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

之后几天秦臻继续清理剩下的园子，就着拔草时翻起的土用小铁铲简单地松松土。园子里其实还有些秦臻认得的花苗，秦臻想着种子不多，全部种下去也不过两个园子，剩下这个就留些花苗，天气暖和，花朵盛开，是极好看的。

秦臻不懂农业，只知道种子种下后浇浇水，除除草。但也怕将小芽认成了野草，除草也没有经常做。

暂且忙完了所有事务的秦臻终于空出时间来想想晚上的睡觉问题，软榻是挺好，但睡久了总归不舒服。

最终秦臻决定收拾寝殿旁边的小屋，这是供每晚守夜的宫人睡觉的地方。

秦臻心中没有等级概念，也不了解宫中的琐事，只觉得这小屋离主殿近，里头家具简单，收拾起来轻松。

褚瑾看着秦臻跑进跑出收拾屋子，他有些百无聊赖。

这人还真打算在这住下了。

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褚瑾跟在秦臻后面进屋。

看她将这擦拭地很干净，就剩一个床还没擦。

褚瑾不知为何，突然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这里以前死过人。”

秦臻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不可置信地转头：“什么？”

褚瑾勾起一抹笑：“就在你腿边，深颜色那块，是他留下的血迹。”

秦臻忙不迭地后退，踢翻了水盆，赃污的水流了一地。

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这下你还不走吗？

褚瑾有些满意，但看秦臻惊慌失措满眼抗拒的样子又有些烦躁。

他收起笑，面无表情地走出去。

秦臻是跟着他出来的。

她的脸色很是苍白，手是肉眼可见的发着抖。

秦臻站在阳光下，试图用阳光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褚瑾没有管她，自顾自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他看到了门口放着的食盒，拎了拎，没动过。

褚瑾垂眸，看着食盒，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他拎起食盒，推开宫门，看到了坐在门口、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的秦臻。

他愣了愣。

秦臻稍稍移过头，余光瞥见褚瑾，沙哑着声音道：“假的吧。”

褚瑾沉默，他知道秦臻说的是什么。

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褚瑾可以装出来的恶趣味终于维持不下去：“是。”

“没死过人。”他关上门，“但血迹是真的。受了四十杖刑，伤口裂开，溅了一地的血。”

秦臻闭了闭眼：“为什么？”

褚瑾咧开嘴：“因为我。他是为我死的，不想死在我面前，就爬了出去。盛夏的晚上，被人发现的时候，一堆的鼠蚁。”

秦臻没有再说话，她心里冷极了，凉意蔓延全身，她好似连动也动不了一下。

良久，褚瑾站起来：“你若要走，我不拦你。”

说完，就拎着食盒去了小厨房。

食物放得太久，已经凉透了。

热好饭菜，褚瑾将它们端到平日里吃饭的桌子上，摆好了两双碗筷。

坐在一边，他愣愣地想：以后，大约还是一副碗筷吧。

秦臻是在他愣神的时候进来的，坐下后就直接开吃。

褚瑾将目光转到她的脸上，他有些看不懂秦臻的举动。

“吃。”

秦臻没看他，淡淡道。

许是知道自己惹了人，褚瑾很听话，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这是他们之间最安静的一顿饭。

秦臻率先放下筷子，褚瑾紧跟着也丢下碗。

“大皇子，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子，过得是什么生活，但我都希望你能收起你那毫无意义的恶趣味，整蛊人很好玩吗？看人出糗你很开心吗？”

“你明明希望我留下来，却做出这样的事。你对别人善意，别人自然对你也善意，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在消耗别人的善意，你在将别人越推越远，你知道吗？”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不然你身边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褚瑾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眼睛瞪得浑圆，一眨不眨地盯着秦臻，忍不住开口：“难道我现在身边的人就多了吗？有一个人吗？你还不是一样要走！”

秦臻皱着眉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褚瑾憋了一肚子的话，就这么被秦臻堵了回来：“你、你不走吗？”

秦臻深吸口气：“你能别猜别人的心思吗？猜又猜不对，自己胡思乱想后还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而且，你至于将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吗？”

褚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臻。从她的话里，褚瑾知道秦臻确实没打算离开，这让他烦躁了一天的心突然就静了。至于秦臻后面说的，他也自动略过，不过多争辩。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简单多了。身处皇宫，居然还相信好人的存在。

秦臻看褚瑾没有说话，也不想再对他说教，转头就收拾起碗来。

等她将碗在食盒里装好，放到宫门口时，就听见褚瑾小声地问她：“那你还要收拾其它房间吗？”

秦臻没好气地道：“耽搁了这么久，再收拾哪里还来得及？”

“其实，你可以和我一起睡。寝宫的床很大，再睡四个我们都不会碰到。”

秦臻略略思考，同意了。反正能有床睡就可以了，而且经褚瑾这么一吓，她也确实不敢自己一个人睡一间屋子。

床确实很大，他们也确实碰不着，但也没有褚瑾说的那么夸张。

晚上睡觉的时候，秦臻依旧憋着口气，暂时不想理褚瑾，找了个对角，放下被子就睡了。褚瑾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有些睡不着。

这几天都是有秦臻给他将睡前故事的，现在没了福利，还惹恼了人，褚瑾心里又有些烦躁起来。

但他也不敢再作妖，怕真的把人推远，就连翻身也是极其小心。

黑暗中秦臻轻轻眨了眨眼，根据原主的记忆，褚瑾八年来，在宫里过得十分艰难，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宫殿，宫奴的背叛、谩骂、责打在早些时候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他今天所作的，是因为过往的经历吧......

秦臻消耗的精神太多，没想多久便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醒来，她还有些迷糊。

洗了脸，打起精神，秦臻仍旧想去别的房间看看。但去的都是静娴元皇后的地方，别的偏殿什么的，她是不太敢去了。

静娴元皇后的书房里头其实也没剩几本书，大多都在高处角落，秦臻也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拿到。

书上已经被虫蛀了许多洞。

秦臻将书全部搬出去，找了太阳能晒到的地方，仔仔细细地将书摊开在地上。

这些书，很有可能成为她日后的消遣。

书房有些大，打扫起来颇费功夫。秦臻还是将目光放到了寝殿上。

这是常住的地方，自然是要紧着这里先打扫的。

说干便干，秦臻将床幔，柜子里找到的床单都翻了出来，用水浸泡着。

没有皂荚，她只能用清水洗。

在收拾寝殿时，秦臻还找到了褚瑾的衣衫，从婴儿时期到他十岁的衣服都有，布料上好，做工精细。秦臻疑惑，不是说褚瑾被皇帝冷落八年吗，从出生就不受待见，又怎会有这般好的衣衫？

翻看之时，秦臻在衣服的右下角发现了用金线绣的繁文“瑾”字。

衣衫放的时间有些长，秦臻将它们洗了晾晒，转身时才发现褚瑾正盯着这些衣衫出神。她走过去，看着褚瑾：“怎么了？”

褚瑾沉默很久，才低低地回答：“这些，是母后为我做的。”

静娴元皇后？

秦臻在褚瑾身边坐下，说：“皇后这样爱你，她希望你过得开心。”

“从前刘公公还在的时候跟我说，自母后发现怀了我后就开始为我准备衣服了，从出生到十岁。那衣服上绣的是父皇给我起的名字，可我，不想叫这个名字。”

“殿下，你说这个名字是陛下为你取的，可在衣服上绣下这个字的人是皇后啊。皇后绣下这个字可见是喜欢这个字的。”秦臻心中泛起酸涩。

“母后真的喜欢吗？”

“当然是喜欢的。”秦臻从放在门口的竹篓里拿出一块黑炭，在台阶上写下瑾字，一边写一遍说，“你看，瑾，从玉，表示美玉，以此取名意为希望你心地纯粹、善良敦厚、志行高洁。皇后肯定也是希望你能成为这样的人。”

褚瑾看着地上那俊秀端庄的字，思绪不觉间飞远。他突然问道：“你识字？”

秦臻一顿，她都忘了自己是个小宫女的事情了，一个六七岁就在宫里的孩子，还是个女娃，怎么可能识字！

但是秦臻不打算否认，她抬头笑着对褚瑾说：“是啊，我识字，在你带我回来的那天，我不是睡了整整一天吗，在梦里学会的。你可要帮我保密，被人发现我会很惨的。”

秦臻俏皮的样子让褚瑾忍不住想笑，嘴角刚咧开却又赶紧止住，最后绷着脸点点头。

“对了，你会写字吗？”

褚瑾的脸色可见地忧郁下来，脸上的落寞挡都挡不住。他低声道：“不会。”

秦臻一愣，她没想到无心的一句话会这么扎褚瑾的心。

“不要伤心，我教你，我会的可多了。”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起褚瑾的手，将黑炭放进他的手中，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秦臻两个字，又在另一边写下褚瑾两个字。

“呐，这是我的名字——秦臻；这是你都名字——褚瑾，殿下可要记住了。”

那一汪秋水眸波光粼粼，里面倒影着的人影是他。璀璨的笑容刺入褚瑾的心间，让他心头的迷雾都尽数消散。

褚瑾用力地握了握手中的黑炭，在另一边的台阶上写下秦臻二字。

见褚瑾双耳渐红，秦臻料想他应是害羞了，笑着起身离开。

也就是她的离开，让她没有看到，褚瑾的字尽管潦草，却写地很流畅，显然不是他口中的不识字。

.............................

种子种下去，还要好久才能长出来，现在还是全靠御膳房每日送的粥和馒头过日子。只是最近不知为何，送餐的来的小太监越发不准时。

秦臻疑惑，宫里不应该是规矩森严的地方吗？刚穿来的那几日都是准点，怎么最近就不准时了。再说，御膳房有钱公公在，他肯定是关注元阳宫的。

难不成御膳房出什么事了？？

秦臻胡乱猜测，肚子也咕咕地叫着。

秦臻无奈地趴在桌子上，心里呐喊。

没有饭吃，好饿啊。

话说御膳房这边：

掌事太监福公公将一房人都召集起来，他则站在台阶上训着话。

“天天训话，管事公公也不嫌累得慌。”

“御膳房果然不是人能待的地方，虽然油水多，但活也是全皇宫最脏最累的。”

“可不是嘛。我听说，前段时间小邓子找了门路转去了千禧宫当差。”

“嚯，那可是容妃娘娘宫里。”

两个小太监缩在角落里低声说着话。

“都给杂家安静些。”福公公在台阶上来回踱步，表情严肃：

“一月后窦大人回朝，我等要研制出新的菜品在洗尘宴上呈出，这几日你们都给杂家老实点，不要出了乱子。主厨们忙不过来的时候，你们的眼睛擦亮些，主动帮衬着点，切不可怠慢了，可都明白？”

“奴才们晓得。”

“这是陛下亲自吩咐下来的，为了庆祝窦大人的功绩，容不得半点错，谁要是给我在这时候搞出幺蛾子，杂家有的是法子治你们。”

“行了，没什么事了，都去干活。”

“是。”

一群人三三两两离开，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巳时三刻，钱公公出现在御膳房内，御膳房是两位公公轮流监督，现在正好轮到了他。

房内一圈走下来，钱公公在一个角落看到一个生面孔，走了过去。

“你是新来的？”

“回公公的话，奴才是内务府新调来的小康子。”小太监在今早的训话时见过钱公公，当时他就站在掌事太监的边上。

钱公公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你这是煮的什么？为哪宫人准备的？”

“是要送去元阳宫的，就是一锅粥和一些咸菜。”

“元阳宫不是由小邓子负责么，怎会轮到你一个新来的？”

“小邓子公公去了千禧宫当差，大家这几日也都忙着想新菜品，人手不够，所以便让奴才顶上。”

钱公公点点头，将要开口，就听一个声音响起：“小康子，过来搭把手，把这菜洗好了切来。”

是一个主厨的副手，这会正满头大汗地做着手下的菜，也没抬头便开口叫道。

小康子有些为难，看着面前的钱公公：“公公，我这......”

钱公公也是大度，随意说道：“你去帮忙吧，这粥我替你看会儿。”

小康子大喜过望：“哎！多谢公公。”

瞧着人走了，钱公公上前打开盖子看了眼，粥挺厚实，想来真是新来的不明事，以往送去的粥可都是很稀的，钱公公拿着勺子搅了搅，又闻了闻，觉着没有什么问题，又去看了看食盒里的咸菜。一碗普通的咸菜和两个馒头，不过也是比以往的看上去更好些。

钱公公不着痕迹地四下里看了看，然后从袖子里拿出包着油纸的半只烧鸡塞进了食盒底层。然后又像没事人似的看着那锅粥，瞧着差不多了便装在罐里放进了食盒。

又约莫等了片刻，小康子终于回来了，钱公公将食盒递给他：“粥杂家给你装好了，直接送去吧。”

“是，麻烦公公了，多谢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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