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劳动竞赛（4）

龙小鹰心头骤然一紧。他望着月光下那一张张年轻又执拗的面庞，喉间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他快步走到夏红叶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急切与心疼，“你怎么也……还带着她们来熬这大夜？这山风冷得渗骨头，明天还要早起上工，身子骨哪经得起这样来回折腾？”

夏红叶抬起眼。月光落进她眸子里，清亮得像掬着两捧星子。她语气很稳，一字一句，透着不容动摇的信念：“个人的力量再亮，也不过是萤火；聚成集体，才是能托起船的汪洋大海。”她指尖轻轻一抬，指向身后排成纵队的女战士们，“搞生产建设，从来不是靠哪个英雄单打独斗，是靠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拧！昨晚我们开了小会，全体基干民兵都下了决心——要向你们看齐。要让这最好的青春，就在这片热土上，烧出最烫、最亮的光来！”

“对！”旁边的女战士们齐声应道。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连夜风都跟着颤了颤，“咱们要拿出基干民兵的硬骨头精神，越干越有劲！非把这面红旗，在咱连队上空扛得又高、又稳不可！”

龙小鹰望着她们，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环视着这群面庞尚带稚气、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姑娘，声音软了下来，掺进几分无奈的心疼，“道理都在你们这边……可身子骨，真不要了？”他顿了顿，像是叹息，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唉！既然人都起来了，那……就这一回！下不为例！都给我记牢了——明天谁要是打蔫犯困，我可真要端起班长的架子说道说道了！”

“那还等什么？”夏红叶忽然笑了，眼尾弯成细细的月牙。她手臂一扬，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脆生生的英气，“出发！”

月光下，她肩头的锄柄微微晃动，系在辫子上面的红绸子像只小蝴蝶，在夜风里轻轻扑闪。龙小鹰望着她走在前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漫山遍野的凉风，也不知怎么，就暖了几分。

龙小鹰赶紧甩掉沾满泥星的旧拖鞋，肩头一耸扛稳锄头，快步赶到队伍前头。他赤脚踩在土路上，发出清晰有力的“啪嗒、啪嗒”声。这声响在寂静中仿佛成了集结号，众人不敢耽搁，纷纷加快脚步跟上。

长期摸黑劳作，让他们渐渐摸透了山野的脾性——若前半夜月华如洗，后半夜必定墨染群山；反之，前半夜若是伸手不见五指，后半夜则往往银辉遍洒。这天地间明暗交替的节奏，暗合着农历月相的盈亏轮回，每半月循环一次，像山野与月光之间私订的密语。

此时，恰逢月亮将全部光华慷慨倾向后半夜的时节。

清冷的月光如碎银倾泻，将蜿蜒的小河镀成一条流动的银链，又给高大的林木披上薄纱。远山在月色中朦胧如黛，近树轮廓分明，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织成一片斑驳的网。

山风掠过，月影在竹墙上轻轻摇晃，与身边哗哗的溪流声、草丛里的虫鸣交织成曲。这穿行山野的夜路，浸着静谧的壮美，也透着几分神秘的诗意——仿佛他们不是在赶路，而是踏着月光的韵脚，走进了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众人正沿河岸疾行，身后骤然炸开夏红叶一声短促而尖利的低喝，“站住——！”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银针猛刺破夜幕，将静谧撕开一道裂口。

龙小鹰后颈汗毛直竖，瞬间钉住脚步，五指如铁钳般攥紧锄把，肌肉绷成满弓，锐目如炬扫向前方。

河边灌木丛浓密如墨，山脚古树参天蔽月，四下唯有风掠叶梢的沙沙轻响。莫非暗处藏着敌特？抑或野兽潜伏？

“别转头！”夏红叶的声音紧贴耳畔传来，轻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看……你前面的地上！”

月光如瀑，将路面照得纤毫毕现。龙小鹰的视线顺着地面缓缓前移——就在他即将落步的正前方，一股寒气自尾椎直窜天灵！

一条小蛇盘踞于此，通体乌黑如墨染，脊背上却镶嵌着一圈圈刺目的银白环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若非夏红叶及时喝止，这一脚踏下……

“银环蛇！”龙小鹰心头一凛。

这三个字如冰锥刺入脑海。这种昼伏夜出的剧毒之物，白日隐匿石缝幽穴，入夜便如幽灵游弋，上颌生着致命的毒牙，攻击时毫无预兆，快如闪电！

他想起其他连队的惨事：有知青将银环蛇幼蛇当玩物，装入竹筒逗弄，被这不起眼的小蛇闪电般咬中，未及抬到卫生所，便在剧痛与窒息中停止了呼吸——呼吸麻痹，无药可救！

龙小鹰不忍砸死它。他屏住呼吸，俯身拾起一根细长树杈，手腕轻抖，对准蛇身下方猛地一抄一挑！那银环蛇如一道乌亮的弧线腾空而起，“扑通”一声远远坠入湍急的河中，瞬间被激流吞没，只余几圈银纹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消失在翻涌的浪花里。

危机解除，龙小鹰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众人望着河水奔涌的方向，长长吁出一口气。

夏红叶轻声道，“万物有灵，何必妄杀？”

山风掠过，带起几片竹叶悄然旋落。龙小鹰望着她清亮的眼睛，指尖还残留着树杈粗糙的纹路。

夏红叶的目光却落在他沾满泥尘的赤脚上，眉峰微蹙，关切中透着不解，“有件事我老想问——为啥你天天上山都光着脚？鞋破了还能补，这般踩在碎石荆棘上，脚底板迟早扎成蜂窝。”

龙小鹰闻言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仰头望向夜空，思绪飘回遥远的从前，“记得小学课本里那篇《陈秉正的手》吗？老农民陈秉正，一双铁耙似的大手布满硬茧，抓起灰土里的荆棘都不带皱眉的。”他顿了顿，目光忽然亮起来，像点燃了星火，“你猜怎么着？咱后勤班长杨贵德的媳妇翠花，上山砍坝从来都是打赤脚！那么年轻的姑娘，爬坡下坎踩在刺藤子上，眉头都不皱一下，那股子硬气，比陈秉正还‘拽’三分！”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早已磨出厚茧的手掌，声音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所以啊，我打定主意要向翠花看齐！把脚底板练成铁板一块——往后翻山越岭，踩荆棘踏碎石，都能如履平地！再不用那双中看不中用的鞋，也省得整天为鞋票发愁！”

半个月过去，在一班战士们的鼎力支持与连续不断的突击奋战下，无论是个人单日挖地记录，还是全班的开垦总面积，一班都已将二班远远甩在了身后。

白天多挥几锄，二班的战士尚能咬牙追赶；可要让他们半夜爬起来拼命？那是真撬不动了。几番拉锯之后，二班终于偃旗息鼓。

眼看再难发动群众跟上这股不要命的劲头，楚天方认了输。

至此，胜负已定。全连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场轰轰烈烈的竞赛，一班笑到了最后。

烈日当空，晒得人后颈发烫。龙小鹰望着连队公告栏上那幅“一班超额完成春季垦荒任务”的红榜，只觉得心头比这日头还要滚烫。

楚天方大步走到龙小鹰面前，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那力道沉得像要把他按进土里，话音里却带着由衷的感慨，“老话说‘团结就是力量’，这回我可算亲眼见识到了！”他忽然笑起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仿佛晨雾里透出的薄阳，“你们基干民兵班，心齐得像一个人，主意一个接一个——前脚才听说你们中午不下山，后脚又见你们半夜不睡觉，干起活来，个个都是拼命三郎！”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埋头整理锄头的妹妹天心，语气里添了几分亲昵的调侃，“就连我家那个倔丫头天心，思想觉悟也噌噌往上蹿——半夜爬起来挖地不说，昨天还缠着我问，‘铁板似的脚掌’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笑容一收，眼神陡然郑重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三分，“我楚天方——彻底服了！”

龙小鹰望着楚天方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次一班能保住红旗不倒，全靠副班长夏红叶那凝聚人心的智慧。

这场劳动竞赛让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干革命工作，最硬的从来不是个人铁板般的赤脚，而是能把众人心气拧成一股绳的力量。这种力量，比任何个人的荣誉都更经得起风雨，也更耐得住岁月的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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