，耳朵有点发疼，如此振聋发聩的音乐就这样在我耳畔响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居然还睡得如此香甜，这都要归功于那个周扒皮一般的主管。他不肯放过我正式辞职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昨天下午我还兢兢业业地为公司奋战到下班，主管换好便装才不情不愿地把辞职合约递到我的手上。

此刻我孑然一身，还真有些许不适。

我的身边也坐了两个中年男女，看上去像是一对夫妻。我看了看时间，四点十五分，我这才意识到在我睡觉的时候已经到过一站，我睡得挺沉，周围的旅客却换了一批。和这些陌生人的邂逅如此漫不经心，仔细品味，却别有一种浪漫。

身边的老两口正戴着同一只有线耳机对着手机连视频，我轻碰身边男人的胳膊，示意我要出去。他们轻轻侧身，我快步走去吸烟室。

一阵吞云吐雾，我又方便了一下，走到洗漱台对着镜子抹了把脸，感觉精神好多了。

走回车厢，一阵熟悉的乡音飘来，抑扬顿挫，掷地有声，伴随着啪啪的摔响，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打扑克。列车上打扑克本是很常见的事，但许多我家乡对于某一张扑克牌的特别叫法却让我异常亲切。

我已经一年没回过家，在申城的日子里我疲于奔命，也好久没玩过这些东西，此刻听见不自觉的就凑了上去。

围着桌子的是一群民工，无论是质朴的服装还是地上三三两两的蛇皮袋都象征着他们的身份，大概正值赛点，靠近过道的一位大哥正捧着一把扑克慷慨陈词，嘴里吆喝着把手上剩余的牌重重摔在铺了垫子的小桌上。

仔细观察一下，真正的玩家其实只有四个人，桌子上摆着一方红色的垫子，四周堆着四堆零钱。

这是一个小小的赌局。

观察了一会，他们玩的是“掐一”。顾名思义，是一种多个玩家同伙与庄家斗智的玩法，这玩法很盛行，全国至少有几十个版本，但属于我家乡的这一种，在这个南方的都市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坐庄的正是那位激昂摔牌的大哥，我见过的南方人大多斯斯文文，即使遭遇激动也会选择相对温柔的方式来宣泄，而东北人的热情则与之不同，就像眼前的这位大哥，每出一张牌都像是用尽了生平之力，拿着牌的手高高举起，重重摔在桌子上，仿佛这灌注了真力的牌就能多了些许帮他战胜对手的力量。

而他的对手大概牌风不顺，可即使牌场失意，也是输人不能输阵，手上畏畏缩缩，嘴上却也是大吵大嚷。

这样的举动在很多人看来似乎很没有素养，但恰是这些人类最真实的情感表露，在这样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却让我嗅到了一丝丝的烟火气，很是亲切。

我询问旁边的一个围观群众，看上去他们应该是一起的旅人，“大哥，你们都是平洲凌城的人吗？”

大哥听到我的口音也表示很亲切，忙不迭的点头说是，他们是凌城来申城打工的民工，这里的工程刚刚竣工，要去下一个城市继续开工。

我说我也是在这里打工，我们相视一笑，气氛变得更加亲切。牌桌上的争雄继续如火如荼地上演，蓦然想起我的童年里，这样的热闹也会时时的上演。

我出生在东北的一个边陲小镇，既不闻名也不发达，却因为城区太小，处处都充斥着这种烟火气。

那时县里只有两所高中，处于市中心的一中是重点中的重点，校区面积很大，六层的教学楼高插云天。

那时的学校差不多就是半个公共设施，在学生放学后操场和球场都会对市民开放，只有教学楼门上会一圈一圈的挂上一条长长的锁链，成年人一般进不去，但那时的我轻而易举的钻进去。

我喜欢在傍晚的时候钻进一中的教学楼里，爬上六楼的最高处俯瞰整个县城。

那时候的六楼真的高，放眼望去，只有远方看不清的群山才能够让我仰望，真个城市除了零星的二层小楼都是清一色的青砖碧瓦，高低错落，鳞次栉比。

这让我有了一种错觉，我一直以为一中的教学楼就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直到去年我休假在家，百无聊赖中我穿过密密层层的高层住宅才找到了那座我曾以为的最高建筑，它静悄悄地躲在高层之后，宛如一个迟暮的老者。

我费劲口舌也没能说服门卫让我进去看看，只好站在校门口瞻仰一下，只见那座楼的身后两座二十多层的高楼像两根擎天柱衬托得它更加渺小，一如我们对自己的认识。

原以为这世界就在我脚下，可长大了才明白，其实我们连世界的毛都碰不到，但我们依然期盼着比肩这个世界，这就是人类的劣根。

思绪信马由缰，飞得越来越远的时候，眼前的大哥又赢下一把，赚来了几张青色的十元钱，大哥把十元以上的钞票叠好装进口袋，用眼前的硬币找给其他牌友，拿起扑克开始洗牌。

手法干净利落，纸牌掀起一阵阵细微的风，吹动旁边的纸币轻轻摇晃。

就在那个县城里还没有楼房的年代，我家的大院已经算得上是宏伟。正北方是三间堂屋，门口挂着辣椒或者豆角的山墙下，一口洋井红漆斑驳，闪烁着岁月的光芒。

洋井下是一方水池，童年的我喜欢把下水口堵住，蓄上满池的清水玩许多游戏。水池边不远就是我家那棵高可参天的大树。

据说大树是爷爷奶奶结婚的时候爷爷亲手栽下的，彼时不过碗口粗细，经过四十年的风霜砥砺，已然亭亭如盖，在酷暑中投下硕大的阴影供人们休憩。

爷爷奶奶都喜欢在这里投下一张方桌，上面铺上同款的红色垫子，四五个街坊邻居围坐于此，沏上一大壶浓茶，便开始他们长达一整个下午的奋战。

他们你来我往，激动时也会站起身来，将牌举过头顶再重重拍落，激起轻微的烟尘和其他玩家的不满，喧闹声与争吵声中夹杂着时而崩现的欢笑，充斥着整个院落，那便是夏天里最温柔的岁月，也是我最钟意的时机。

因为坐桌的都是亲朋好友，我在旁围观的时候，不论是哪一位手风极佳，我都能得到一两毛甚至是一块钱的打赏，那足够我买上一块雪糕或者整整一把的花生球。

或者我会把钱放进属于我的小白猪里。

那只小白猪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积蓄，从记事开始一直到去年我回家，我一想起它来就会把手头的零钱扔进去，这二十几年的岁月把它填充得无比沉重，以至于我很好奇它到底存了多少钱。

找来小锤轻轻磕破，我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数清楚，一共103元两角五分钱。抛开整块的不算，我又细数了一遍零头，还是103元两角五分钱，我似乎受到了打击，于是叫上朋友两个人出去喝了一顿酒，结果花销了120元钱。

我这廉价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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