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打开心扉（2）

这微不可察的点头，在龙小鹰眼中却如春雷炸响。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紧张，连肩头沉甸甸的树干都轻了几分。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点患得患失的颤抖，“这……这就算答应了啊？”

夏红叶被他这副模样弄得耳尖泛红，垂下眼帘时，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晨雾里的兰花，带着点嗔怪又藏着纵容，“你是班长，你说了算。”

“班长还有这个特权？”龙小鹰心头狂喜，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连眉梢都沾着笑意。他立刻顺杆爬，将这“特权”坐实，“那好！就说定了！在兰花谷等，不见不散！”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决，仿佛要将这承诺刻进风里，让山谷的每一片叶子都听见。

夏红叶背着柴禾转身时，背影在夕阳里拉成一道温柔的弧。

龙小鹰望着夏红叶被霞光染红的侧影，忽然觉得这蜿蜒山路上的每一步，都像在走向那个被月光笼罩的神秘山谷——那里有待开的花，有神秘的故事，还有未完成的青春。

吃过晚饭，龙小鹰脱下沾着泥土的汗湿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温凉的河水里。溅起的水花在暮色中闪着碎银般的光，他扑腾几下，洗去一整天的暑气与倦意，任由水珠顺着年轻结实的脊背滚落。待到周身清爽，他草草擦干，踩着湿漉漉的脚印往回跑。

宿舍里光线已暗，他顾不上点灯，径直走向那只跟了他三年的旧帆布箱。

箱子边缘磨得发亮，铜锁扣上留着几道划痕，像岁月刻下的勋章。他小心翼翼捧出那套洗得发白的绿军装——军装虽旧，却叠得方方正正，折痕笔直如线。换衣时，他每扣一个扣子都屏住呼吸，衣领抻了又抻，直到每一道褶皱都服服帖帖。借着最后的天光，他十指作梳，将乱发向后捋顺，发梢还滴着水，在肩头洇开一片深色。

最后戴上那顶泛白的军帽时，他特意调整帽檐——前压三分，后留七分，恰好露出浓黑的眉毛与明亮的眼睛。那眼神里，既有少年人的雀跃，又藏着几分郑重其事的庄严。他退后一步，立正站好，挺直腰板，对着缺了角的小方镜左右端详。镜中人军装笔挺，身姿如松，连嘴角都绷着几分克制的笑意。

正调整帽檐时，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楚天方带着外面的暑气闯了进来。他一眼瞧见龙小鹰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出白牙，“哟！龙小鹰同志！打扮得这么‘子弟’？莫不是要去营部领大红花？”说罢往床沿一坐，跷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龙小鹰脸上闪过一丝红晕，眼神却亮得灼人。他放下镜子，朝楚天方招招手，“过来。”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楚天方好奇心起，凑近时，一股混着汗味与泥土的气息涌来，倒让龙小鹰觉得亲切。

他贴着楚天方耳朵，声音压得更低，“告诉你个秘密，千万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第三者？”楚天方立刻点头如捣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快说！”

“你昨天说，追夏红叶，可没那么容易。”龙小鹰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勇气，“对我很有启发。今晚大会学习一结束，我就打算……约夏红叶去小河边谈心。”

“哦？”楚天方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身，撞翻了床前的小竹桌，“她……答应了？”

“嗯！”龙小鹰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终于漫开，像春冰初融，“她同意了！”

“很好呀！”楚天方用力一拍大腿，随即脸上浮起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复杂表情——三分失望里混着七分戏谑。他拖长调子，像唱戏般念出四个字，“前仆——后继——”

龙小鹰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眉头一拧，“除了你，还有谁‘仆’了？”

楚天方嘿嘿一笑，神秘中带着自嘲，脑袋又往前凑了半寸，几乎要贴上龙小鹰的耳朵，“这个嘛……很快你就知道了。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呢。”他忽然收起笑意，语气陡然变得郑重，像老班长布置任务，“兄弟，作为过来人，我得给你个用血换来的教训——千万记牢！”

“嗯？”龙小鹰侧过身子，耳朵几乎贴到对方嘴边。

楚天方耳语般吐出几个字，“见面之后，别急着表露那种……嗯，爱意！”他特意压低声音强调，“‘爱情’二字绝不能提！”

“为什么？”龙小鹰嗓门不自觉拔高，眉头皱得更紧。

“说话要绕弯子啊！”楚天方用手比划着，仿佛在切割空气中的禁忌词，“特别是‘我爱你’这种直球，千万打不得！”

“为什么？”龙小鹰追问，急得直搓手。

“兴许……连‘我喜欢你’也得憋着。”楚天方摸着下巴，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被夏副书记拒绝后我才明白，那叫小资产阶级情调，人家团支部书记不爱听。得聊她爱听的事——扎根边疆思想境界高、身体壮实不怕苦，还有革命理想什么的。”他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狡黠得像只老狐狸，“最好，走之前你灌她两口酒！等大家都晕乎乎的时候，说话就随便了，那层窗户纸也容易捅破！”

“喝酒？”龙小鹰瞪圆眼睛，觉得这主意离谱得像天方夜谭，“那还谈什么心！”

“嘿嘿，”楚天方得意地笑出声，重重拍了下龙小鹰的肩膀，沧桑中带着自得，“实践出真知啊！我就是栽在说话太直、没想好计谋上！”他脸上浮起暧昧又得意的笑，像藏着什么秘密。

龙小鹰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有狐疑，有惊讶，还有几分哭笑不得的佩服。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像战士下定决心般挺直腰板，“行！看来你是个‘能干’的人！其实我找你，就是想交给你个光荣任务！”

“我？”楚天方指着自己鼻子，一脸不可置信，“还有光荣任务？”

“当然！”龙小鹰眼神亮得像星子，“晚上散会时，你得把我身边的人支开。还有你妹妹天心，也得让她离夏红叶远点。要让我和夏红叶身边都没有人……”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急切而坚定，“我们才能顺利走掉！”

楚天方望着龙小鹰眼中闪烁的、属于年轻战士奔赴战场般的热切与决心，咧嘴一笑，用力捶了捶他的胸膛，“行！包在我身上！保证完成任务，让你们走得顺顺当当！”

此刻，屋外暮色渐沉，屋内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连空气里都浮动着年轻人独有的、带着紧张与期待的灼热光芒。

急促而单调的哨音刺破知青连夜晚的寂静，大会学习时间到了！

龙小鹰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刻意磨蹭着，等屋外杂沓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今晚，他必须到迟一点，避开王承盛、高勇那几个平时总爱跟他凑在一起、天南海北胡侃的伙伴。要是被他们缠住，散会时想抽身？门儿都没有！

估摸着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像影子一样溜进会议室。在后排，找到一根被当作凳子用的粗圆木，悄无声息地坐下。这个位置既能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又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前面夏红叶的身影。

会议室里陆续进来人。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摆在讲台桌子上，火苗不安地跳跃着，照亮连长的面孔——他在等着人到齐好开会。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龙小鹰滚烫的脸上，稍微缓解了些许心头的燥热。

刚坐定不久，指导员就带着一身严肃走了进来。罗震江宣布开会后，严志军清了清嗓子，翻开《人民日报》，凑近灯光，开始念诵当天的学习内容。

龙小鹰立刻挺直腰板，双眼专注地看着指导员，看着煤油灯的光在严志军脸上投下的阴影——仿佛他在全神贯注地聆听。然而，那低沉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嗡嗡作响，一个字都没钻进他的脑子。他全部的感官和心神，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渴望占据着：他在焦急地等待，等待指导员口中吐出那神圣的、能将他解放的两个字——“散会！”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郑重其事地约见一个女孩子！他肚子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到底需要多久才能磕磕巴巴地说完？太晚了不行——夜深人静，瓜田李下。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前排那个熟悉的身影——夏红叶。

她坐在楚天心旁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楚天心低声说着什么。油灯昏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偶尔，她会因为楚天心的话而轻轻牵动嘴角，发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着的轻笑。

这细微的声音，在指导员单调的朗读声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龙小鹰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要在往常，他早就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了——但今晚不同！有要务在身。

他像一尊泥塑木雕般端坐着，刻意避开身边任何可能投来的探寻目光，也绝不主动开口。他生怕自己一搭腔，就会陷入某个话题，然后散会后热情的伙伴们就会像往常一样簇拥着他继续未完的话题——那他精心策划的行动就延时了。

指导员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又开始读另一篇文章。

龙小鹰感觉屁股底下的圆木越来越硬，越来越硌人。身体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坐立难安，只能借着调整坐姿的微小动作，在圆木上不安地左右扭动。

那藏在心底深处、如同种子般埋藏了许久的炽热愿望，今夜能否破土而出，见到一丝实现的曙光？巨大的期待和未知的惶恐交织着，像两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摊开紧握的手掌，借着昏暗的光线，赫然看见掌心已是湿漉漉一片——全是紧张的汗水。

“天气让人老勿适意咯。”身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龙小鹰猛地一激灵，这才惊觉刘东海就坐在旁边。

糟糕！自己这副坐立不安、魂不守舍的样子，该不会被看穿了吧？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抬手抹了一把脖颈——果然，汗水早已濡湿了领口。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顺着话头应道，“啊——是的，今晚是太热了。”

“侬要扇子勿啦？”刘东海顺手把那张当扇子用的旧报纸递了过来。

“好的，扇两下。”龙小鹰接过破报纸，拉开洗得发白的军装外衣领口，对着里面呼啦啦猛扇起来。

“穿多了吧？”一个清脆的女声冷不丁从身后传来，是秦银娣，语气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平常开会见侬只穿件破背心，今天怎么捂得这么严实？”

龙小鹰心里猛地一沉，握着报纸的手都僵了一下。

糟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万万没想到秦银娣心思这么细，连衣服上这点微乎其微的变化都被她精准捕捉到了。后颈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脸上也腾起一股热气。他强作镇定地侧过头，半开玩笑地搪塞道，“咳，还不是怕你坐在后面看着不雅观嘛。”

话音刚落，龚丹萍快人快语地笑起来，“哎哟喂，小鹰班长，侬勿要搞笑了好伐？侬天天穿着那件后背全是盐花子的破背心在阿拉面前晃，阿拉早就习惯了呀！有啥不雅观的？侬今朝倒讲究起来了？”

怎么搞的？！龙小鹰额角的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这才惊觉，不只是刘东海，似乎班上几个平时要好的战友，不知何时都凑到了他附近坐着——这简直像被包围了一样。

他不敢让话题继续下去，生怕被她们抽丝剥茧，看出更多端倪。猛地坐直身体，刻意提高了些音量，带着点严肃打断她们，“嘘——！注意听！注意听！别讲小话了！再讲，指导员要发脾气了！”

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偷眼瞄向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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