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打开心扉（4）

夏红叶微微喘息着，胸口还在因刚才小小的惊吓而起伏。清冷的夜风吹拂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她稍稍平复了呼吸，侧过头，那双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仿佛蕴藏着整个夜空秘密的眼睛，静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望向身旁局促不安的龙小鹰。

“你们男的，为什么总喜欢夜晚把女生约到恐怖密林里谈心？”

月光落在她肩胛骨处，那件薄薄的月白衬衫又微微鼓起了一点，又落下，像有什么藏在衣衫下轻轻呼吸。

“这里是兰花谷啊，多么浪漫！”龙小鹰回答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我觉得这地方充满神秘感！你想，有几人能在这样的绿色宫殿谈心？”他说“宫殿”两个字的时候，头顶那根细枝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

“神秘宫殿？”她的声音像林间滑过的夜风，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龙小鹰同志……谈个心，费这么大周章。连队还没有哪个会像你一样，把我约到这么个隐秘的宫殿……”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认真的审视，“你到底……要唱哪出戏呀？”

“戏……哪出戏？”龙小鹰被这直白的问话击中，脑子瞬间空白了一下，脸腾地又热了起来。他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不……不唱***！我找你……”谈恋爱是不能说的。“我就是……”

话音未落——“轰——哗啦啦——！！！”毫无预兆地，山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龙小鹰毫无防备的心上！他浑身剧震，惊得差点从树杈上弹跳起来！刚才好不容易组织起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那点心思，瞬间被这大自然的雷霆怒吼撕得粉碎，忘得干干净净！他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心口狂跳不止，像要蹦出嗓子眼。

他知道，这不是野象。是山顶一棵不知屹立了多少年月的巨大树木，在这个脆弱的瞬间，终于在风雨的侵蚀下，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彻底倒下了。

巨响滚过山谷，像一头远古巨兽从沉睡中翻了个身，身下这棵倒木也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夏红叶也被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瞬，又迅速坐正了。

热带雨林里，当一棵巨树轰然倒下，它曾占据的那片天空便豁然洞开。来日，充足的阳光将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这片新生的“天窗”之上，那些蛰伏已久的种子很快就会发芽，灌木和乱藤成为更为旺盛的生命力。

此刻，龙小鹰脑海里，就像塞满了那些无数疯狂滋生的野草和乱藤。

方才等待时关于婚姻的胡思乱想，被夏红叶这直指核心的一问，像一道强光骤然刺破他混沌的思绪。他根本没料到开场就被夏红叶提问！更没有去想该如何表达那千头万绪、却又被重重束缚的心意！这比让他扛着锄头开一天荒，或是背着沉重的木料走几十里山路，都要艰难百倍！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狂澜和耳畔的嗡鸣，鼓起勇气再次看向夏红叶。

星光温柔地勾勒着她秀美的轮廓，那双明亮的眼睛正专注地、带着一丝好奇和等待地望着他，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

这目光让他心旌摇荡，几乎要沉溺其中。

他望见那悄悄爬上树干的黑雾，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猫。

“我是想跟你说……”龙小鹰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望着她，试图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汲取勇气，将心底翻腾的情感倾泻而出。

然而，就在这个重要时刻，楚天方的话语如同警钟般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小鹰，记住！你找她是谈心，革命友谊高于一切！一步踏错，掉下悬崖，再也没有下一次！”

这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那点勇气之火！后面那些滚烫的、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语——那些关于悸动、关于星光、关于想和她一起看守橡胶林直到终老的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喉咙，硬生生地卡在舌尖，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光彩迅速消散，只剩下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片尴尬而苦涩的沉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那根曾经碰过他脸颊的细枝，此刻也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像在替他叹息。

龙小鹰低着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内心的焦灼几乎要将他点燃。

夏红叶杏眼圆睁，再次问出让人紧张的话，“你约我，怎么不开口？”

“没有！没有！”龙小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我刚想开口，被你一问……这个话题厚重，先看星星，马上就会告诉你。”他说“厚重”两个字的时候，身下的树干似乎微微沉了沉，像在认可这个笨拙的措辞。

星光下，夏红叶那双清澈的眼睛依旧望着他，带着一丝疑惑，一丝等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这期待、这眼神，完了！彻底卡壳了！他绝望地想。

那些最直白、最滚烫的字眼——“我爱你”、“我喜欢你”、“我想娶你”——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卡在喉咙里，烫得他生疼，却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可不说这些，也不能说跑题的话！

他搜肠刮肚，试图从贫瘠的词汇库里翻找出那些含蓄又富有“革命浪漫主义”色彩的表达。然而，书读得太少了！脑子里像被拖拉机犁过一遍，光秃秃的，找不到一颗能发芽的种子，更别提开出什么华丽的花朵。

他紧张地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树皮，仿佛要从中抠出答案。树皮被抠下小小一片，露出下面淡青色的木质，散发出一股清淡的树脂香。

电影里总有些现成的吧？

最熟悉的电影是《小兵张嘎》！经典台词是“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老子在城里下馆子都不给钱！”——说这个怕是要挨巴掌！

最搞笑的朝鲜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但那句“漂亮的脸蛋能出大米吗？”——更是找死！

最冷门的是那部越南电影《琛姑娘的松林》，“前方战场硝烟弥漫，后方琛姑娘的战斗同样激烈！”——这语境跟眼下风马牛不相及啊！

最有用的是罗马尼亚影片《多瑙河之波》。里面那个长相粗犷、胡子拉碴的船长，他对那漂亮新娘表达爱意的方法，就是在布满水雷的多瑙河上，一把抱起新娘，对惊慌失措的美人吼道，“我要把你扔到河里去！”

老天！多瑙河里到处是水雷！扔下去？“砰”的一声巨响，这哪是表达爱意？简直是谋杀！

革命时期表达爱情的方式需要如此猛烈吗？

龙小鹰转头看了看坐在身旁、安静等待的夏红叶，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肩膀和柔美的侧影。一股冲动猛地涌上心头——几乎要学那船长一把将她抱起。

表达爱情的话该怎样讲？正如傣族求爱情歌中所唱的，“想要对你讲的知心话，三块田坝也撒不完。”但是该从哪块田坝开始撒？歌词里也没说清楚。

如果说我是找你来谈心的，那就白费了苦心经营的计划——谈心的目的是指出别人的缺点错误，好让人进步。

如果夸赞说你工作表现不错，对我的帮助很大——毫无意义，表扬工作同样是为了让她干得更好。

如果说我对你有好感——不行！这还远远不够，连队上的老工人对她都有好感，说了也等于白说。

如果说我爱你——呸！已经说过不能说，小资产阶级情调，而且太老土了。

干脆就说我们结婚吧？这个还前卫，但不现实，按照要求还不到结婚年龄。

他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秘密的明亮眼睛。

一个平日胆大精明的人，在心上人面前为何会变成这副傻相？思来想去，他找到了个开脱理由。

“这也难怪——我们生活的这个星球每天都在打转，这个时候正好是头朝下、脚朝上被倒挂着的时候，脑子短路也就不足为奇了。”他说完这句自嘲，头顶的星空似乎真的轻轻晃了晃，像在配合他的歪理。

夏红叶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月光落在那个弧度上，亮得像一弯新月。

静静待在树上，几乎可以听得到虫子和星星的对话——那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无数根蚕丝在月光里交织。

偶有流萤飞舞，夜晚的大森林里静悄悄。

或许是两人值夜班习惯了，夏红叶温顺地待在身边，没有再问话。

龙小鹰看了她一眼——端雅娴静，矜持安详。她稍微抬了一下头，又垂下睫毛，注视着垂挂在树下的脚尖。

融融月色在她身上洒下一层乳白色清辉，苗条的身姿被山林陶冶得美得出奇，堪称人间花朵与天上星辰争辉。一只流萤绕着她飞了三圈，最后停在她胸前，翅膀一开一合，像替她别上了一枚会呼吸的胸针。

她就如同深山里悄悄绽放的一朵洁白的竹叶兰，在这个世上已经存在很久很久，今天终于被自己发现。

她像是个有着聪慧头脑的精灵，许多的事，从来就不需要自己多费口舌，甚至于根本不用开口，她就能理解自己想要干什么。

她更像一个栖息于林间的精灵，有着剔透玲珑的心窍。许多时候，许多事，根本无需他费尽唇舌去解释，甚至无需他开口吐露半个字——她那沉静的眼波流转间，便已洞悉了他心底翻涌的念头，理解了他未竟的意图。

想到这里，龙小鹰终于鼓足勇气。两手搓弄着膝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颤抖，打破了这几乎凝固的寂静，“那个……让你等了这么久，其实……我有点，有点难开口。”他顿住了，目光飞快地扫过她月光下皎洁的脸庞，又迅速垂下，像是被那光辉灼痛了眼，“约你出来……到底想干什么——你，你应该早就明白了吧？”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笨拙试探，希望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能由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率先戳破。

夏红叶依旧保持着那沉静的姿势，目光依然落在自己的脚尖。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尘，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悄然掠过。

停在她胸前的那只流萤忽然振翅飞起，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般的弧线，又落回了原处。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像林间拂过苔藓的微风，平静而柔和，“你什么都没说呀。”

“这样……”龙小鹰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夜气，仿佛要借这天地灵气鼓起更大的勇气。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我念一段诗给你听，你……你大概就能明白了。”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树影，似乎穿透了它们，望向了某个古老的时空，缓缓念诵道：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韵仿佛融入了林间的寂静。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夏红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夏红叶依旧安静地倚着树干，月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她微微侧过头，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点促狭的意味，“不在东墙，那你不会到西墙去找？”

又一只流萤又飞过来，绕着她的脸画了一个小小的光圈，像在替她照亮某个隐秘的表情。

龙小鹰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也拔高了些，“不对！佳人她……就在东墙！”他几乎是喊了出来，带着一种被误解的焦灼。

“考状元啊？”夏红叶忽然用了近乎戏谑的调子，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她甚至学着戏文里的腔调，轻轻扬了扬下巴，“佳人关我何事？”她顿了顿，眼神飘向深邃的夜空，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沉静的疏离，“一会儿说不在东墙，一会儿又说就在东墙。告诉你吧——‘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不怕倾城倾国，你到北方去找。”

看着她那月光下愈发显得神秘、宁静，如同这片古老森林化身般的侧影，龙小鹰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像被无形的藤蔓缠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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