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唔。”头好痛。

躺在床上的少女右手捂着头，双眉微蹙，慢慢睁开眼。

这是哪？？

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不过甚是简陋，屋内还有几个年约十四五的女子，她们已经穿戴好，正在床边收拾。一个女子见她醒了，对她说：“阿臻，赶紧起吧，迟了，郭嬷嬷会罚你的。”说完就匆匆出去了。

郭嬷嬷？？

少女点点头，不去想那些自己现在想不明白的事，正准备起来，撑到一半的手突然一软，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先前同她说话的女子已经走了，屋内剩余的一两人与她不甚熟悉，都不愿意管她。

一个时辰后，秦臻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匆匆赶到杂役房，还未进去，却见身着蓝色头挽双髻的宫女站了四排，前头一位约莫四十多的身着墨绿色长衫手握一根手臂粗的长棍的老妇人。

秦臻心中忐忑，双手握紧，快步走向前：“秦臻来迟，请嬷嬷责罚。”

“小贱蹄子，都日上三竿了才起，你当你是什么东西。”那妇人眉目凶狠，浑圆的眼睛一瞪便让秦臻打心眼里发颤，她一边说着，一边又一棍子朝着秦臻的背挥下。

“啊！”秦臻吃痛，一下子被掀翻在地，她知道会被罚，却没想会被打。

以前的秦臻从未被棍棒加身。郭嬷嬷是近一个月调来的，原先的管事嬷嬷虽也凶，却不是不讲理不同情面的，更不会轻易打人。

再说，原先的赵嬷嬷最是疼爱秦臻，人前不显，与旁人无异，人后总会给她留些吃的，教她女红，只因秦臻自幼时入宫起就跟在了她身边，多多少少是有些疼爱的。

“都是赵舒玲那婆娘将你惯坏，竟敢在老娘面前偷懒，看我不打死你。”

“赵舒玲凭什么跟我争，她夺了我的位置，我便要你死。”

一声声，一棍棍，让刚刚接收了记忆，还身体虚弱的秦臻无力反抗，以致后来连声也逐渐微弱下去。

秦臻心中哀叹：果然，不论哪个世界，我都活不长。

“住手！”

突然，一道稚嫩的童音传来。

郭嬷嬷看清来人后，方才懒懒地放下手，不紧不慢地转身：“哟，是大皇子啊。老奴见过大皇子。”

后面的宫婢也跪了一地：“见过殿下。”

褚瑾从拐角处走近，眉头轻蹙地看着混乱的场面：“这个宫女本殿要了。”

郭嬷嬷也不曾想到褚瑾会说这话，有些讶然，随即又觉得好笑，这大皇子在宫中受冷遇多年，竟还想着逞能救人，多年的经历竟也没教他长半点心眼，真是愚不可及。

“殿下，这宫女懒散，怕是伺候不了您。”

褚瑾倏地抬头看向郭嬷嬷：“怎么，本殿连要一个宫女的权力都没有吗？”

同褚瑾视线对上地太过突然，郭嬷嬷一时间被他眼里的狠厉镇住，待反应过来时整个人有些羞恼，自己竟然被一个半大的孩子唬住了！

这样的认知让她心生不悦，看向褚瑾的眸子里也愈加不耐，但她不愿与褚瑾多加纠缠，明嘲暗讽地道：“哟，瞧您说的，您自然是有的。那秦臻，你还不谢过殿下，殿下带你去‘享福’了。元阳宫人烟稀少，就你跟殿下两个人，自在的很。不过，就怕你什么时候死在那了都没人知道。”最后那句话，郭嬷嬷看似在说秦臻，可那目光却是看着大皇子。

转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婢，郭嬷嬷说道：“都死人吗，活干完了吗，就搁这跪着，还不滚去干活？”说完，转身进了杂役房。

一群宫女也急忙起身，匆匆离开。

褚瑾走向倒在地上的秦臻：“你能起来吗？”

其实不能。

原主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自郭嬷嬷调来之后，每日都要她做比旁人多出一倍不止的活，小姑娘早就疲惫不堪了。昨晚晕晕沉沉睡过去后就醒不过来了，直至今早秦臻穿来，才逐渐清醒。只是一早便要接受庞杂的记忆让她头晕脑胀，直至现在额头依然疼痛不已。

受了一顿打，又在初春的石板地上躺了许久，秦臻意识愈加昏沉，但她还是猛地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能。”秦臻喘了口气，艰难地撑着身体，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又一阵头晕目眩，快要倒下时，褚瑾伸手扶住她。

秦臻缓了缓晕眩，想要抽出手，轻声对褚瑾说：“殿下，这里人多眼杂，你扶我会让人笑话的。”

褚瑾嗤笑：“我身上的笑话很多了，不差你一个。”

秦臻这才打起精神仔细看着他。

年纪不大，看个头约莫六七岁，身上衣服有些偏短，若是垂下手来，衣袖堪堪遮住手腕，身上的衣衫单薄陈旧，但洗地很是干净，依稀可以看出全新时候面料的精细绝美。脖颈间半露出淡淡粉色的绳。

“跟我走吧。”褚瑾说。

秦臻低头看着褚瑾那小小的脸，没有一点肉，眉形甚好，鼻子挺翘，但被冻得通红，嘴唇略显苍白，轻轻抿着，下巴是尖细的，那双眼眸里全然不见这个年纪该有的童真。

在他黝黑的眸子里，秦臻看到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褚瑾小小的个头，单薄的身子，领着秦臻慢慢地向元阳宫走去。

元阳宫说是人烟稀少，并不是因为地处偏僻。皇宫里的宫殿都没有好坏之分，只看主子受不受宠，若是受宠，便是犄角旮旯那也是门庭若市；若是不受宠，就同这元阳宫一般。

元阳宫曾是静娴元皇后的住所，因此在皇宫建筑主干上，只是自静娴元皇后仙逝后，大多数的人都选择绕开它。

进了元阳宫，秦臻才发现，褚瑾是真的很不受宠，空落落的宫殿，一片灰败，凄清地让人害怕。

大朝皇宫里的宫殿都是以宫为一个建筑群，宫内有一个主殿，两个偏殿，三间阁楼，四五间内侍住的角亭。

褚瑾将秦臻扶进他住的主殿中，秦臻坐到床上，褚瑾看她脸色苍白，像是一碰就碎的模样，不知怎么主动倒了杯水给她：“我这没有药。”

言外之意是没法儿治疗她的伤。

秦臻一边轻轻摇头说没事，一边接过递来的杯子。

触感温润。

想来是褚瑾出门时烧了热水。

秦臻正冷得慌，低头忙喝了一大口，入口却是冰凉的茶水，刺激地她险些吐出来。

原来是自己在地上躺了太久，指尖的凉意竟然比冰冷的茶水更寒上几分，这才摸不出茶水的温度。

褚瑾看着秦臻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挑挑眉。

这人，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秦臻没有注意到褚瑾的表情，她全部的心绪都在这茶水上，想到这会才初春，檐上的雪将将融化，正是冷的时候。

想到这，秦臻对眼前这个孩子更加怜惜。

秦臻一点一点喝尽杯中水，然后装作惊讶地说：“这杯水有殿下施的魔法，我喝了一口就好多了。”她一时间还不能适应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的事，特意用上了哄孩子的语气。

褚瑾一顿，微微抬眼注视着秦臻的眼睛，发现她并没有别的意思，方才顺着她的话特意说出带有稚气的话：“你骗人，我才不会魔法。”

“殿下的这杯水确实有魔法，你看，我的脸色是不是好看很多了？”

褚瑾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比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要好一些：“确实好些了，可是我真的不会......”说着，褚瑾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若是我真的会魔法，我是不是就不会被抛弃了......我终究不过是个没人要的，我早知道的......”

秦臻看着褚瑾的眼睛，认真地说：“殿下你救了我，又关心我，这就是殿下的魔法，是殿下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

“殿下，存在即合理，不论旁人如何说，你必定是带着期待出生的，总有人是惦念着你的。”

“......你先休息。”褚瑾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看着秦臻真挚的眼睛他下意识有些想回避，说完话他转身就出了门。

秦臻这一觉，睡到了申时。醒来时，外面日头已见黄。

秦臻起床，发现虚弱的身子好了很多，就是挨打的地方还在发疼，不过只要不触碰就还可以忍受。

说来也是神奇，秦臻以为这一通折腾，自己恐怕要病上一段时间，结果睡了一觉就舒缓了不少。

慢慢走出寝室，秦臻看见褚瑾正在院中的一口井旁打水，在他旁边不远处还放着一个食盒，盖子打开，秦臻看见是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褚瑾将打好的水倒进一个陶罐里，又将粥倒进去，盖上盖子抱着陶罐摇了摇，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水倒掉，再倒干净的水进去，再摇再倒。

秦臻走过去，不解地问：“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他们送来的饭菜，有时候会有味道，吃起来有点酸，我把它洗洗，再煮一遍，就不会有怪味了。”

褚瑾说得声音很轻，但是秦臻听清楚了，心中酸涩非常，她眨眨眼睛，深吸口气：“殿下，我来吧。”

“不用，你的伤还没好，而且，我洗好了。”

秦臻跟在褚瑾身后，看着他洗粥、点柴、煮粥。

身为皇子，本该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却自己动手做吃食，住着阴森森空荡荡的宫殿，没有锦衣华服，连三餐都成问题。

粥本就不多，洗过水更是稀释了不少，还要分成两人份。

秦臻将一切看在眼里，十分心疼这个孩子。

只是她忘记了，这个孩子是皇家的孩子，看上去的乖巧只是他的保护色。

她也不会猜到，褚瑾是故意在她面前洗粥、煮粥。

小小的人，心思那么深那么重。

喝过粥，秦臻与褚瑾坐在院中，看着渐渐昏暗的天空。

元阳宫是真的大。除了偏殿阁楼角亭之外，院中还有两个园子，不过已经杂草丛生。

看着这般大小的园子，秦臻不止一次感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住上皇家别墅，这算不算有出息了？

自顾自一阵调笑，让秦臻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稍加放松了些许。

心情放松，思维就打开了，秦臻看着偌大的长满杂草的小花园觉得不能浪费，捉摸着找个日子将它除除草，翻翻土，然后想想办法弄些蔬菜种子来。自己种些蔬菜，虽没有肉食，却也能稍微改善一下伙食，好歹能吃饱。

今晚的那点粥，基本只能算是水了，根本抵不了多久。

秦臻是这样，褚瑾就更是了。平时一碗粥都不够，现在还分出去一半。虽然褚瑾没有说什么，但秦臻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中对褚瑾也很是歉疚。

秦臻也是交谈中才知道褚瑾已经八岁了，但个头却不及七岁孩童，可见是长期营养不良。

秦臻在想着法子，所以不说话，褚瑾是平日里也不会与人交谈的性子，故而一时间两人都是相顾无言。

“扣扣。”

一声细微的敲门声传来，是元阳宫的正门处。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大声，惊醒了沉思的秦臻，她看了眼褚瑾，又看了看大门，起身走去。

开门后，却无一人，只是地上放着一床被子，被子里面还裹着些什么。

秦臻将被子拿进去，打开一看，是她在杂役房的东西，被子、枕头、衣衫，最上面还放着一个馒头。

秦臻慢慢回想，在这个宫里会帮她的人不多，一个钱公公，一个赵嬷嬷，还有一个就是今天早上提醒她起床的那个宫女沁兰。

她将东西拿进屋，倒了两杯水，又将馒头分成一大一小的两块。

秦臻将大的递给褚瑾，褚瑾却没有接过，伸手想拿那块小的。

秦臻察觉褚瑾的动作，在褚瑾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口咬住小的那块。然后抬眼整个人笑眯眯地看着褚瑾。

褚瑾伸到一半的手慕然僵住，看向秦臻的眸子里闪着复杂。

见褚瑾久不动作，秦臻将馒头在褚瑾面前晃了晃，然后塞到他手里。

看着面前的馒头，再看少女那张清秀的脸，褚瑾心头微颤。

“殿下，不早了，吃完了赶紧去睡觉吧。”

“你呢？”

“偏房还未收拾，今晚我能不能在殿下房中待一晚？”

“屋里有软榻，我睡那儿，你睡床。”

秦臻恍然想起电视里好像说过每个宫里都有贵妃榻这种东西的：“谢谢殿下，可是我更喜欢睡软榻。”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秦臻是因为白天已经睡够了，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情；大皇子则是面向秦臻侧躺，借着夜色遮掩，目不转睛地看着秦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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