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吃不了油腻？

宣成皇帝葬礼最后一天，陈乐之的马车不紧不慢的缓缓驶进宫中。皇后一身白衣打扮，早早便在灵堂前等候。

车是老车，还是当年入京时乘坐的马车；马是老马，耷拉着耳朵没精打采，仿佛随时都要倒下。晃晃悠悠，马车终于停在了皇后等一干人面前。在马夫的搀扶下，陈乐之走下马车，皇后急忙上前，躬身行礼，嘴上念道：“惊动老先生了，您怎还亲自过来。”

陈乐之还礼，说道：“君臣一场，更别说在我心中他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怎么说我也该来送送他的。”

皇后走上前来，伸手要搀扶住。陈乐之摆摆手，笑着说道：“没事的，这几步路老臣还是走得动的。”

皇后只得作罢，恭恭敬敬的跟在陈乐之身后，一行人慢慢悠悠的走进灵堂。

似乎没有什么悲伤，黄土已快要埋过头顶的陈乐之早已看淡了生死。跪在棺椁前，陈乐之弯身磕了三个头，喃喃说道：“陛下，此生的知遇之恩，老臣不胜感激，荣幸之至。等着老臣，等过去了老臣接着服侍陛下。”谁也没有看到，一滴泪水，顺着眼角还有脸上的褶皱，缓缓流进他的嘴里。

起身后，皇后招手示意慕容峰走上前来，“峰儿，快，见过陈老先生。”

慕容峰大步向前，深深一拜。

皇后转身向陈乐之介绍道“陈老先生，这是陛下与我的嫡子慕容峰，小时候您见过的。”

陈乐之伸手轻轻拍了拍慕容峰的胳膊，笑着说道：“好孩子，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好好读书，靖国的未来要靠你们年轻人了。”

慕容峰低头应允一声，“晚辈谨记。”

眼看着陈乐之要走，皇后忙接过话茬“陈老先生，辛苦您颠簸一路，前面不远就是敬天殿，您先过去坐坐，喝口茶歇歇脚再走也不迟的。”

“多谢娘娘关心，老头子身子骨还算可以，不必麻烦了。”说罢，便步履蹒跚的一步步走向灵堂外的马车。

皇后眼看着就错过了能单独与陈乐之说上话的机会怎肯罢休，脑子一转想出个主意，忙紧跟上去：“老先生，陛下在时常与臣妾说起您，别的什么臣妾记不大清楚了，就是记得陛下说您老人家最爱吃烧鹅。恰巧近日宫里请了个厨子，烧的一手好鹅，臣妾尝过觉得味道确实不错，刚才臣妾吩咐下去让那厨子烧只鹅出来，该是快要做好了。要不您老先歇歇脚，尝尝那烧鹅再走？”

陈乐之咧着嘴笑笑，步子略微走的慢了些，对皇后说道：“陛下与娘娘百忙之中还记得老臣这点小爱好，老臣实在是感激不尽。娘娘说味道不错，那定是天底下少有的美味。若是年轻上几岁，老臣说什么也要尝尝那厨子的手艺。不过如今上了岁数，郎中叮嘱说不能吃油腻的东西，特别是烧鹅，老臣近些年来一直是吃素。”

冷脸贴了热屁股，皇后脸上虽然依旧一副毕恭毕敬的表情，说着注意身体的客套话，心里却忍不住暗骂“这老狐狸，也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行过礼后，陈乐之上了马车，眼看着就要离开。皇后还是没忍住，上前追了几步，高声说道：“老先生，等忙完这几日臣妾想去府上拜见，不知放不方便。”

一国之母做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可皇后也没有办法，如果摸不清陈乐之的态度，下一步该怎么走就没了打算。

马夫拉住缰绳，老马缓缓停下。陈乐之撩起帘子笑着说道：“娘娘折煞老臣了，娘娘无论什么时候来，寒舍都是蓬荜生辉，哪里有方便不方便一说。”

皇后终于松了一口：“那老先生慢走，过几日臣妾再去府上叨扰。”

陈乐之点点头，放下了帘子，马车也再次不紧不慢的向宫外驶去。

走出皇宫没几步，一队侍卫从宫里跑出来，分为两列护送马车的两旁。一辈子都陪伴陈乐之左右的马夫也是见过世面的角色，毫不理会列队左右的侍卫，依旧稳稳当当驾着马车前行。

侍卫一路护送陈乐之回府后，马夫象征性的拱了拱手表达谢意，随后侍卫便返回皇宫。马夫搀着陈乐之走下马车，等在一旁的下人接过缰绳把车赶近别院。

“志安，你怎么看？”陈乐之问道。

“多半是为了当今京安城中谣传的那件事。”马夫回答道。

“哼，早在皇后当日拦着不让徐氏母子见陛下时我就猜到她想干什么。”陈乐之冷哼一声“一会我写封信，你亲自送到国子监去。”

马夫答应一声，随后笑着说道：“老爷，刚前日您还吃了烧鹅，志安还陪着您喝了一盅，今日您就冠冕堂皇的说您吃素，说谎说的一本正经，除了您也是没别人了，您就不怕皇后知道了气急败坏？”

陈乐之哈哈一笑，让皇后吃了闷亏显然也是极为的开心，不由的就爆了粗口：“让她知道，让她知道，老汉我怕个毛。”

马夫不仅笑出声来：“哈哈，慎言，慎言啊老爷，这可不符合您八十多的岁数。”

陈乐之像极了老顽童，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两下，开口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马夫心领神会，神色凝重的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说罢，两人不约而同的都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这对话要是被皇后听了去，不知要气成个什么样子。

皇后想方设法的要拉拢陈乐之站在自己这边，一旦成功，万事休矣。反观徐流月这边，却是截然不同，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除了因为悲伤显得十分憔悴以外，其它与往常并无差别。拉拢人心那一套，怎是出身平民百姓的徐流月能够学得会的。能够进到这皇宫里，还能受到宣成皇帝的宠爱，对她来说已是福分，不敢再有多求。知足者心静，所以此时的她依旧平静，就如当初慕容轩被封为太子时一样平静。那日陈乐之前来祭拜，徐流月与慕容轩母子就在皇后一众人的身后，只不过没人招呼，也没有上前。有那么一瞬间陈乐之满含笑意的眼神望向众人身后的徐流月母子，徐流月憔悴的脸庞艰难的寄出一丝笑意，微微施了一个万福。

那日回府后，陈乐之差管家兼马夫的冯治安往太子监送了一封信。同时身为太子的慕容轩也书信一封，差人秘密出了京安城，不知去往了何处。徐流月不争，她以为不论如何，自己母子总能享得一世安康，哪怕最不济被赶出皇宫也没什么所谓。但身在漩涡之中的慕容轩看得清楚，处在这样一个风口浪尖的时期，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已经站在了皇后及其身后一众大臣的对立面上，所以登台对戏在所难免。成王败寇，不管皇后怎么想，只要最后慕容峰登基做了皇帝，自己与母亲必死无疑。为了母亲，自己也必须要博上一博。

因为是火烧眉毛的大事，没过几日，皇后便带着厚礼前往陈府拜访陈乐之。

主客落座，上了香茶点心。一通表面的客套话之后，皇后挥挥手让侍女们都出去。冯治安见状也招呼陈府的下人门出了厅堂。

陈乐之呵呵一笑：“娘娘恐怕不是单纯来看望老臣的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老臣定当不遗余力。”

“陈老先生哪里的话。” 皇后抿着嘴笑道，“老先生一辈子为了朝廷鞠躬尽瘁，是有您一手帮扶着，靖国才有了今日的盛世景况，要说您是靖国开国以来的第一能臣怕是也丝毫不为过了。”

陈乐之摇摇头说道：“娘娘谬赞了，老臣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是进了一些绵薄之力而已，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陈老先生太过谦虚了，陛下在时每每与臣妾说起老先生都是赞口不绝。”皇后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可惜陛下走的太急了，再能多在世几年就好了。”皇后的话语里已是夹杂着些许的哭腔。

陈乐之微微点头，感叹一声说道：“是啊，没想到陛下走的这么急，真是天妒英才啊。还请娘娘节哀，要保重身体才是。”

皇后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微笑说道：“不好意思，让老先生见笑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陈乐之笑着摆摆手。

“老先生，您觉得峰儿这孩子怎么样？”

陈乐之笑着抚了抚脸上的白须，心想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隋王殿下啊，嗯，是个好孩子。年幼的时候老臣见的多些，知书达理，性子也像陛下。长大后没怎么见过，不过听同僚们说起，也个个夸说隋王殿下精明能干，不愧是陛下的儿子。”

皇后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此时已是微微发凉。

“老先生过誉了，哪有先生嘴里说的那般好。不过先生说的有一点臣妾却是十分认可，峰儿这孩子的性格的确像极了陛下。”放下手中茶杯，皇后接着说道“只不过峰儿还小，很多事上还需要多加磨练，以后不免得多叨扰老先生您。”

陈乐之多精明，听出皇后话里有话，所以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皇后眼见陈乐之不表态，况且话已至此，再藏着掖着也没有必要了，索性就摊开来说“老先生，不瞒您说，臣妾今日来除了探望您以外，确实有一事想要请教老先生。”

“娘娘但说无妨。”

“估计陈老先生也有耳闻，最近官吏之间都在谣传陛下临走之前曾说废掉现太子，改册封峰儿为太子。臣妾那时太过悲伤恰好晕厥了过去，所以并没有亲耳听到。臣妾害怕这谣言若是传的厉害，会危及靖国的根基啊。”轻叹一口气，皇后接着说“哎，您说这手心手背都是肉，臣妾一个妇道人家，如今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所以想请教老先生，让先生帮拿个主意。”

陈乐之故作思索，端起茶杯浅饮了一小口，发觉已然变凉，随即便悄无声息的又把口中的茶水吐回杯子里。

“娘娘啊，这事儿隋王殿下应该也是知道的吧，不知隋王殿下怎么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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