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未来

2019年十月的一天，再没有工作的制约，我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

这是我的第二次裸辞，但这次我决定离开。

我逃也似的拿起我的旅行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许久的房间，将门轻轻掩上，对着贴满小广告的旧门，轻声说了一句：“再见！”然后飞奔下楼。

半小时前就约好的出租车大概已来了许久，司机靠在座椅上抽着烟，一脸焦虑地看着手机。

我扫了一眼车牌号，确定是我叫的车，就直接坐进了副驾驶。

司机的口音很有辨识度，满嘴川味地抱怨了一句，我没听懂，但心领神会，连忙道歉并解释遗落了某种东西回去取了一趟，这才耽误了时间。

类似这样的谎言对于网约车司机而言大概司空见惯，他也没有多说，挂上档踩油门，窗外的人与物迅速开始向后飞驰，那些我熟悉的快餐店，咖啡厅都在车窗玻璃反射的光影中渐渐消散，一如那些已经逝去的人生。

这座滨海的省城风光绝佳，这也是当初我选择它的原因，而此刻我无心眷恋，她一如那些我倾尽热忱钟爱过的女人们，绝美的容颜之下带给我的是无边的压迫。

幸运的是这座城市与她们毕竟不同，面对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撂挑子，奔赴不可预知的将来，毅然决然，无思无虑。

半小时以后我来到火车站，自从有了电子订票这项业务，售票口一贯门可罗雀，在我之前只有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拿走一张车票，我凑到窗口：“给我来一张最远的车票。”

售票员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一脸问号的问：“最远的？你要去哪里啊？”

“去这个世界！”我张扬地一笑，却遭到了关爱智障的眼神。售票员一脸嫌弃，口气冷漠地说：“到底去哪？”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问：“从这里出发，时间最长距离最远的普快火车是哪一趟？”

售票员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念念叨叨地点了几下电脑，对着麦克风说：“距离最远的是到蕃城，本站始发，全程46个小时。”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有卧铺吗？”我谨小慎微。

“有！”这次他回答的很爽快。

“那我要一张全程的硬座票！”

在又一次接受售票员关爱智障的眼神以后，我拿到了我的票。

46小时，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全程都坐在那条僵硬的座椅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坐累了去补卧铺票，正如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一个风景更加秀丽的城市让我直接下车，开始下一段的人生。

我只是想离开这里，至于我要去哪里，根本不重要。

生命的魅力就在于充斥着想象的未知，尽管那些未知就像那些鬼怪故事当中，黑夜里突然出现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不知道贸贸然答应，他会引领你找到金库或是沦入深渊，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去哪都好，总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突然想起我认识的一个人，他喜欢做事一板一眼，每天都要做计划，然后按图索骥。他的人生踏实而稳重，而且按照他的计划，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果让他看见我的车票，他一定会说，阿峰你又在胡闹，没有计划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你在浪费生命！

从记事开始他就陪伴在我身边，我看着他许下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心愿，然后给自己定下实现这个心愿的时间，或长或短，或难或易，神奇的是他都能把它们成功的实现。

后来我知道这些都不过是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他而言真正的大计划是在他二十二岁的那年，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列了好长的一个计划表，从二十三岁到七十六岁，每一年分条列项。

我见过那张计划表，很清晰很明确，在那之后的几年里，他的人生也按照那份计划，一步一步的走向他所期盼的未来，甚至包括他对爱情、婚姻、生育等等常人看来无可估量的事情都计划得有条不紊，并且每一步的实现与他的计划都相差无几。

这让他对这种生活方式更加的深信不疑。

每一次计划实现，他都志得意满地对我说，看，我又成功了，你有没有惊讶呢？这都是计划的功劳。

我不想苟同，却不得不承认，原来精打细算真的能让一个人越来越优秀。

可我还没有成长到足以理解这种惊讶，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就把他的人生定格在了二十六岁。

那张计划表上有相当长的一段都有关我的成长，那出于他对我最真挚无私的爱，但谁也没想到，那些都无从实现，关于他，我的生命中只有从最初的怯懦恐惧到后来的痛恨鄙夷，一直到现在，每每想起都有那样一种难以名状的，淡淡的忧伤，那种感觉寡淡至极，却彻骨的难忍——那个最爱我的男人，他就此缺席了我的整个人生。

也许我很让他失望吧，毕竟在他的计划表里，我将在25岁大学毕业那年，娶一个与我品貌相当的女生成家立业，但如今我32岁，依然孑身一人，甚至，我都没有踏入过大学的校门。

后来的我时常想，如果父亲没有花上那一周的时间去制定二十六岁以后的计划，那么他短暂的生命是否又多了有意义的一周呢？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 in the wind.”

那答案，我的朋友，答案在风中吹散。

候车厅里居然轻轻地响起了一阵音乐，正是那首传唱多年的老歌鲍勃迪伦的《答案在风中》，是我能听明白的，为数不多的英文歌之一。

它以提问的方式，道尽一个人的成长，一场战争的始末，一段历史的兴衰中都不得不面对的那些艰辛的过程，那些问题都很深刻，但这个可爱的老外却又用了一个很留白的回答——答案，在风中吹散。加上他略带沙哑的嗓音，源自欧美人刻在基因里的游牧民族的洒脱，将一首本该沉痛的音乐唱的如此肆洒疏狂，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惫赖，更加的引人入胜。

此刻无巧不巧的在我耳边响起，恰似我的心境。

没时间沉醉。我拿着我的车票走过安检，从皮带上拿起我的旅行箱，面对着这宽阔的候车厅，目光越过茫茫人海，我突然想，也许这里就是我曾经的那个世界。

她宽敞明亮，人潮汹涌又拥挤不堪，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小吃的清香，还有各种各样的味道，在这里我可以好吃好喝，但后面的那扇门已经封死，想离开只能等待语音的指示，跟着长长的队伍鱼贯进入月台，然后坐上那辆火车，通向不知名的未来。

但此刻语音还没有响起，我走到大厅正中的一排排座椅前，找到一个四周无人的座位，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我的对面是一个裹着深红色头巾的妇女，抱着一个脸蛋皲裂的孩子，身边立着一个比座椅还高的巨大蛇皮袋。

妇女满面风霜看不出年纪，身旁坐着一个比她至少要老上十岁的老大爷，稀疏的胡子已经斑白，倒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

一位穿着笔挺工装的年轻人，戴着一个大的夸张的领带，手里拿着很大的两个杯子走近这两个人，我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谈什么，但看得出老大爷有些不耐烦，妇女却兴致勃勃，带着满脸的艳羡和惊讶看向年轻人。

不用听也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向这对看上去就没什么文化的两人推销所谓的磁化杯。

我知道真正的磁化杯的的确确是存在净化水的作用，有益身体健康的，但那种杯子只会静静地罗列在商品店铺或者某宝链接里，这种在候车厅里挨个叫卖的东西多半是赝品。

可是赝品也有一种好处，那就是便宜，同样的——至少是看起来相同的货物可以用十分之一的价格买到，大多数人其实都无法拒绝这种诱惑，这也就滋生了骗子这个职业。

眼看着对面的妇女似乎已经被说动，把怀里的孩子放在身旁的空座椅上就伸手入怀掏钱包。老大爷努力阻止她，却遭到了妇女的一顿数落。

我没看清妇女拿出一张还是两张的红色票子递给年轻人，年轻人装进裤兜里，很快拿出几张零钱跟杯子一起递给妇女，然后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妇女拿着杯子看了又看，不住地向着老大爷比划着，看样子应该在显摆她的战利品，老大爷一脸黑线，嘴里念念叨叨的说着什么。

我无心在意陌生人的悲欢，也许那只是地摊上十元钱两个的普通杯子，但既然她买到的东西很称心，那么这钱花的就恰到好处，没什么值得心疼的。

又一阵语音响起，妇女抱起孩子，大爷背起蛇皮袋，三个人向着我身后的候车窗口走去，人流波动，对面的长椅很快又坐了四五个年轻人，开始捧着手机兴奋地打游戏。

过了约莫三五分钟，三个人却又走了回来，扫了扫刚刚的座位，又看了看我身边空着的座位，就在了离我两个座椅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一次我能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原来这是一对夫妻，怀里的孩子是她们的幼子，听口气她们似乎没怎么坐过火车，男人恐怕错过一直在催促，刚刚是听错了车次。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穿着一身迷彩服从卫生间走来，径直走到他们身边跟他们说话，听称呼应该是他们的大儿子。

女人很骄傲地向儿子炫耀自己刚刚买下的杯子，坚定地说，她在店里看见过，一模一样的杯子比这个贵好几百。

大儿子听了一脸的阴沉，对着女人吼着斥责说，火车站的东西怎么敢买？那都是假货！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看向那对杯子的目光再也没有刚刚的热烈，此刻身边的男人也开始帮腔，说什么不让你买你不听，一百多块要打好几天的零工云云。

女人焦急起来，把孩子递给男人要去寻找刚刚的年轻人退货，但游目四顾，人海茫茫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大儿子不耐烦地呵斥了母亲几句，女人唯唯诺诺，又坐了下去，一脸的苦大仇深，看样子似乎要哭出来。

看着她的样子，我仿佛见到多年前我跟母亲要学费的时候，母亲低着头从炕席底下拿出几张零散的纸币时那一脸的窘迫。

犹豫片刻，我还是起身径直走向这一家人，我对着那女人说：“大姐，刚刚我见您买了磁化杯，我也想买，但是那个年轻人不知道去哪了，我是真的喜欢这东西，您看，我出二百块，可以把它让给我吗？”说着我掏出钱包，摸出两张崭新的票子。

女人浑浊的眼中闪起一丝光亮，那光亮一闪即没，怯怯地说：“他们说，这杯子是……”“假”字还没出口，她的大儿子又呵斥她一声，直接抢过杯子递到我手上，说：“这位大哥，这东西我们也的确用不到，你要是喜欢，我们一百六买的，也不赚你便宜，你给一百六就成。”

我微笑着把三张红票递到他手上，小伙子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还是放了下来，紧紧捏着票子送到我面前说：“那啥，哥，我也没零钱，你看方便转账不？”

我无心在意他的小九九，爽快的拿出手机转给他一百六，收回我的两张红票回到我的行李旁边坐下。

小伙子看起来很高兴，看了我几眼又对着父母耳语几句，一家人收拾东西向最远的候车口走去。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会退货，轻轻一笑，把杯子放到旁边的空座椅上，拿出手机漫无目的的开始浏览。

语音再次响起，我看见那一家四口走到一个候车口前开始排队，年轻人远远看向我，我连忙把头别到另一边。

再转回头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再关注我，一家人有说有笑，我知道他们大概在嘲讽我的愚蠢，替他们解决了一个麻烦，但我心里很舒畅。能力所及内尽可能的去帮助别人，这是奶奶从小对我的教诲，我虽然自顾不暇，但依然竭力去做，而且尽我所能地不让他们意识到我善意的帮助。

助人为快乐之本，但回报并不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不是一个多么热心的人，只是在这漫长的旅途开始之前，我想给自己积攒一波人品。

何况钱不多，我笃信这举手之劳中这小小的善举也许会将一股暖流在人与人之间流转，终有一天，那份暖流会回流到我身边，护佑着我遇见一些美好的人与事，走向我憧憬的将来。

不一会人潮涌动，那一家人的身影消失在站台里。

播音中响起我的车次，我拿起行李把那对磁化杯放在大厅中间一个空着的柜台上。

有这样一种说法，这世上的一切器物与人之间，都存在着缘分，我想，一定会有一个有缘人拿起它们，带它们回家去沏茶或者喝汽水，它们会被摆在客厅或者阳台，会长长久久或者被冒冒失失地打碎，它们有它们的故事，却都再也与我无关。

而我，就要离开这里，也许不会再回来。

未知大概很可怕，但她永远充斥着梦想。过去的终将要过去，迎接我的只有未来。

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整理仪容，打点行囊，昂首挺胸面带微笑地说上一句：

“你好，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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