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愁

康逸刚从元阳宫回来，就被叫住。

“懒骨头，跑哪偷懒去了！”康逸奄奄地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你以为不说话就不会挨罚吗，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训人的太监四下看了看，挑中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就要打。

“慢着。”从门外传来钱公公的声音：“他犯了什么事？”

太监放下手里的棍子，回答：“这小太监贪玩，不知跑到哪偷懒去了，大半天也不来干活，奴才正准备给他立立规矩。”

钱公公听罢，蹙着眉头看向康逸：“如此懒散确实该好好教教，你自去忙你的，我来教教他。”

“这......”太监有些迟疑。

“怎么，你信不过杂家？”

“不敢不敢，那就由公公管教，奴才去干活了。”太监边说边弓着腰退了出去。

看人走远了，康逸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钱公公冷着声音道：“跪回去。”

康逸一个激灵，麻溜地跪了回去。

“知道错在哪儿吗？”

康逸撇着嘴点点头。

“知道错了，那就在这里跪一个时辰以示惩罚，一个时辰后再来寻我。”

日头偏西，落日余晖也在渐渐消散。

康逸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将视线从地上蚂蚁的身上移开，抬头隐约看到有小太监点起了蜡烛。

他原是傍晚前回来的，现在却已经到了点灯的时候，连晚膳也错过了。

罚跪一个时辰，是他自进宫以来受过的最重的责罚了。

康逸撑着墙壁，踉跄地站起来。

用手揉了几下膝盖后不再耽搁，一步一瘸地去寻钱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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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每日褚瑾开始习字后，木炭总是用得很快，秦臻不得不再去内务府领取。

只是如今天气也渐暖，炭火供应自然也不多。

“你这月都来了仨回了，怎么，你们是吃炭吗？”管事太监翻开册子，将那记录指着凑到秦臻面前。

“公公，你在通融通融好吗，宫里太大也漏风，夜里风吹着实在是太冷了。”

管事太监抽回手，一把将册子摔在桌上：“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趁早自行离去，别让我叫人打你出去！”

秦臻忍不住道：“可是，我每次领的都比旁人少许多啊。”

“人家那宫里多少人，元阳宫又几人？能给你那些已是不错，你还想如何？？”

“可......”

见秦臻还要纠缠，太监抄起手边的茶盏对着秦臻就要砸来。

秦臻一吓，忙起身离开。

背后的太监在秦臻转身离开，又将手转了一圈，拿到面前，掀开盖子喝了两口：“幸亏抓得紧，这么好的茶叶浪费了可惜。”

回去路上秦臻有些发愁。

虽说宫里的炭火用得确实快了点，但每次来领的分量也确实很少啊，正常用都是不够的，何况还特意分出了些许给褚瑾学字用。

他那么好学，不能识字了会很难过吧。

秦臻叹口气，要是能弄到笔墨纸砚就好了，天天木炭写完还要擦洗地面，真的蛮烦人的。时间久了，手指都是黑的。

心里揣着事，秦臻也没有多想，凭着感觉走了许久。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从未来过的地方，满地的粉红唤醒了神游的秦臻。

‘樱花？’

秦臻回过神来，惊诧地看着眼前数米高的樱花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接起一朵飘落的花。

轻轻一嗅，淡雅的清香传来，满腹心事都好似消失了一般。

四周是略显杂乱的花园，其间生长着各式花朵、灌木，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在一片绿色中昂扬着无限生机。

花丛中央是一口小池塘，荷叶片片，鱼儿嬉闹，池塘边修搭了一个亭子，周围环着三棵樱花树。

秦臻此时就站在一棵樱花树下，她环视一圈，确认了自己走错路的事实，懊恼地锤锤额头，郁闷地就要转身原路返回。却忽地在隐隐绰绰的树木间看到了两个拥抱在一起的身影。

秦臻赶忙蹲下，借着花丛挡住自己的身影，同时紧紧闭上了嘴，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

‘这种事情都能被我碰上？？’

不欲多留，秦臻四下打量，决定沿着花丛退出去。

“钰儿你看，可还喜欢？”

是个男子的声音，不像正常男人那样浑厚，也没有太监特有的尖细。

秦臻想起此前有听人说过，成年之后再被阉割的男子，声线上就不如自小做了太监的尖细，声音只会在原基础上圆润上挑轻细些。

说话的男子给人的就是这种感觉。

“宣郎，你又去西市了？”女子有些不满地道。

“嗯。”那人停顿一瞬，才回答，“你先看看喜不喜欢。”

见他转移话题，女子更加生气：“亓宣，我说了不要再去西市了，那里虽然什么都有，但却是京都最复杂纷乱的地方，鱼龙混杂，并不安全。”

“再说了，这东西不便宜吧。”女子举起手中的香粉，“你月例才多少，这一个得花你几月的了。”

亓宣握住女子的手：“没事的。容妃娘娘前几日招了大昭寺的大师进宫，夏嫔娘娘跟着参了几天佛，近日心情甚好，不仅给了我很多赏赐，还重用我，给了我好一份差事呢。”

“这个香粉就是我用夏嫔娘娘的赏赐换了钱来买的。”

女子：“你疯了？宫里的东西都带着印的！”

“你放心，我会那么傻吗？夏嫔娘娘给的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金步摇，没有印记的。”

女子半信半疑：“真的？”

“比真金还真，我何时对你说话谎？”

女子放下心来，但还是蹙着眉道：“宣郎你要记着，危险的事千万别做，得不到主子们的重用也不必勉强，咱们现在这样就很好，能安安稳稳的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钰儿，你放心。”

成功悄咪咪离开的秦臻终于可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西市什么都有？有机会倒是想去看看。大朝对书籍控制比较严格，据说市面上是很难才能买到一本书，也不知道那里能不能买到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

不过大昭寺......

秦臻想起，自己去内务府时路过了御花园，也确实看到了有僧人进宫。

她还苦中作乐，笑大师身后跟着的捧着木匣子的小和尚这么小年纪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了。

秦臻两手空空地回到元阳宫，远远地看到褚瑾蹲在地上，身边放着一碗水，用手指沾了水在地上写字。

其实宫里还是有些木炭的，但褚瑾要留着给她写新的字词诗句，而且很快天气渐暖，内务府根本不会再给他们拨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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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

“太后，尝尝这鳕鱼干苔粥。”夙莳娘端着一盅粥进来，笑着道。

太后露出一丝笑意：“这味儿闻着倒确是不错。”尝了一口，“你可查过了？”

“查过了，不是谁的人，只有一个小丫头较为亲近。”

“带进来，哀家瞧瞧。”

“老奴拜见太后，恭祝太后洪福齐天。”

太后将锦帕放下：“叫什么，从前在哪个宫服侍？”

“回太后，老奴名叫赵舒玲，曾是孝德皇太后身边的人，之后去了杂役房做个管事嬷嬷。”

“孝德皇太后说起来也算是哀家的姐姐，只可惜哀家进宫晚，那时候孝德皇太后已经卧病在床了。哀家倒是一面也未曾见过她。”

“太后心善。”

“你是哪的人？”

“老奴祖籍襄陵县。”

夙莳娘：“襄陵地处燕地，离这颇为遥远，你怎会成为孝德皇太后的人？”

“三十六年前燕地水涝，老奴被牙婆子拐卖到宁城郡，彼时孝德皇太后正路过，将老奴买下，随后老奴就跟着孝德皇太后一起进宫了。”

“嗯，你做吃食的手艺不错，这些天辛苦你了。莳娘看赏。”夙莳娘将一片金叶子放到赵舒玲手中，并轻轻拍了两下。

“老奴谢太后赏赐，能为太后做膳食是老奴的福气。”

“你今后就在寿康宫做名管事嬷嬷吧。”

“多谢太后。”赵舒玲连忙跪下行礼。

“出去吧。”

出了门，赵舒玲抒一口气，总算是过了这一关，也不枉她这段时间天天起早贪黑了。

其实年过半百，赵舒玲本不想再去贵人处服侍，但太后却在三个月前召集宫中所有会做膳食的给她做江南燕地的菜肴。而早在孝德皇太后还在的时候，赵舒玲就以擅做江南美食在一众宫女面前深得孝德皇太后的喜欢，这是宫中众所周知的。因此她不得不来，也不得不做好。

回到住处，赵舒玲将金叶子收好，坐在床榻上忽然想起了秦臻。她和郭慧芳早年积怨，如今郭慧芳去了杂役房做管事嬷嬷，怕是秦臻不会好过。

赵舒玲被太后留在寿康宫做管事嬷嬷的消息在一个时辰后传进了郭慧芳的耳中，气得这老奴刷碎了一套茶具，惹得杂役房众人皆是战战兢兢。

“赵舒玲这婆娘凭什么这样好运气。明明我也会做，从前孝德皇太后就偏爱她，如今的太后也重用她，凭什么!”

屋内郭慧芳止不住叫骂，屋外一个小宫女听着郭慧芳的怒骂，心中渐渐活络起来。她拉住一旁经过的宫女，将手中的东西塞给她：“沁兰，这是千禧宫容妃娘娘的衣服，你帮我送过去吧，我肚子有点疼。”

“红绡，可是我......”

“哎呀，拜托拜托，我真的很疼很疼了。哎，不和你说了，我忍不住了。”不给沁兰说话的机会，红绡转头就跑。

“哎！”沁兰看着跑掉的红绡又看看托盘上的衣服，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不是很想去千禧宫，原因她也说不上来。明明容妃看上去很好说话，但是她就是莫名地害怕。

等到沁兰拿着衣服走了，红绡才从拐角处钻出来，四下看了看，打算敲响郭慧芳的房门。敲门前她咽了咽口水，这段时间秦臻不在，郭慧芳没了主要出气对象，而她又经常偷懒被抓到，被郭慧芳打了不下四五回。于是借着这个机会，她想在郭慧芳面前刷刷好感，让她换个人出气。

只是还不等她敲门，郭慧芳便自己打开了门。

“你在这干什么？”

“我......”未等红绡想好措辞，郭慧芳便道：“小蹄子，你敢偷听！”说着便扬起巴掌就要扇。

“不，不是。嬷嬷我没有，我只是想到秦臻跟着大皇子去了元阳宫这事没有在内务府做调配，名义上还是杂役房的人，这样她是要被杖责的。”红绡一边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护住自己，一边飞快地说到。

“你说的确是如此。”郭慧芳听了红绡的话，放下手，冷冷一笑：“整不了赵舒玲，我还对付不了一个小丫头吗。”

想象中的巴掌没有落下，红绡缓缓收回手：“嬷嬷您这么厉害，别说是秦臻了，赵舒玲也根本不是您的对手。”

郭慧芳瞥了红绡一眼，讥讽道：“你倒是有心眼。”

红绡讪讪一笑：“奴婢只求能帮到嬷嬷。”

“得了，你去干活吧，我这暂时用不到你帮。给我少偷点懒，被我发现扒了你的皮。”

千禧宫：

“娘娘，前些日子送去杂役房的云烟罗纹裙送回来了，可要看看？”一名身穿靛青色罗裙的女子进殿道。

“拿进来吧。”容妃刚送走大昭寺的大师，正跪在蒲团前敬香。

云烟罗纹裙呈淡紫色，是从前容妃最喜爱的一件衣服，穿在身上衬得容妃皮肤白皙，容貌精致。

前些日子衣服的扣子有些松动，便让人送去修整。

一盏茶后，容妃起身，在软榻上坐下，沁兰将托盘捧到面前。

容妃白皙如玉的手抚上琵琶扣，似是在怀念。

“娘娘不如穿上试试？也好让咱们开开眼，看看仙子是何模样。”

“你惯会逗本宫开心。”

金瑶的话让容妃露出一抹浅笑，只是这笑里总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苦涩。

“奴婢可没有，不信娘娘问问旁人。”说着，金瑶指着沁兰道：“你来说。”

“娘娘绝世无双，只有云烟罗纹裙才能衬托出娘娘的美。”

容妃无奈地摇了摇头，视线无意间撇过沁兰，忽而一顿，对沁兰多了几分打量。

明眸皓齿，颜色上佳，身姿丰腴，在打量中显得十分拘谨，很容易激起人的怜惜。

“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奴婢今年十五。”

容妃指了指托盘上的衣服：“你穿上它给本宫瞧瞧。”

沁兰大惊，惶恐间口齿都有些不伶俐：“不不，奴婢、奴婢怎配得上，云烟罗纹裙是娘娘之、之物，只有娘娘才配得上。”

容妃轻笑着叹口气：“让你试你就试，做什么这么紧张。金玲，你去帮帮她。”

待金玲将人带去偏房，金瑶忍不住道：“娘娘，你是要捧......”

“十五岁啊，年华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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