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打开心扉（3）

指导员对大会学习中的低声交谈早已习以为常，只顾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念着手中的报纸。

只有当某个角落的喧哗声骤然拔高时，主持会议的罗震江才会皱着眉头站起身，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压低嗓子威严地喝止一声，“喂——那边的同志！注意会场纪律！不要讲小话！”

就在这漫长的煎熬中，一个简短有力的声音如同天籁般响起——

“散会！”

指导员站起身，合上了报纸！

见指导员和连长走出门，龙小鹰心头狂喜——会后没安排！太好了！计划没乱。

他迅速低下头，眼角余光飞快扫视四周。楚天方已经起身，正招呼着刘东海、王承盛和妹妹楚天心往外走，几个熟悉的身影被引开了。

就是现在！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悄无声息地缩起身子，借着散会时人群的混乱，一闪身躲进屋檐下的黑暗里，一头扎进连队外面那条通往幽深山谷的小径。

脚步轻快而有力，带着挣脱束缚的狂喜和奔向目标的决绝。他越过独木桥，将身后连队的灯火、人声和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牵绊，都远远甩开。

清凉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龙小鹰朝着那未知的、却已谋划已久的夜色深处，一头撞了进去。

兰花谷中，那棵被风暴摧折的巨木横卧在地，宛如一条僵卧的巨蟒。月光下那粗壮的树干泛着缎子般的光泽，而断裂的伤口处，竟缓缓渗出一滴晶莹的树脂，像巨蟒流下的一颗泪，又像它睁开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似乎眨了眨，睫毛般的细丝从树脂边缘探出，又缩了回去，它无声地注视着向它跑来的那个人。

龙小鹰没有犹豫，手脚并用攀上粗粝的枝桠，寻了处稳固的树杈斜倚着坐下。

树皮传来暖意，透过单薄的外衣，像树灵用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后背，正将他那颗因期待而狂跳的心渐渐安抚入静谧的港湾。

浓密的树冠在深蓝天幕上切割出嶙峋的黑色剪影，一些枝干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伸展、弯曲，仿佛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穹顶，将天地间最私密的浪漫尽数收纳其中。

透过叶隙望去，星子如碎钻般洒满天幕。有一颗突然落了下来，拖着细长的银线划过夜空，坠入谷底的幽暗处。

坠落的瞬间，龙小鹰听见一声极轻极脆的叮咚——像瓷勺碰了水晶杯沿。谷底随即升起一缕银白色的雾气，袅袅散开。

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甜蜜涌上喉间，他忍不住在心底轻声吟唱起知青中流传的《婚礼之歌》：“天空是我们宽敞的客厅，大地是我们华丽的地毯，星星月亮是我们客人……”

这方独属于他的静谧星空，正将心中酝酿已久的浪漫火种点燃成燎原之势。

今晚，一生的幸福必须在此刻敲定。

他的目光飘向连队方向——此刻，她该已悄悄溜出连队了吧？想象中，夏红叶正穿着那件月白衫子，如歌中走来的新娘，踏着星子铺就的路，踩着月光织就的毯，向他款款走来。他甚至看见月光在她脚踝处凝成两圈细细的光环，走一步，叮当作响。

这时，他听见枝桠间有细碎的声响，不是风声，更像某种低声秘语。那声音像一群极小的人在交头接耳，语速飞快，吐出的字句却像露珠一样滑落，不等听清就渗进了树皮里。

月亮洒下一束更明亮的光，正好落在他身前的那根枝桠上，照亮了树皮上一个奇怪的纹路——那纹路看上去像个辟邪图腾。

可就在他注视的片刻间，图腾缓缓转动了半圈，露出另一面——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像一颗心脏被藤蔓缠绕，又像两只手捧着一团火焰。

他忽然感到——此刻的星光、此刻的树影、树干上正在开放的寄生兰，以及即将踏着星光而来的那个人，早已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写进了年轮的某一圈里。

而今晚，不过是翻到那一页罢了。

随即，一个更深的疑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密林幽暗，夜色愈深，她会不会因为害怕而退缩了？万一她不敢来，这份隐秘的邀约，这份他赌上勇气准备传递出去的心意，会不会再等一万年？

时间在虫鸣与夜风的低语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滚烫的石头上煎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时渗出几粒细密的银色汗珠，在月光下像碾碎的星屑。

一个念头强烈地冒出来：得赶快去找她！

龙小鹰正准备跳下树木。“窸窸窣窣……沙……”前方不远处的树丛，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或身体擦过枝叶的声响！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所有杂念一扫而空，呼吸在刹那间屏住！

龙小鹰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住声音来源的方向，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在那茂密的、交织着枝叶缝隙的暗影里，一个模糊的、轻盈的白色影子，如同月下悄然绽放的花朵，又似林间飘忽的精灵，倏然闪现！

那抹在暗夜林间飘忽的白色身影，绝非林中魑魅魍魉，分明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林中仙子，此时正扑扇着透明的翅膀，朝着他的方向飞来！——不，她没有翅膀。但他分明看见她肩胛骨处的衣衫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有什么正在那里收拢。

她正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跌跌撞撞的意味，在低矮的灌木丛间移动，朝着他栖身的大树方向靠近……她走过的地方，灌木的枝叶自动向两边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又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仿佛整片密林都在为她让路。

月光吝啬地穿过枝叶缝隙，在夏红叶轻盈跃动的身姿上洒下几点碎银，让她整个人仿佛裹着一层朦胧的薄纱，真像个误入凡尘、不惧暗夜的蝉翼仙子。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龙小鹰的心脏像是被这白色的影子猛然唤醒，挣脱了束缚，开始在他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起来！那巨大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仿佛要冲破胸膛，向整个寂静的山谷宣告它的存在！他甚至觉得树干也跟着微微震颤起来，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那魂牵梦萦的身影，终于穿透了夜色，赴约而来！

巨大的喜悦像温热的泉水瞬间涌满胸腔，冲散了所有等待的焦灼。龙小鹰再也按捺不住，身体微微前倾，朝着那抹越来越近的白色，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压低了声音却又清晰无比地喊道，“我在这儿！”

那白色身影猛地一顿，随即传来一声带着惊吓和嗔怪的回应，“哎呀！吓死人了！”她停下脚步的那一瞬，周围的萤火虫突然从草丛中腾起，像一捧被惊散的碎金，绕着她旋转了一圈，又落回了暗处。

夏红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树下，微喘着气，仰起头。

月光映亮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带后怕的眼睛，“见你过了独木桥，我追进林子就看不见你的人影了！心里慌得要命，答应过的事，我只能硬着头皮钻进这林子。要是先碰上猛兽……你说，要真那样可怎么办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依赖。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一丛灌木轻轻摇了摇，像有什么东西刚刚退走。

龙小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是懊悔又是心疼。“啊——怪我！都怪我！”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语气里满是自责，“我真是榆木脑袋！光顾着找地方，就该老老实实在河岸边等你的！让你一个人钻这黑林子，太危险了！”他恨不得时光倒流，立刻冲到河边去接她。

“那你还待在上面干嘛？”夏红叶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小小的埋怨，又像是一种亲昵的催促，“爬那么高，要我像看星星一样一直仰着脖子看你吗？脖子都酸啦！”

“噢！对对对！”龙小鹰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说道，“快上来！快上来！这树上地方宽敞，坐着稳当，树杈正好能挡住人，安全得很！”他一边说，一边赶紧调整姿势，准备接应她。

就在他说出“上来”两个字的时候，树皮上那个辟邪图腾漫过一股黑雾。

夏红叶打量着这棵倾斜的倒木，树干粗粝，落脚点又高。她试着攀爬了几下，纤细的手指抠着光滑的树皮，显得有些吃力，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

龙小鹰看在眼里，立刻俯下身，伸长胳膊，急切地说道，“来！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他的大手精准地握住了夏红叶伸上来的、微凉而柔软的手腕。

那细腻温软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他。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和羞涩猛地涌上心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做了什么逾矩的坏事，心慌意乱之下，握着的手竟下意识地松开了力道！

“啊呀——！”

只听夏红叶一声短促的惊呼，刚被拉离地面一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结结实实地跌坐在树根旁松软的腐叶和苔藓上。落叶被惊起一小片，在月光里旋转了两圈，又缓缓落下。

虽然没有伤到，也摔得她懵了一下。她屁股底下那丛苔藓像被压疼了似的，悄悄瘪下去，又慢慢弹回来。

龙小鹰懊悔得恨不能给自己一拳，连忙跳下树，焦急地问，“摔疼了没有？摔着哪儿了？快起来看看！”

夏红叶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裤子和手上的泥土、碎叶，小嘴微微噘起，嗔怪地瞪了这个手忙脚乱的家伙一眼，“你呀！每次都笨手笨脚的？”她手心里被拍掉的碎叶竟然没有落地，而是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卷起，悄悄飘回了树根的阴影里。

每次！就是说自己已经错过了好多次宝贵机会——龙小鹰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恨不能找个树洞钻进去。他连连点头，抢着认错，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是是是！你说得对！我笨手笨脚，还有……还笨头笨脑！我检讨！深刻检讨！”

夏红叶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错误”全揽在自己头上的憨样，又气又好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喂！我可没说你笨头笨脑啊！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对对对！是我自己说的！”龙小鹰赶紧顺着她的话，脸上堆着傻笑，心里却因为她的笑容而松了一大口气，“我这不是……先自我检讨一番嘛，把缺点问题说在前面，免得……免得等会说出什么来得不到你的谅解。”他挠了挠头，笨拙地掩饰着刚才那失手带来的尴尬和心底那丝莫名的悸动。

夏红叶仰着那张在夜色中依然清亮动人的脸庞，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眼里的嗔怪早已化成了盈盈的笑意，如同林间悄然洒落的星光。月光落在她肩头，薄薄的衬衫透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整个人在微微发光。

“我把你扶上去。”有了前车之鉴，龙小鹰这次再不敢有丝毫分心。他牢牢握住夏红叶脚上的胶鞋，“起——”他的手臂绷紧了劲，小心翼翼地将她轻盈的身子稳稳地托起来。这一次，他感到掌心下的胶鞋似乎变得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托着一团棉花，又像托着一捧月光。

夏红叶借着这股力，拉住一根树杈，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灵巧地翻上树干。

龙小鹰纵身一跃，紧挨着她坐了下来，肩膀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一瞬间，树杈上垂下来的那根细枝终于碰了碰龙小鹰的脸颊，然后迅速缩了回去，像偷亲了一口就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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