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的决定

年轻人手上的烟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段，他轻啜一口，将冒着火星的烟蒂扔进灭烟处的盒子里，直接关闭了盒子，离开了吸烟处。

我看了看对面舱门口站立的中年人，他手中的烟早已熄灭，却依然愣愣地没有扔掉，直到火星接触到手指，他微微一咧嘴，把烟头扔进灭烟处的小盒中，从怀里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支点燃。

他似乎并没有发觉我在看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突然就掉下了眼泪。

起初泪水只是无声的滑落，接着他捂着脸，背靠着车舱蹲下身子轻轻的抽噎起来。

我不是一个冷漠的人，猛男落泪的事情虽然不是第一次遇见，但作为一个旁观者，我真的很想给他一点点安慰，哪怕只有一句鼓励的言语。

还没上前，他上衣的口袋叮咚响起了一连串的手机铃声，他看了一眼屏幕，连忙拭去泪水，仿佛电话对面的人可以通过电磁波看到他的懦弱。然后咽了咽口水，极力的平复心情，接通了电话。

中年人用得是多年前的那种方砖一般的手机，声音很大，此刻空旷的吸烟室只有车厢连接处缝隙带进来的风声，我能很清晰的听见电话那边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股浑厚的方言味说：“大哥，咱大没咯。”说着声音中也带起了哽咽。

中年人拿着电话的手在瑟瑟发抖，我不知道此刻他心里是如何的波涛汹涌，但我能看出，他在尽力的压制自己，沉默了好一会才尽量平静地说：“啥时候嘞？”

电话里的女人已经开始微微的啜泣：“就刚没的，怪痛快嘞，没受罪。”

男人听到这再也没能忍住，泪水如决堤般涌现，他捂着嘴“嗯嗯”了两声，直接挂掉了电话，接着身子往舱壁上一歪，贴着舱壁蹲了下去，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燃了一半的香烟无声掉在列车底部的钢板上，刚巧一道夕阳从窗口划过，烟气袅袅升腾，我也突然一阵恍惚，只听见男人细微的抽噎声，嘴里还在喃喃地说话：“喃大没了，喃没回弃，喃真不孝顺。”

生离死别从来都是生命中无可逃避的话题，我们由父母带到这个世界上，在亲人们的陪伴下长高、长大，变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存，不知不觉就已经离开他们，越走越远，有朝一日回过头去看，才恍然间惊觉，原来不知从何时起，他们早已消逝在时间的尽头。来不及说再见，从此再也不见，悲凉中带着一丝决绝，如此的猝不及防。

奶奶发病的那一天正是中秋佳节。

父亲去世后奶奶身体一贯不好，但她依然刚强的护佑了我整整十五年。那个年代的人们还没能摆脱陈旧观念的桎梏，母亲为了我孑然一身在菜市场租下一个摊位谋生，早出晚归，我的成长过程都是由奶奶一手操办。

那一年爷爷去了千里之外的老家探望亲友，计划过节之后才回家，奶奶独自住在他们的卧室，高二的我跟母亲住在另一间卧室。

奶奶的气管不好，午夜常常憋醒，我知道奶奶是希望我能陪她住几天的，大概在漆黑的夜幕中听着身边有人匀称的呼吸对她而言是一种慰藉。

但我没有。

那天早晨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卫生间传来奶奶急切的呼吸声和微弱的呼唤，母亲听见连忙起身冲了过去，我无动于衷，直到母亲开始呼唤我我才跑过去，只见旧病复发的奶奶坐在马桶上大口大口的喘息，似乎每一下都用尽了气力。

我跑回卧室打了急救电话，回到卫生间的时候奶奶的脸已经胀成紫色，绝望悄无声息的滑落，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心底里弥漫出来，可我无能为力。

好在救护车及时赶到，两个医护人员给奶奶做了急救就抬上担架送进医院，急救成功，奶奶度过了危险期。

八月十六的晚上，下晚自习后走出校门，已经九点多了，我骑着单车来到医院看望奶奶。

姑妈坐在奶奶的床边正给奶奶喂药，奶奶的脸上挂着氧气管，面色苍白，但精神蛮好。

我走过去询问，奶奶看见我，笑得很开心，告诉我她已经没有大碍，一两天就能出院了。

我放下心来，给她讲了学校的一些事。已经很晚了，临床的病友都已经准备入睡，奶奶催促我回家。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奶奶突然喊了一句：“明天下学不要来了！奶奶就快出院了。”

我回头看了看，灯光下奶奶一脸的慈祥，看着我露出笑意，我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这一别，竟成永诀。

八月十七日的晚上我没有去医院，十八日也没去。十九日的早晨，我还没来得及上学，噩耗就这样传来，奶奶拖着病弱的身躯，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时光后，在我即将长大成人的路上，就此溘然长逝。

沉痛来得如此悄无声息，我跪在灵堂前，向每一位来宾报以诚挚的感谢，我惊讶于姑妈、母亲与赶回来的爷爷以及其他亲友的冷漠，满堂宾客除了我似乎再没人肯流露出哀伤，他们只会走过来鞠躬行礼，然后站在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唏嘘。

愧疚如潮水般涌来，我能做的只有不停的哭，仿佛只要哭到双眼红肿，脸上的皮肤被泪水浸润，经过数次擦拭，甚至微微疼痛起来。但我丝毫不在乎，只要一想到奶奶再也见不到奶奶，再也听不见她训话，没有她的管束和教诲，那人生似乎也灰暗了起来。

可生活还是要继续。

如今的我已年过而立，回忆那几天的日子，我依然没能找到那份愧疚的根源。我常常想，如果奶奶没有多活那四天，而是在没人陪伴的中秋夜里悄然离去，那么我们的愧疚是不是才终于有个理由呢？

看着对面低声抽噎的男人我突然明白——那份愧疚其实与一切都无关，不管我们是不是奔赴了那一场别离的现场，平时有没有为老人尽孝，是不是真的有能力给他们安享晚年，我们的孝顺与关爱都永远无法报偿他们付出，所以那种愧疚是每个人都无法躲避的存在。

我们并非不想报答，只是越发忙碌的生活压榨了一切我们可以倾注在他们身上的时间，我们总以为岁月悠长，却忘了流光易逝。所以当别离毫无征兆的出现，我们甚至都来不及说一声再见，就此，再也不见。

这也许就是人世间最大的遗憾。

收拾一下心情，我一口气把香烟吸到只剩一个烟蒂，在墙上的烟灰缸上掐灭，收起劝慰的念头。

我想起那个葬礼的尾声，当奶奶下葬的时刻，姑妈扶着母亲，在土坑前哭得死去活来——只因哭过这一场，他们从此便要亲自去面对这个世界，成年人的眼泪其实很奢侈，也许哭，本就是一种最好的告别。

列车似乎正在转过一个很大的弯，我感觉到身体微微有些偏沉，阳光悄然离去，吸烟室变得无比昏暗，我只想逃离。

走进六号车厢，阳光却又柔和地照射回来，气氛顿时变得温暖。

走回我的座位，那位坐错车的阿姨和我身边的中年夫妇都不知去向，刚刚的女生带上了一副月白色的有线耳机，正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读着。金黄色的阳光从窗口洒落在她的脸上，为她乌黑的秀发描上一层光晕，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美。

刚刚被陌生人影响的糟糕情绪一扫而空，这是一种可以让人振奋的能量。

那一年奶奶去世的阴霾令我久久不能释怀，那段日子家里熟悉的一切都提醒着我，奶奶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我很害怕放学。

一个女生不知道如何得知了我的遭遇，在一个课间休息的时候托人给我送来了一张字条，上面满是鼓励的言语。

字条没有署名，但我认识那个字迹，是白老师的。

她是我的初中同学，早在初中的时候，白老师给我的印象简单而深刻。一个柔柔弱弱的女生，并不十分白皙的肤色，中等个头，有些不修边幅却文文静静的惹人喜爱。

繁重的课业之下，肯花时间去梳洗打扮的女生并不多，而白老师也的确自有一番掩饰不住的天香国色，我们关系一直很好，因为我和我的朋友们向来都娱乐至死不肯用心学习，白老师总是在课间遇见我们时拿腔拿调地给予我们像老师一样的教育，所以我叫她白老师，这个名字也就成为了我们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中对她统一的称谓。

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如此漫不经心地喜欢上她，并且再难以自拔。

看着白老师娟秀的字迹，十八岁的我突然发现，奶奶去世后我的人生本该布满阴霾，而这个女生就是我往后余生里唯一的光。

恰如此刻眼前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女生。

我看得略略发呆，过了好一会才按捺住拿出手机拍照的冲动，坐回我的座位，同时对着她一笑说：“在火车上看书可不是什么好事，会很伤眼的。”

女生抬头看了看我，合上书靠在了椅子上，闭上眼说：“我觉得你说得太对了，眼睛好酸。”

说着又张开眼看向我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我把你吓跑了。”

“本来是打算跑的，可是想到你我就舍不得走了。”我微笑着说。

她忽然很夸张的惊恐起来：“你不是要折回来骗我的钱吧。”

我淡淡地说：“钱财身外物，就算骗也得骗点别的什么。”

姑娘脸蛋微红，没有言语。我赶紧补充：“就比如说这本书就不错。”

为了化解我言语无羁造成的尴尬，只好冒昧地拿起那本书，书上用雾面纸包着一层书皮，看不清书的名字，我翻开第一页，扉页上书名赫然在目，居然是一本《饮水词》。书名下三个娟秀的字迹写着：洛天天。

我看着名字问她：“听《庐州月》的人满地都是，看纳兰词的人真的不多了，姑娘好品味。”对面的女生轻启贝齿，巧笑嫣然地回了句：“瞎看。”

我放下书，很正式的向她伸出右手说：“我叫林峰，你好，洛天天。”

她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大概是想起了扉页上的名字，在我伸出的手心上拍了一下，笑了笑说：“你好林峰，可我不是洛天天，我是她妹妹洛天依。”

我说，那你这么皮你姐姐知道吗？

天天说，当然知道了，不然怎么是姐姐。

我们相对笑了起来。此时那对中年夫妇各自抱着一盒泡面走了回来，我让他们坐在我的位置用餐，天天见了也收起了那本《饮水词》，站起身让他们坐下。

夫妻俩连忙道谢，分别坐在餐桌的两侧开始吃面，类似这种速食在平时我是几乎不吃的，但火车上的泡面似乎别有一番风味，闻着弥漫的香气我竟然有些馋涎欲滴。

我忽然很正式的问天天：“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天天被我问得一愣，我看着舱门的方向说：“为了过会去餐车整点泡面。”回过头看向她，“你要不要来一份？”

看着她挥手拒绝，我这才想起我们只不过才刚刚认识，随便说了几句笑话而已。

但我还是买回了两盒桶面，天天大概也觉得一碗泡面而已并不值得推搡，简短的拒绝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顺手就放在了餐桌上。

坐错车的阿姨再没有出现，中年夫妇早已吃过了泡面，把临窗的位置让还给我们，他们面对面坐在两个靠近过道的位置打起了瞌睡。

天天戴着耳机靠着座椅半睡半醒，我静静地看向窗外。

列车经过一大片的平原，时而是满地秋草，时而是成排的村庄。黄昏如约而至，没有山峦的阻挡，落日的余晖在地平线的尽头释放着属于今天的最后一份热烈，车厢里满是金灿灿的阳光。

很多人都喜欢朝阳初升时的绚烂，而我一直对夕阳情有独钟。

小时候跟着务农的姨妈一家在大棚里忙碌过后，我就很喜欢带着姨弟一起坐在大棚前面的土坡上，放眼望去满地秸秆的田野尽头，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林莽，枝叶横斜之外就是熔金的夕阳。

那斑斓的色彩，代表了一段无忧无虑得让人怀念的时光。

奶奶去世一个月之后的一个黄昏里，我跟阳哥吃过晚饭就坐在篮球场东侧的座椅上看着夕阳，我突然站起来对着满身金黄的阳哥毅然决然地说，我要追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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