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人驾鹤去，风吹暗涌起

宣成皇帝病逝前几年里对于朝政的把控虽说仍然强势，但明显大不如前。皇后借此机会便暗地里开始笼络朝臣，培养一些心腹。宣成皇帝虽有所耳闻，但对于这位正室妻子实在有些亏欠，所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去了，也算给她留条后路，毕竟慕容峰没有坐上那至尊之座，就意味着一无所有。可宣成皇帝不知道的是，他的有意放纵，最终酿成了大祸。

没有任何征兆，宣成皇帝的病情突然恶化，短短一个上午，居然就只能卧榻在床，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后宫里顿时哭的哭闹得闹乱成了一锅粥。皇后王锦霞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短暂的慌乱之后，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最后的机会，于是马上着手安排人行动起来。首先一道懿旨传下，皇帝被接入了锦绣宫，也就是皇后的寝宫。随后迅速差人递消息出去，传自己的那些心腹大臣进宫。紧接着假借皇帝口谕，调宫内侍卫将锦绣宫围了起来，除非召见任何人不得入内，即刻开始，锦秀宫固若金汤，无命令不得擅自出入。

做完这些，皇后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最关键的三步已经迈出，那么就再没了回头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在历史上演绎了无数次，但确实屡试不爽。

太医院诸位先生轮番上前，可诊断后无不摇头。

“娘娘，恕老臣直言，陛下…,陛下已是回天乏术了。”

皇后忍不住抽泣起来，这话既是出自太医院医术最为精湛的姜太医之口，那和判了死刑没有什么区别。皇后虽然布置下了一切，但毕竟是结发夫妻，从来没盼着皇帝去死。

正了正神色，皇后对姜太医说道“有劳姜老先生了，只是还望姜老先生配个方子出来，起码，起码让陛下走的舒坦一些。”

姜太医颔首答应，弓着身子默默退了出去。

坐在床边，望着此刻床上那个病恹恹的男人，皇后忍不住抚上他的脸颊，两行清泪缓缓流出。

恨吗？在他昭告天下慕容轩为东宫太子的时候自己的确恨他，可终究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愿意给谁，就给谁。

爱？这深宫大院，哪里有那么多情与爱。幼时的自己确实幻想过书中那些惊天动地的爱情，可现实就是现实，容不得半点虚假。所以那个叫徐流月的女子让她羡慕，让她嫉妒，嫉妒到发狂。

没有爱也没有恨，那么有的，大概只是习惯，或者说，是亲情。

徐流月与慕容轩被挡在了锦秀宫外，纵然母子二人跪下苦苦哀求，可身前的侍卫始终不肯退让一步。皇后娘娘充耳不闻，此刻谁敢动了怜悯的心，那就是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与眼见的大好前程。

刚过午时，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可怜宫门外的母子二人也没了力气哀求，就痴痴的跪立在雨中，对着眼前的锦秀宫，望眼欲穿。

想起相遇的那个夜晚，灯笼的红光照在那男子的脸庞，好生英俊；

想起成亲那日，他缓缓嫌弃自己的头盖，笑着说：“小娘子，可没法反悔了哦。”；

想起那些个黄昏，他搂着自己眺望远处的夕阳，攥紧的手掌那么的温暖；

想起月光下，他温柔的对自己说：“流月，一辈子太短，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想起……

往日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可如今却连最后的一面都不能见到，徐流月悲痛难堪。

终于，禁不住心中的难过与寒冷的雨水，徐流月倒在了慕容轩的肩膀上。在宫中目睹一切的皇后毕竟不是铁石心肠，作势就要吩咐人把徐流月抬进来。被招进宫中的一干众臣忙将皇后劝住，礼部尚书白孝义上前轻声说道：“娘娘，此时此刻万万不可心软啊，一旦出了差错，可就是万劫不复啊！”

皇后抿了抿嘴唇，轻轻应了一声，转头差人出去把徐流月送回了自己的寝宫。

于是宫门外只剩下慕容轩一人跪着，但谁都知道，在皇帝驾崩之前他绝对走不进宫门。

雨水哗哗的下着，在锦秀宫外汇聚成了一条条的小河流，河流带走了慕容轩的眼泪，还有数不尽的苦涩。一道门的距离，是思念不能相见，是父与子最后共度的时光。

傍晚时分，雨渐渐停了，远处厚厚的云层之下泛滥出夕阳的绯红，红的发紫，紫的让人心慌。为数不多从各方渠道打探到消息的朝中大臣此刻也纷纷跪在太子殿下的身后，等待着老天最后的审判。听到锦秀宫门吱呀的开启，慕容轩缓缓直起身来。看到眼前身着丧服的太监，慕容轩已不需要多余的解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子，终究没能熬将过去。

他死了。

太监带着哭腔报完丧后，锦秀宫门前的侍卫也缓缓撤去，众臣子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一个个捶胸顿足，跪着往锦秀宫里爬去。而慕容轩却是缓缓起身，稍稍活动了下腿脚，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去。

于心已无愧矣。

丧事前前后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举国缟素，百姓无不痛心哀悼。皇后忙里忙外，却细致入微，颇具国母风范。借此机会，皇后进一步拉拢各方大臣，积蓄自己的力量。

丧事接近尾声的时日，本应开始筹划新皇登基，可在朝野当中，甚至市井小巷里都传出了这样的谣言，说皇帝陛下在闭眼之前，废除了慕容轩太子的名分，重新立嫡子慕容峰为太子，自己死后由慕容峰承袭皇位，皇后加以辅佐。

此谣言一出，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别说市井小民，就连一般的宫中臣子一时也摸不清头脑，不知风往哪边吹，该往哪边到。要说皇后这派，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浮现在人们面前，确实人多势众，实力已不容小觑。反观太子这边，近似乎孤陋寡人。可他毕竟是皇帝陛下生时在文武百官面前力排众议亲口册封的，怎会说变就变，朝令夕改，这可不是那位皇帝陛下的作风。

急着站队的那些臣子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乱了阵脚，四处打探消息。而那些身居高位上了岁数的老狐狸从先前皇后一系列的安排之中早已看出了端倪，此时压根不为谣言所动，静观事态的变化。

终于有臣子按捺不住，借告慰之名觐见皇后，旁敲侧击的询问有没有这么回事。皇后娘娘打着太极，说那时自己太过悲痛，皇帝陛下说了什么记不太清楚，不过当时在场的还有好些个大臣，他们该听得明白。

能在朝中做官的哪个不是聪明伶俐的主，皇后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真话还是假话，很多时候要看是从谁的嘴里说出。若是从皇后嘴里说出的，哪个敢说是假的？

宣成皇帝的丧事还没结束，废黜太子的言论已是俞传俞烈，俞发真实，明里暗里投靠皇后的臣子不计其数。可在旁人看来已是胜券在握的皇后依旧不太安心，原因很简单，此时投靠麾下的无不是墙头草，凑个人数还行，难堪大用。靖国这台庞大的机器运转是否得当在于那关键的几个人手中。这关键的几个人中，部分已站在自己这边，可并非全部。余下那几人面对自己抛出的橄榄枝，虽没有明确拒绝，但也没有应下。皇后不是没有想过将这批人取而代之换上自己的亲信，可其中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短时间难以实现，最好的办法还是先招致麾下，后期再陆续换掉。皇后明白，他们也在观望，观望内阁的态度，毕竟皇后再怎么说是内宫之人，现在摆在台面上最大的就是内阁，首当其中的就是内阁首辅陈乐之。

说起陈乐之，称为当今靖国朝堂之上第一人毫不为过。成康十五年状元出身，被任命吏部员外郎。上任不满三月，洋洋洒洒写下五万字的奏章上书先皇，直言朝中官吏选拔制度的昏暗，甚至指名道姓的指出一些个皇室宗亲卖官鬻爵的勾当。先皇看后不仅没有理会，反而找了个由头将陈乐之贬出京安城。出京后在地方做官的陈乐之被处处排挤，渐渐也失去了锋芒。本以为这辈子也许就如此浑浑噩噩的度过，但在之后短短五年里，他发现那些曾经出现在自己奏章上的名字相继下马，且自己曾举措的改革制度也被渐渐施行。此时陈乐之才明白了先皇的用心，自己被贬出京，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保护。他猜测，怕是不久自己就要再次入京为官，大展身手了。未曾想这一等就是二十七年，等到了宣成皇帝即位。此时的他头发都已花白，腰也不再挺直，脸上再没半点读书人的轻狂，取而代之的是岁月的沧桑。曾经冷峻的面庞，此时却时时刻刻挂着笑容，摆明了一副慈祥老人的模样。谁都想不到的是，从再次进京的那一刻起，陈乐之就像坐上了火箭一般，以望尘莫及的速度，七年的时间就从从六品的小员爬进了内阁。又是四年，熬死了两位首辅，摇身作了百官之首。宣成皇帝一个多骄傲的主，每次见着陈乐之都要躬身行礼，喊声陈老先生。理由无他，宣成皇帝东征西讨收复失地的那些年里，军队的后勤补给全由陈乐之一人操办，从没出现过任何差池。可以说，在那场国战里，陈乐之才是最大的功臣。年过七旬后，陈乐之本有意告老还乡，奈何宣成皇帝苦苦苦挽留，这一留就留到了宣成皇帝驾崩。八十之后，陈乐之虽仍位居内阁首辅，却已很少再理庙堂之事，只在很少的时候才会给宣成皇帝出出主意。奈何老爷子实在是德高望重，朝堂之中旁人再难以望其项背。加上老爷子平易近人，整天一副笑脸挂在嘴边，人们就给起了个外号叫“乐呵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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