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迎新序曲（1）

暮色还在山脊后酝酿，暑气却已把整条山梁烤得发烫。

锄头撬开板结的褐黄土块，土浪翻涌，腾起细碎的烟尘，仿佛大地在沉闷地喘息。汗珠顺着脖颈滚下，砸在赭红色的土地上，“嗤”地窜起一缕白汽，转眼就被热浪揉碎，消散在空气里。

“当——当——当——”

浑厚的钟声突然从山坳深处炸响，惊得王承盛直起酸痛的腰。他颧骨上沁着汗碱，在夕阳下泛着油光，皱眉嘀咕，“这敲的什么点？开饭钟不是这调门……小黑子睡懵了吧？”

旁边的龙小鹰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黝黑的手掌在粗布衫上蹭出几道泥印，“上班吹哨、敲钟吃饭，老规矩了。往常开饭钟得等日头卡到西山头，今儿怎么早了？”

话音未落，山风卷来一段熟悉的旋律——是电影《地道战》里老钟叔敲钟的调子。王承盛扯着破锣嗓子着哼起“鬼子进村”那段让人心头发紧的旋律。

“是罗连长！”宋盈芸突然喊了一嗓子。

众人齐齐抬头，看见河边一块空地上，罗震江连长直挺挺立在高处，手里紧攥着一面红旗。猩红的旗子在夕阳里猎猎翻卷，像一团跳动的火，把他古铜色的脸膛也映红了。

河滩那头传来罗震江炸雷般的吼声，“立即下山——全体紧急集合！”

“快走！肯定出大事了！”龙小鹰朝班上吼了一声，抄起锄头就往山下冲。锄刃磕在石头上迸出火星，胶鞋踏起的尘土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黄龙，仿佛一条奔腾的土河。

等大伙儿喘着粗气跑回连队，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便说要有上海知青分来，连里特意在山坳里盖了两栋草房——翠竹编的墙在山间格外扎眼，远看恰似两座青翠的绿堡。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大伙儿渐渐淡了这份念想，谁料今日人竟突然到了！

指导员严志军已赶去营部接人，临走前反复拍着罗震江的肩头叮嘱，“马上把工地所有人都叫回来，给新同志赶制劳动工具。油灯灌满煤油，砍刀、锄头一件不能少，全收拾齐整摆进仓库里！”他声音里带着山风般的利落，连搪瓷缸里未喝完的茶水都溅出几滴。

这会儿，罗震江正叉腰站在道路拐弯处，扫视着陆续归来的战士们。

他眼底泛起亮光，粗粝的嗓门震得大家手里工具叮当响，“各班帮新战友备好工具后，都把干净衣服穿整齐！让上海来的同志看看咱们的精气神——咱们虽在山沟里，整日与红土打交道，但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半点不能输！”

话音刚落，大伙儿的眼睛都亮得像点了灯。有人低头拍去衣角的泥土，有人互相帮忙整理衣领，爱漂亮的宋盈芸立刻跑回屋翻出压箱底的花裙子。

山风拂过，路口的红旗扑啦啦作响，人声、风声、南岳河的浪花声交织成一片，仿佛连山雀都放轻了啼鸣，只等着听这新日子的序曲。

夕阳沉入山坳，那两栋翠绿的茅草房静静立在渐暗的天光里，晚风裹着山野里特有的清香，轻轻拂过河滩。

路边飘来断断续续的《红莓花儿开》口琴声，像初融的溪水，淌过八十多个年轻身影的期待与焦灼。

龙小鹰蹲在仓库竹篾墙下，指尖抚过一排新制的锄头把。木纹里细小的毛刺硌得掌心发痒——这些上海来的手，哪经得起这般粗粝。他抄起砍刀斜削下去，刨花卷着松脂香簌簌而落，如金色的蝶翼翻飞。刀刃在竹篾缝隙漏进的余晖中一闪，映得他专注的侧脸明明暗暗。

忽然，屋外炸开一片兴奋的嬉闹，“来啦！来啦！”

龙小鹰窜出门时，正看见两辆东方红拖拉机喷着柴油味的黑烟穿过树林，落叶在车轮后纷纷扬扬。罗震江站在土路转弯处，巴掌拍得震天响，“热烈欢迎新战友！”

道路两旁立刻响起欢迎的口号声。

车刚停稳，严志军便从车头跃下。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他伸开双臂朝车斗里喊，“到站喽！都下来活动活动！”声音里透着熟悉的亲切。

可车斗里那三十多个年轻人却像被钉住了似的，抱着帆布包面面相觑——少女们攥着衣角，后生们抿紧嘴唇抓着车沿，活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龙小鹰踮脚望去，心下了然，连忙改用生涩的普通话喊，“战友们好！一路辛苦！行李我们来拿，带你们去宿舍！”那生硬的调子在晚风里打着飘，倒把个穿碎花裙的少女逗笑了。

她指着茅草屋尖着嗓子问，“这就是阿拉的……营房？”

龙小鹰愣了一瞬，忽然笑出两排白牙。他跺了跺红土地面，震得屋檐茅草簌簌飘落，声音里带着泥土般的实在，“对头！比砖瓦房敞亮，冬暖夏凉嘞！”

后生堆里忽地冒出一句上海话，“侬咋不穿军装？”

他挠挠后脑勺，草屑纷纷扬扬落在白衬衫上，“咱这是生产建设兵团，种橡胶是正经事。”又抬高声音，神秘兮兮地眨眨眼，“等你们待久了，说不定能穿上崭新的确良军装！”

人群里迸出几声轻笑，绷紧的空气忽然松动了些。

严志军趁机伸手扶住要往下跳的少年，手掌稳稳托住他的胳膊，眼神温和而鼓励，“别急，慢慢来。”

龙小鹰这才注意到，那穿碎花裙的少女已站在草房门口，正仰头望着茅草屋顶，眼睛亮得像山坳里初现的星子。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竹墙，轻声说，“这颜色，倒像极了外滩的梧桐叶。”

风里忽然飘来炒竹笋的油香，混着远处炊烟的柴火味。罗震江扯开嗓子喊，“都别站着了！赶紧去宿舍放下行李。厨房炒了山上打的鲜竹笋，煮了自家种的南瓜汤，等下给你们接风！”

龙小鹰望向这些带着迷茫与期待的年轻面孔，忽然觉得，脚下这粗粝的红土地、伙房飘来的油香、还有他这一口生涩的普通话——都在静静地等着，等他们一起写下新的故事。

夜色如墨汁般洇开时，新草房里十几盏煤油灯依次亮起。夏红叶想着上海知青初来乍到，怕有许多不惯，便约上龙小鹰一同去看看。

侧耳细听——屋里窸窸窣窣的翻包声间，偶尔飘出几句吴侬软语，像春夜沾了露的茉莉，软糯里透着几分不安。

忽然一阵人声涌出，暖黄的光晕在翠竹墙上荡漾，将二十来张年轻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都聚在这间呢。”夏红叶朝龙小鹰递个眼色。她指尖轻掠额前碎发，竹门在他叩响的瞬间，惊得满屋影子微微一颤。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时，龙小鹰耳根忽然发热，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开口，“同志们好！我们是昆明来的知青，看看有啥能搭把手。”

话音未落，斜里伸来一只手，指间夹着支“大前门”，烟头在昏黄里明明灭灭，映得那青年眉梢的汗珠亮晶晶的。

“侬契香烟？”递烟的青年声音里带着试探。

龙小鹰下意识摆手，云南方言脱口而出，“不消不消！”

那青年愣在原地，烟灰簌簌落在藏青裤脚上，像撒了把细碎的银粉。

夏红叶忙用普通话打圆场，“他说谢谢你！他不抽烟。”又转用上海话轻声补了句，“伊讲的是云南话，勿要紧格，慢慢就惯了。”

话音刚落，屋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像煮开的糯米粥般暖融融的。穿花裙子的姑娘拢了拢长发，对同伴轻声叹，“格桩事体倒蛮复杂咯。”

龙小鹰挠挠头，没听懂她说的话。他忽然想起下乡前看的《刘三姐》，山歌一唱满场欢腾。“遇到听不懂的时候，咱们就对歌吧！”他猛地拍了下大腿，扯开嗓子就唱，“嘿——我说的话能听懂吗？嘿了了啰——”尾音打着旋儿往上飘，活脱脱现学现卖的刘三姐调子。

“噗嗤！”不知谁先笑出声，紧接着满屋笑浪翻涌。

拢头发的姑娘笑得弯下腰，鬓边的珍珠发卡“叮”地滑落，在煤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跌了颗小星星。龙小鹰趁热打铁，比划着说，“电影里阿牛哥和刘三姐对歌定情，咱们就对歌讲话，可好？”

“好！听不懂的就唱！”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里，上海话、云南话、普通话交织在一起，像春溪涌浪，又像山风穿林。

夏红叶望着满屋的笑脸，忽然觉得这简陋的草房里，竟比昆明南屏街的霓虹还要亮堂——那些初来的忐忑、生涩的乡音、听不懂的话语，都在这欢声笑语里，渐渐化作了山区特有的，温暖的烟火气。

她悄悄退到竹墙边，望着龙小鹰手舞足蹈地教大家念“给晓得”——他舌尖卷着浓重的云南腔，逗得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直捂嘴笑。

“同志们！”龙小鹰连拍三下手掌，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晓得你们念着电灯亮的营房，念着绿军装。”他挠挠后脑勺，草屑簌簌掉进粗布衫的领口，“可咱们这是生产建设兵团，锄头比三八大盖顶用，拖鞋比军胶鞋耐穿……”

话没说完，一个剃短发的上海知青猛地起身，撞得竹桌上的搪瓷缸子哐当作响，“侬讲讲这地方有啥好白相？”

龙小鹰抓过身后的背壶，给围坐的知青们一一斟满山泉水。他说起刚下乡那夜，摸黑到场部挖木薯，被手电筒光柱罩住，险些被当成特务抓走；说起砍坝时遇上“树灵”，在轰然倒下的树干下死里逃生；又说起雨季抢救电线杆，眼睁睁看着战友被洪水卷走，从此再没回来……

“你们看——”他忽然拽过夏红叶的胳膊，袖口滑落处，一道深长的疤痕在煤油灯下泛着淡红的光，“这是刚来时在丛林里迷路，被荆棘生生划开的。好白相的事没有，安全生产，才是顶要紧的。”

满屋子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夏红叶笑着甩开他的手，耳尖却泛起桃红，像沾了晨露的山茶瓣。

煤油灯把二十几个影子投在篾笆墙上，忽大忽小地晃动着，像皮影戏里不安的剪影。

一位短发的女知青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哽咽，“阿拉来之前，姆妈往箱子底塞了蛇药……”话没说完便哽住了，慌忙用手指把碎发别到耳后。

这声呜咽像石子投入湖心，引得满屋的上海知青纷纷落泪。有人低头抹眼睛，有人仰起脸望向茅草屋顶，仿佛这样就能把眼泪倒流回去。

短暂的寂静中，龙小鹰抓起随身带的竹笛，吹起了《边疆处处赛江南》。笛声起初清越，如山涧流水撞石；继而转为悠扬，似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屋角忽然爆出几声低笑——是那个递“大前门”的知青。他抹了把脸，率先跟着笛声哼唱起来，上海话的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顽皮。

紧接着，知青们从小声哼唱到放开了喉咙，歌声撞得草房簌簌落灰。

夜风裹着野花的香气涌进草屋。夏红叶望着这群又哭又笑的上海知青，忽然想起自己初到生产队的那晚，那时她也这样手足无措。河边月光下，两人说起对明天的盼望，月光在龙小鹰脸上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把所有初来乍到的慌张，都轻轻托住，慢慢化开。

此时，路旁的芭蕉花苞正悄悄绽开，金灿灿的花蕊浸在月光里，连风中都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