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难

翌日，两人吃的依旧是稀释后的粥。

秦臻苦着脸摸了摸肚子，这点米水完全没什么用啊，得赶紧想法子弄些吃的才是。

褚瑾将她的神情收入眼中，浑圆的眸子不带任何情绪地盯着她。

这是在想着要怎样离开？

褚瑾心中冷笑，约莫是不知道要怎么对自己开口吧。

秦臻并没有想多久，如今能帮她的，且她能找到的只有在御膳房工作的钱公公。

其实秦臻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这些人脉都是原主的，她虽有原主的记忆，却并未和他们相处过，贸然前去请求帮忙，利用的是原主的情分，她多少有些尴尬和歉疚。

但她没有办法，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靠每日的米水过日子。那样她和褚瑾迟早会饿死，而她不想再死一次。

秦臻下了决定，面上就表现出了一抹坚定，她抬头对褚瑾说：“殿下，我想出去一下。”

褚瑾看着她，半天不说话。秦臻大概能猜到褚瑾的想法，她摸了摸褚瑾的小脑袋，神情认真：“殿下，我一定会回来的。”

最后，褚瑾看着她那黑亮透彻的眸子，缓缓开口：“早点回来。”

出了元阳宫，秦臻朝着御膳房走去。

钱公公在御膳房当差，在里面也能说得上话，她去求些种子，顺便看看能不能再得一些可用的工具。

当然，这些都是日后的保障。

她今日去，是存着刷脸让钱公公多点关照的意思，虽然很卑鄙，但......她想活下去。

钱公公是御膳房管事太监之一，现在是卯时三刻，已经过了早膳时间，御膳房里的人正有序地准备午膳要用的食材，这会儿御膳房自是不需要他看着。

秦臻在钱公公的房外见到了人。

“钱爷爷。”

“阿臻！快来，杂家给你留了梅花糕。”钱公公看到秦臻欢喜地不行，从柜中拿出一包油纸包好的梅花糕。

“阿臻谢谢爷爷。”

“阿臻，你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杂家了？那郭慧芳可不是好相与的。”

“爷爷，阿臻不在杂役房了。”秦臻简单地将昨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钱公公听了很是恼火。

“郭慧芳欺人太甚。阿臻，杂家会想办法把你调离大皇子身边，大皇子不受陛下喜爱，被冷落八年，跟在他身边一个不好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钱公公的话让秦臻震颤，昨天她一天都很恍惚，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如今被钱公公提醒，她才恍然，自古皇室多算计，褚瑾占嫡占长，如今已经八岁，后宫里应当多的是人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原先秦臻只设想过好好照顾褚瑾，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但听了钱公公的话，她开始犹豫......

秦臻没有立即回复，她说：“爷爷，我能先想一想，晚些给您答复吗？”

钱公公知道秦臻有自己的考虑，也没有多劝，只点点头，说：“考虑好了就来告诉杂家，无论你想如何，杂家都会帮你。”

“阿臻谢谢爷爷。”

出了御膳房，秦臻朝着内务府走去。昨儿个褚瑾煮粥的时候，她看见引火的是一些桌子椅子，想来是褚瑾把偏殿奴房里的桌椅拆了，但毕竟是木头，很难将火点着。

“公公，我来领炭火。”

“自个儿去后面找小刘子领。”

秦臻走到后堂，见着一群宫人在排着队等领炭火，她走到最末站好。

“哪个宫的？”太监尖细的嗓子，不甚耐烦地问。

“牡丹苑。”回话的是个十五六的少女，声音略低，很是拘谨。

站在少女身后的另一个宫女突然开口：“哟，牡丹苑的什么时候也需要派人来领炭火了，往年不都是内务府亲自送去的吗？”

“若何贵人还是当年宠冠后宫的珍妃娘娘自然是内务府送了，可这不是被贬了吗。”

“瞧我，都忘了牡丹苑那位已经是小主，不是娘娘了。”

一群宫女讥笑嘲讽，听得秦臻很不舒服，捧高踩低果然不论是哪个时代都存在着。

她想帮忙，却还是忍住了，她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这不是现代法治社会，在这里稍不留意就会万劫不复。

加上如今她名义上是元阳宫人，情况只会比牡丹苑的更糟糕，且褚瑾身份敏感，若元阳宫与牡丹苑扯上了关系，只怕两宫人都将更不好过。

牡丹苑的宫女没有与她们搭话，领了东西就要离开，却在出门时撞到了人。

“哎哟。”迎面走来的人在将要摔倒时被后面跟着她来的人扶了一把，并未摔倒。可牡丹苑的小宫女却连忙跪下：“紫竹姐姐对不起，奴、奴婢不是有意的。“

“走路不长眼吗？”跟在紫竹身后的一个宫女道。

“奴、奴婢知道错了。“

“罢了，索性我也没摔着，你就在这跪一个时辰以作惩罚吧。“紫竹眼底闪过一抹不悦与高高在上。看也不看那宫女一眼就错过她走进后堂。

听着紫竹的前半句秦臻还以为这是个温婉的女子，可后半句却让秦臻睁大双眼，满是不可置信。

如今初春，积雪消融，但地里的寒气还是在的，跪一个时辰只怕那宫女的双腿要留下隐疾了。

秦臻再一次感受到古代皇宫阶级等级的森严以及时过境迁的寒凉。

可能是秦臻的目光停留太久，紫竹顺着感觉望去，和秦臻对了个正着，眼底的不耐与火气蹭蹭上涨，仿佛她的尊严受到挑战。

紫竹向秦臻走进几步，蹙着眉不耐地看着她：“你是哪个宫的？”

秦臻心中暗道：是祸躲不过。

“我是元阳宫人。”

“什么！元阳宫！”

“那不是早就剩下褚瑾孤身一人了吗，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小贱婢？”

“元阳宫啊，今儿个她没有好果子吃咯。”

在秦臻说出后，一群宫女的反应比刚刚听到牡丹苑的时候还要大，话语中的嘲笑与讥讽更是从未停过。

“呵，元阳宫。”紫竹忽然一笑，“元阳宫领炭火的地儿可不在这，在隔壁周公公那。他那，可全都是‘好货’。”

不在这领？？

秦臻表示自己虽然刚穿来但可是拥有着原主的记忆，虽然原主从未来领过炭火，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再说，若是周公公那真都是好货，她紫竹怎会来这？这样的原因只有两个：一，确实是好货，只是不是她的主子能用的。那既然连她主子都不能用，元阳宫又怎么能用？二，周公公那都是次等货。

“既是好货，理应奉给姐姐。”

“难得你如此孝敬，我便和周公公说一声，让你往后都去他那领好货，就当我璇玉宫赏你的。”

“怎敢劳烦姐姐，我在这领些便好。”

“不麻烦，我很乐意。”紫竹一字一句地说到。

“来人，带这位小妹妹去找周公公。”话落，跟着紫竹来的一名宫女与一名太监皆是上前，目光不善地看着秦臻。

周围一点声音也无，各个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让人厌烦，让人无力。

一个青壮的太监，一个健康的宫女，无论哪个都不是现在的秦臻可以正面硬抗的，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人。

秦臻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不满与愤懑压下，对着紫竹展颜一笑：“璇玉宫的赏赐肯定不差，那我就多谢姐姐了。”

能让紫竹说动月月可领的，想来就是些次等货了，只要不惹皇权贵族，次等货就次等货吧，在这里自己只想保全自身。

秦臻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她身上有伤，昨天的一顿打到了今天疼的更加厉害，秦臻背着炭火走得很慢，这才到现在才回来。

刚跨进元阳宫秦臻就看到褚瑾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门口，表情严肃落寞，还有些道不明的深沉，只有在见到她的时候，眼里才发出一丝亮光。

褚瑾上前几步：“你回来了。”

“是，殿下，我回来了。”

秦臻大概有些理解褚瑾的心情。

自小被丢弃，在险恶的后宫里生存，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将自己带回来应该也是希望自己留下来陪他的吧。

他应该是这样期望的吧。

毕竟当初的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期望。

秦臻在现代的记忆初始于孤儿院，记忆力不大的院落生活了十数个孩子，只有一个院长照顾她们。

秦臻自小看着许多孩子被领走，有了完整的家，但也不知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被选中过，一直到初中她都是生活在孤儿院。院长说，很多人家听说她自小无缘无故缺失了六年的记忆，怕她有什么隐疾，都不愿意收养她。

幸好她成绩优秀，以市第一的成绩进了重点高中，校长特意免除了她的学费，只要她能保持这样的成绩直至毕业。

高中到大学，秦臻代表学校参加了不少比赛，拿了不少奖学金，几乎全部都贴补了孤儿院的花销，院长让她留着自己用，她却做什么也不听。

再后来，就是秦臻一路本硕连读时候，查出了心脏衰竭，并且因为没有足够的钱，也找不到合适的心脏，做不了手术。

因为有着同样被抛弃的经历，秦臻能清楚地看到褚瑾深沉的目光里糅杂的孤寂与灰暗，她将装着木炭的竹篓放下，蹲在褚瑾面前：“殿下不要难过好不好，我说过会回来的，就绝对不会丢下殿下。”

秦臻决定不走了，就待在褚瑾身边，好好照顾他长大，那样的寂寥太难熬了。

看着眼前还稚嫩的褚瑾，秦臻伸出右手露出小指：“殿下，我们拉勾勾。”

褚瑾凝视着秦臻，缓缓伸出右手，勾住秦臻的小指。

是你自己说的。

说到，就要做到。

安抚好褚瑾，秦臻同他一齐进了大殿，在桌子上看见了放着的两碗粥与一碟咸菜，还比以往多了两个馒头。秦臻猜测，馒头应该是钱公公放的。

看到吃食，秦臻才想起来，她离开的时候，钱公公塞了一些桂花酥给她。忙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打开，放到褚瑾面前：“殿下尝尝。”

淡粉色的酥饼，外面裹着一层乳酪，上面还镶着梅花，打开油纸的瞬间，属于梅花的淡雅清香就扑鼻而来。

这样的糕点褚瑾记忆中只出现过一次，还是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殿下，别看了，快尝尝。”见褚瑾只看不吃，秦臻猜测褚瑾应该是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糕点，顿时心中又软了几分。

褚瑾捏起一块，却不是自己吃，先递到了秦臻面前。秦臻一愣，随即张口咬住，眉眼带笑。

简单地吃了些东西，秦臻将食盒里藏着的种子倒了出来，还有一块发了芽的土豆。秦臻欣喜，将种子分了类，就开始在园子里除草。褚瑾看着秦臻的动作，虽然不解，却也一起帮忙。

一个时辰后，两个小不点才将一个园子的草拔完，但是天已经有些黑了。

秦臻洗净手，去元阳宫门口将放在地上的食盒拿进来，里面照样放着两个馒头。

吃了晚餐，二人又是在门口看月亮。

秦臻突然想起自己前世忙忙碌碌，拼命学习，好像也没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经常做的就是在月光下赶论文。被查出心脏衰竭后，她不再写无止尽的论文，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坐在阳台上看月亮，顶着一副空壳子，三年已是余生。

如今她身在内宫，恍惚的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前世到底是她做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

突然，秦臻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对褚瑾道：“殿下想不想听故事？”

“故事？”

“嗯嗯，有童话故事、历史故事还有神话故事，殿下可有想听的？”

褚瑾略一思考，说：“历史故事吧。”童话故事什么的，他都不知道是什么。

秦臻却不知道褚瑾的心思，只觉得不亏是皇子，这么小就喜欢历史。

“好，我给你讲三国志。”

“三国志？是大朝、东秦、辕武三国吗？”

秦臻一愣，她都忘了，这里不是她原本的时代。

“不是哦殿下，这个三国志呢是一部话本子，很精彩的，听我慢慢给你讲来。”

“武帝纪，太祖武皇帝，沛国谯县人，姓曹名操，字孟德，西汉相国曹参的后代。

东汉桓帝在位时，曹腾任中常侍大长秋，封为曹亭侯。他的养子名曹嵩，继承了他的封爵，曾官至太尉，但没有人知道他是从谁家过继来的。曹嵩生下了太祖。”

“太祖儿时就机灵能干，遇事会随机应变，但放浪形骸，意气用事，不注意德行和学业的修养，所以当时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惟有梁国人桥玄、南阳人何颙两人能认识到他的雄才大略。桥玄曾对太祖说：‘天下将大乱，没有治国安邦之才不能拯救，能平定天下的，恐怕就是你吧！’太祖二十岁时，被举为孝廉，做了郎官，后又任洛阳北部尉，升任为顿丘县令，被召入朝廷做议郎。”

......................................

看着褚瑾越听越起劲，秦臻也讲得来劲，不知不觉中月已当空，寒风阵阵吹来，秦臻感受到了凉意，打了个喷嚏。

“殿下，今天不早了，咱们明日再讲。”

褚瑾回过神来，意犹未尽地说：“嗯，你去喝些热水。”

秦臻点点头，去温着的炉子上倒水喝。

褚瑾在背后带着深深的探究看着秦臻。

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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