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躲开了人群，褚瑾不远不近地绕着昭阳宫走了两圈，没有看到秦臻，东侧那棵槐树旁也一直有侍卫守着。

褚瑾有些烦躁。

怎么回事，以前也没见这里有人啊。

在又一次经过昭阳宫后门右侧拐角时，褚瑾终于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响。

褚瑾顺着声走过去。

看见一名小太监正给什么小东西喂食，边喂边说着：“小家伙，赶紧吃，吃完了就赶紧走啊。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循着味儿来了这，这里面的可是皇帝。”

听着小太监的话，褚瑾兴致缺缺，转身欲走。谁曾想，原本好端端吃着食物的小东西，居然叼起食物就往褚瑾这边跑。

小太监被它的动作一吓，以为它要对自己投怀送抱，刚要将手张开，就见肉肉一闪到了他的身后。

小太监回头一看，惊呼出声：“娘嘞！”

猝不及防见到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后，小太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过快的心跳让他呼吸也有些急促。

“你，你谁啊，吓我一跳。”

褚瑾没有回答小太监的话，他全身心都透着嫌恶。

原来小太监喂的正是他家那只可恶的伶鼬。

褚瑾想将不断往他身上爬的肉肉扒拉开，却根本比不上它的速度。不过片刻，肉肉已经牢牢地在他肩膀出坐下了。虽然褚瑾已经掐住了肉肉，但肉肉的一只爪子好死不死地按在他的脸上，指甲的触感异常明显。

褚瑾深呼口气，掐住肉肉身体的手缓缓松开。

这是秦臻养的小畜牲，不能掐，不能掐......

小太监缓过了神，见到褚瑾这么没礼貌的人也没有气恼：“原来这伶鼬是有主的啊。”

褚瑾内心躁郁，语气更加不耐：“它死乞白赖留下的。”

小太监扑哧一笑：“我之前给元阳宫送膳食的时候在宫道上遇见它，它浑身灰扑扑的，跟现在可不一样，我那时还以为是野的。”

褚瑾想起来，肉肉刚到元阳宫时就是一身脏兮兮的就往他身上爬，后来秦臻给肉肉洗澡的时候，他也跟着洗了两遍，只是心里那层膈应一直都消不掉。

偏偏肉肉又仿佛是跟他有仇一般，一有机会就要上他的身。

“再不一样也还是个不懂事的野畜牲。”

肉肉仿佛听懂了一般，原本吃完了东西正舔着爪子，听了这句便呲着牙，冲褚瑾哈气。

褚瑾皱着眉转开脸。

话确实说的有些重，但不过一只伶鼬，褚瑾并不当回事

看出褚瑾很不喜欢肉肉，小太监试探地伸出手，想要接过肉肉。

不成想，肉肉对他伸过来的手视若无睹，自顾自舔着另一只爪子。见小太监还伸着，肉肉呲着牙哈了口气。

小太监略有尴尬地收回手，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问道：

“我叫康逸，宫里人都叫我小康子，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褚瑾道：“来找人。”

“你找谁，我可以帮你。”

想是找了太久没有门道，加上这小太监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褚瑾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找元阳宫替御膳房送膳的宫女。”

康逸抬起手，摸了摸下巴：“元阳宫帮忙送膳的......我知道了！我听说在路上一个小太监被吓尿了，后来福公公找了个宫女顶上，原来她是元阳宫的人啊。”

褚瑾点点头：“嗯，是她。”

“她是第二批上菜的，应该早就走了。”

“走了？？”

“如果没有别的原因，确实已经走了，就在一炷香之前。”

褚瑾皱着眉，合着他这几圈白绕了，与人错开了都不知道：“有劳。”

“嗨，没事。如果你要去元阳宫可以和我一道，我正打算打那儿回御膳房。”

从今年点点头，没有拒绝。

到了元阳宫，褚瑾看康逸将放在台阶上的空食盒拎起，问道：“你是新调来负责给元阳宫送饭的？”

“嗯，是啊。”

“以后都是你吗？”

“这差事没人愿意干，管事公公把这事甩给我后就没怎么问过，估计以后都是我了。”

听到这，褚瑾嘴角微弯，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笑来。

和康逸分别后，褚瑾正要进门，大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是秦臻。

“殿下，刚刚那位是你认识的新朋友？”秦臻也是不久前才回到宫中，发觉褚瑾不在，正准备出门看看，正巧听见褚瑾同别人说话的声音。

知道褚瑾鲜少与人交流，秦臻便没有立即出去，而是等他们说完才开门。

恰巧在门打开的时候看见了褚瑾嘴角未消下去的笑。

到底还是个孩子，从小没有朋友，乍一看见和自己年龄相仿又很投缘的人，应当是会忍不住开心的。秦臻自认看出了褚瑾的小心思，也没有明说，而是微微挑眉，眼底深处蕴着一丝玩味的笑地看着他。

褚瑾捕捉到这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我知道他叫康逸，在御膳房打杂，他却不知道我是谁，我没告诉他。”

“殿下怕他知道你的身份就避开你，不和你来往了？”

褚瑾迟疑地点点头。

“殿下，置身于深宫内院，与人交往确实需要谨慎，但与人相处靠用心，你用心待别人，别人自然也用心待你。康逸为人不错，殿下可以先试试与康逸做朋友。”

褚瑾没有回答，只“嗯”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关上元阳宫的门，褚瑾问道：“今日可还顺利？”

“嗯？”秦臻略一反应，“哦，没什么问题，看旁人怎么做，我照做就是了。”

秦臻顿了顿，说到：“不过，今天实在新奇，我还是头一回见到皇帝皇妃呢。而且，皇帝的宴会排场果然很大啊，乌泱泱的全是人，丝竹弦乐，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头一次见实景，说不激动是假的，秦臻一说起来就有些刹不住。

褚瑾静静听完，然后微微偏了下头：“有那么热闹吗？我还从未见过呢。”

秦臻卡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褚瑾问她今日之行是否顺利，本是出于好意关心她，她却在一瞬间想起昨日褚瑾对自己的捉弄，故意提起在宴上见到的皇帝，想浅浅刺一刺褚瑾。

皇帝于她是陌生人，于褚瑾是亲生父亲，她不该有意提起伤了他的心。

沉默着到了夜里，看着洗漱完毕准备上床的褚瑾，秦臻叫住他。

褚瑾转过身，直视秦臻。

“先前，我不该口无遮拦，万分抱歉，对不起。但你之前也捉弄过我，所以，两相抵消，可否？”

褚瑾心道：我也正有此意。

于是点点头：“本也不是大事。”

说完便爬上了床。

秦臻觉着褚瑾心中仍是有气，想着若是换作自己，只怕会再不愿与这人来往。

“今晚我继续给你讲故事可好？”

褚瑾背对着秦臻，闻言微微抬眸，唇角勾出一抹笑来：“你今日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没事，只是讲个故事而已。”琢磨着褚瑾应该是不拒绝就是愿意的别扭性子，秦臻麻溜地从另一边上了床，拍了拍床，示意褚瑾快躺好。

又得了福利，褚瑾不再故意别扭，乖乖靠了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元阳宫里安稳又宁静。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完全正确，殿下真棒，今天刚学的就会背了。”秦臻拎着水瓢给菜浇水，褚瑾则在一旁扎着马步背诵古诗。

秦臻这段时间每天都会教褚瑾诗词，教他识字，讲些三国里的小故事，有时想到了再穿插一些算数等知识。就这么短的时间，让秦臻相信了世上真的有天才这一说法，褚瑾对知识的吸收程度让她拍马难及，赞叹不已。

“而且，今天殿下扎马步的时间也比昨天长了。”

褚瑾一笑，有些腼腆，仍像是有些不习惯被人夸奖。

一直粘着秦臻的肉肉也在褚瑾背完诗后转而去粘他了，趁着他在扎马步不能动肆无忌惮地爬上褚瑾的肩膀，用它长长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褚瑾的脖子。

在秦臻面前，褚瑾不愿表现出对肉肉的厌恶，只好将脸最大限度地远离肉肉。

但肉肉像是诚心和他作对一样，褚瑾转头到左边，它尾巴扫向右边；褚瑾转向右边，它扫向左边，总之是哪哪都不得意。

等预先定下的时间过去，褚瑾终于可以伸手去抓那个不停捣乱的小家伙。哪曾想到小家伙反应比他还快，一溜烟爬上了褚瑾的脑袋，褚瑾又赶紧向头顶伸手，却还是一手抓了个空。

小家伙已经跳到地上，正对着褚瑾摇尾巴。褚瑾感受到了巨大的恶意，转身盯着肉肉的眼神甚是凶狠：“今天我定要抓住你打一顿。”

褚瑾追，肉肉躲，一人一鼠在偌大的元阳宫上蹿下跳，闹了快半个时辰。尽管褚瑾累得气喘吁吁，但根本连肉肉的尾巴都摸不到。

褚瑾和肉肉的打闹秦臻是乐见其成的。褚瑾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多运动运动对他有利，而肉肉又是速度奇快，根本不用担心它被褚瑾抓住一顿修理。

等到他俩终于消停会儿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秦臻姐姐，膳食已经送来了。”

是康逸的声音。

褚瑾深吸几口气，走去开门。

这段时间康逸送来的饭都是秦臻去拿的，今天褚瑾去开门倒是第一次。

而以为开门的会是秦臻的康逸，在看到褚瑾的一刻愣了愣，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就立马反应过来：“你是大皇子？？！！”

褚瑾有些无语。

这人怎么做什么都一惊一乍的？

褚瑾点点头：“嗯。”

康逸吸了口凉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两相望竟都无言。

幸而秦臻来打破了这个略显尴尬的局面。

“多谢康逸替殿下和我送膳食。要不别再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坐？”

“啊？我，我可以吗？”小新人加上小孩子的康逸，茫然地看看秦臻又看看褚瑾，有些拘谨。

“殿下？”秦臻接过康逸手里的食盒，轻声喊了褚瑾。

“进来吧。”褚瑾抿了抿唇，将门又拉大了些，虽然没有其他的话，但行动已经能表明一切。

康逸就这样茫然不知所措地进了元阳宫，还正好看到肉肉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舔着自己的前爪。

行至近前，康逸发现地上有一些木炭，旁边还写了许多字。

是一首诗，不过写了两遍，一遍字迹工整、娟秀俊逸，一遍较为工整，却稍显稚嫩。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殿下，这是你写的吗？写的好好。”康逸将地上的字一点一点读出，读完了又指着娟秀俊逸的那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褚瑾。

褚瑾想到之前秦臻说过不要把她识字的事情说出去，可能会招来祸患，就囫囵地答道：“嗯。”

“殿下真厉害。不过这诗是什么意思啊？”

褚瑾没有说话，好似不想开口。

秦臻怕康逸尴尬，主动开口：“殿下，我也想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可以讲讲吗？”

褚瑾看了一眼秦臻，半是无奈地走到第一句诗边上，开始解释：“京城的街道上空丝雨纷纷，雨丝就像乳汁般细密而滋润，小草钻出地面，远望草色依稀连成一片，近看时却显得稀疏零星。一年之中最美的就是这早春的景色，它远胜过了绿杨满城的暮春。”

康逸每听褚瑾讲解一句，眼里的赞叹越是多一分，最后竟是满眼崇拜地看着褚瑾，双手还不自觉地鼓起掌来。

解决完尴尬，秦臻看着康逸，眼里划过一丝探究。

康逸识字？

深处内宫基本是无人教导的，加上之前康逸说过，他才入宫不久，因此只能是在入宫前学习的。

但哪家请得起夫子教学的人家会把孩子送进宫当个太监？莫非和她一样是个穿越的？但是看他的举止确是孩子气。

而且，让秦臻最为疑惑的一点在于，康逸太自然了，根本不像其他刚入宫的小太监那样战战兢兢又对什么都好奇，他对宫里的人从来都不是真的害怕，虽然能感觉出他知道褚瑾皇子身份后，对褚瑾开始有意无意地吹捧，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平辈论交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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