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劳动竞赛（3）

两人一路小跑，刚踏进连队路口，便迎面撞见了端着脸盆往河边去的楚天方。他像算准了时辰似的，不偏不倚杵在路中央，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哟呵！”楚天方嘴角噙着玩味的笑，目光扫过两人沾满泥星子的赤膊和裤脚，“两位夜游神这是打哪儿发财回来？深更半夜摸黑挖地，莫不是刨着金元宝了？”

龙小鹰喘匀了气，直视着他眼睛笑道，“可不就是金元宝！脚下这沃土，不就是咱取之不尽的金山银山？”

楚天方摇头轻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铜盆边沿，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似的规劝，“一天不睡，两天不睡，你还能天天当夜猫子？小老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么蛮干，迟早要垮。”

“没法子啊，”龙小鹰故作无奈地摊手，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谁让咱是基干民兵班，顶着‘尖刀’的牌子呢？楚大哥，您就行行好，每天少挖那么三五锄，也给我们留条活路？”

“好说，好说。”楚天方脸上堆起亲昵的笑，伸手替龙小鹰拍去肩头的浮土，动作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缓慢。指尖在他领口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瞧瞧，这一头一脸的泥哟……要是有人瞧见，怕是要心疼坏喽。”

龙小鹰心头一紧——这“有人”指谁，两人心知肚明。他垂下眼，避开对方那灼灼的目光，声音轻得像晨雾，“天遥地远的，我妈她……看不见。”

晨风掠过，吹得路旁竹林簌簌作响。楚天方盯着他发顶，忽然轻笑一声，拿起脸盆里的毛巾帮他擦了头发上的泥，“快走吧，再耽搁下去，早饭都要凉了。”

毛巾掠过鼻尖的刹那，龙小鹰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清冽的皂角香——那是夏红叶惯用的香胰子味道。他心头猛地一醒：楚天方今日的这场“偶遇”，从来都不是偶然。

这团理不清、剪不断的乱麻似的情愫，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冲回宿舍，龙小鹰把锄头“哐当”甩在墙角，扯起毛巾往脸上一抹，泥星子混着汗渍，在脸上划出几道淡淡的红印。

王承盛更急，端起米汤泡饭就往嘴里灌，饭粒沾在嘴角都顾不上擦。

“天天读”学习的小红书刚合上，两人便跟着人流往山上涌，腰腿酸得发沉，却仍强撑着一步步往坡顶爬。

一到地头，昨夜新翻的黑土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油光，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全连上下都已听说他们半夜摸黑挖地的事，百十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扫过来，空气里浮动着无声的疑问——就凭这两个人，真能一天刨出两亩地？

白天的烈日下抢锄头，滋味全然不同。胳膊沉得像灌了铅，眼皮不时往一块儿粘，酸胀从肩膀一路蔓延到指节——夜里那股生龙活虎的劲，早被彻底透支了。

午后，日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天地间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缺觉的后遗症汹涌反扑，龙小鹰只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脚下发飘，恨不得就地一倒——管它身下是土坷垃还是石头缝，先狠狠睡死过去再说。

终于熬到收工哨响，众人围上来丈量。一算，两人拼死拼活拢共挖了一亩九分，离两亩还差一分。

王承盛一听，手里的锄头“哐当”扔在地上，人像被抽了筋似的瘫倒在滚烫的土坷垃上，哀嚎道，“我的老天爷！嘴皮子都干裂了！豁出命去还够不上一亩？这‘一亩运动’……真不是人干的活！”

“嚯——！了不得啊！”有人发出由衷的赞叹，“就差一哆嗦了！再使把劲儿，你俩可就真人均一亩了！”

楚天方抱着胳膊踱过来，嘴角带点善意的揶揄，“到底还是差了口气？等哪天凉快些，我一个白天就挖一亩给你们瞧瞧。”

“谁规定非得八小时之内挖完才算数了？”指导员严志军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耳旁，“别灰心！天黑前挖够一亩，都算赢！”

龙小鹰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得灼人。他一把拽起瘫软的王承盛，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听见没？快起来！就剩一分地了，小菜一碟！就当饭前活动活动筋骨，一袋烟的功夫就给它收拾了！”

严志军大手一挥，拍板定音，“就这么办！吃过晚饭，我亲自带人上来，给你们量这最后一锤子买卖！你俩加把劲，胜利就在眼前，有奔头！”

山风掠过，吹得新翻的红土扬起阵阵腥气。龙小鹰望着渐沉的日头和下山的人影，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地从未如此滚烫过——这哪里是土地，分明是烧红的铁，正等着他们用最后一把汗水，淬出锋芒。

暮色漫山时，丈量杆的影子在斜阳里拉得老长，又缓缓缩成一道固执的细线。

严志军亲自抬着竹杆，目光随着杆头一节节攀升、移动，最终，稳稳地定格在“两亩三分”的数字上。那数字被西晒的余晖镀上一层金红，像一枚刚淬过火、尚有余温的勋章。

“好！干得漂亮！”严志军猛地一拍丈量杆，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荡，“这成绩，全营的光荣榜都得给你们腾出位置！你俩不光在全营放了颗‘卫星’，更给咱全连挣足了面子——瞧瞧这土层，翻得匀实，土块松得能捏出油来，经得起营长拿放大镜检查！这才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王承盛咧着嘴，不住地搓着手，仿佛那滚烫的喜悦无处安放。龙小鹰眼底也漾开深深的笑意，可当他的余光扫过人群外围时，那笑容忽然凝住了。

二班长楚天方抱着胳膊，独自站在坡下的阴影里。他的目光冷冷扫过众人簇拥的侧影，扫过那泛着金红的量杆，嘴角礼节性地扬着，眼底却掠过一丝刀锋般的冷峻。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光滑的锄柄，眼里反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寒光，像在无声地丈量着另一种距离。

山风掠过新翻的黑土，卷起浓烈而湿润的腥气。龙小鹰胸膛里那团滚热，被这风一激，忽然清明起来。他明白了，楚天方心头憋着的那口不服输的气，远比这掠过山野的风更烈、更硬。

个人的“卫星”固然升了空，耀眼夺目，可那是会被楚天方轻易打破的。更重要的是，班与班之间那根无形的进度条，还沉沉地、不服气地，卡在二班的身后呢。

夜正深沉，龙小鹰在睡梦中被晃得晕了神。他勉强撑开眼皮，看见月光从篾墙的缝隙斜切进来，给蹲在床前的王承盛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那人影几乎趴在床边，呼吸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劲头，“快起！趁热打铁，再干一场！”

“还……还要去？”龙小鹰撑起身，睡意黏稠的嗓音里满是困惑，“你这劲儿是哪来的？真跟这一亩地较上劲，打算天天半夜当‘山耗子’了？”

“这回可不是我的主意。”王承盛腰杆一挺，指尖轻轻点了点龙小鹰的肩窝，语气斩钉截铁，“为了咱班的集体荣誉——告诉你个好消息！”他忽然咧嘴一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队伍壮大了！副班长亲自带队，女战士们也响应号召，全都要上山助阵！”

“夏红叶也去？！”龙小鹰这下彻底醒了，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忙压下，喉间像猝然塞进一团滚烫的炭，“她组织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没错！就是夏副班长牵的头！”王承盛俯得更低，热气几乎呵到龙小鹰耳朵上，话里带着明晃晃的促狭，“龙班长，这回哪，你得‘服从命令听指挥’！没得商量！快起来！”最后三个字像小锤子敲在耳膜上，震得龙小鹰心头一颤。

推门而出的刹那，月光如水银般漫过路面。

夏红叶立在队首，肩头斜倚的锄头柄上，发梢浸着清辉，红绸子蝴蝶结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她身后，全班战士排成齐整的队列，锄头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他们的影子被拉得修长而沉默，像一队即将悄然出征的、披着银甲的兵。

龙小鹰望着这片景象，胸口骤然滚烫起来——原来这山梁上的较量，从来都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这是一群人，正要用热血与汗水，在这片沉默的红土地上，共同镌刻一枚属于集体的、沉甸甸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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