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劳动竞赛（2）

红土地上翻起的泥浪推进二十多米后，小黑子又挑着冒热气的铁桶爬上坡来，扁担在肩头压出两道深痕。“木薯汤来喽——”他一声吆喝还没落地，人群已“呼啦”围了上去。桶还没放稳，七八个饭盒就伸到了桶边。

桶盖一掀，木薯混着葱花的香气“轰”地涌出，勾得人喉头发痒。有人吸着鼻子喊，“小黑子，今儿这味儿正！”

宋盈芸踮着脚嚷，“黑子哥，这汤咋算？”

“算？”小黑子抹了把汗，嗓门亮堂堂的，“指导员发话——白送！不划饭卡！一人两勺——管够！”

“嘿！天上掉馅饼啦！”王承盛乐得嘴咧到耳根，饭盒“噌”地插进桶沿，“我最‘美’！先给我满上两勺——多捞点木薯块！”

“别挤！都有份儿！”小黑子手忙脚乱地挥着大勺，一边挡着不断伸来的饭盒，一边稳住晃动的桶，急得额头冒汗，“桶翻了谁都没得吃！”

汤一到手，人们也顾不得烫，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噜呼噜”就往嘴里灌。滚烫的木薯块在舌尖一滚，囫囵就咽了下去，眨眼间饭盒见底，连汤里的葱花都舔得干干净净。

有人舔着饭盒边，眼巴巴蹭到桶旁，“小黑子，桶底……还能再刮点不？我这儿还能塞半勺！”

小黑子看着那副馋相，又好气又好笑，索性大手一挥，“桶里剩这些，谁还想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刮到见底我再挑下去——省得说我小气！”

“自己动手？”刚才还瘫坐的人“噌”地蹦起来，像上紧了发条似的围住饭桶。连平日最文静的楚天心也凑过来，探着头看桶底——木薯块沉在汤里，惹得人嘴馋。

肚子其实早就塞满了：一盒饭、一肚子米汤，再加上一盒木薯，撑得胃发胀，裤腰带都松了两扣。可那点饱腹感像层薄纸，底下仍是空落落的，仿佛有只小爪子在里头轻轻挠着。

男知青索性站起来，把裤带又松了一扣，原地蹦跶两下，让肚子里的东西往下沉一沉，硬是腾出点空隙。挤过去狠狠再舀上一勺——木薯块在勺尖堆成小山，汤汁溅到手背上也顾不得擦，只想着能多塞一口是一口！

山风卷着木薯的香气扑过来，混着汗味与泥土味，在炽烈的日光下，蒸腾出一股独属于这片工地的、蓬勃的、滚烫的生气。

龙小鹰站着，只觉得木薯汤顶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黏滞的涩。他艰难地转了转身子，左挪右蹭，想靠活动把胃里那团胀气揉开，让塞得满满的食物往下沉一沉。

刚转向楚天心那边，就听见“哇”的一声闷响。

楚天心猛地弯下腰去，刚灌下去的木薯汤混着没消化的饭粒，裹着葱花和木薯块，全呕在了脚下的泥里。她捂着嘴，耳尖红得几乎滴血，声音细得似蚊蚋，“没……没事……”

“哈哈！”二班那边立刻炸开了哄笑，有人拍着肚皮嚷道，“撑坏了吧？早说你们一班不行！瞧咱们这‘橡皮胃’，再灌三桶也破不了！”

龙小鹰眉头瞬间拧紧了，强压着胃里一阵翻涌，喝道，“都闭嘴！瞎嚷什么？楚天心同志体质弱，这么干完活又猛吃，谁受得了？有本事你再塞一盒我看看！”

可话音未落，他自己喉头也滚出一个闷嗝——木薯的甜腻混着胃酸直冲上来，呛得他皱紧眉头。众人这才发现，不止楚天心，个个撑得直不起腰，只能互相搀着，慢吞吞往地头的林子里挪。

林子里横七竖八瘫倒一片。有人揉着肚子轻声哼哼，有人仰面躺倒，望着树缝间漏下的碎光发呆。

龙小鹰心里像堵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原想着靠这顿饭攒足劲，把落下的进度追回来，如今看来——这顿吃得太急太满，反倒把力气给撑散了。

半夜，龙小鹰正沉酣入梦，忽然肩头一沉。王承盛猫着腰立在床边，月光从篾墙缝隙漏进来，把他脸上切出明暗两道。他声音压得像片薄薄的蝉翼，“小鹰，醒醒！快起来！”

龙小鹰猛地惊醒，睡眼惺忪间瞥见门外明晃晃的地面，含混地问，“到点了？哨子吹过了？”

“嘘——”王承盛竖起手指抵在唇上，下巴朝楚天方床铺方向一扬，眼尾微微挑起，“小声点！别惊动那头犟牛。你看外头，月亮亮得跟挂了面明镜似的——走，咱俩挖地去！”

“现在？”龙小鹰更懵了，支起身揉了揉眼睛，“为啥非得半夜？”

“出去说！”王承盛一把拽住他胳膊，声音里憋着一股狠劲。

龙小鹰心头一动——白天王承盛还蔫蔫的，这会儿却像换了个人。他没再多问，摸黑抄起锄头，侧身钻出了门缝。

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像两柄银剪裁开浓稠的夜色。屋外亮堂得反常，月亮大如银盘，清辉泼洒一地，连草屋檐角的茅草都根根分明。王承盛踩着月光疾步往前，龙小鹰紧随其后，脚下碎草簌簌作响。

“怎么想起半夜挖地？”龙小鹰边走边问，肩上的锄头随步伐晃出一弧银光。

“为啥？”王承盛猛地刹住脚，转过身来。月光直直漫进他眼底，亮得灼人，“指导员那句话就撂在这儿——谁先挖出一亩地，谁露脸！你龙班长当着全连应的战，不挖够一亩，脸往哪儿搁？”

“我一个人也能慢慢凑够……”

“不是为你！”王承盛截断他，声音陡然扬起又迅速压下去，“是为咱基干民兵班！为集体！”他深吸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着，“二班长木波，自打调整为副班长，风头全被楚天方盖住了，成了个谁都想不起的‘隐身人’。虽然在山上他不吭声，可你没注意吗？他每天完成的翻地定额，比楚天方还多！拼体力，咱们班根本不是对手。再说，我既然当上基干民兵，也想干一件响当当、能露脸的事，将来才有出头之日。今天这一亩地，就全靠你帮忙了！”

“有这个觉悟，表扬！”龙小鹰赞道。

王承盛忽地回身，锄头“唰”地戳进脚边泥土，月光在锄尖凝成一点寒星。“半夜醒来，看见这月亮明晃晃的，我这念头‘噌’一下就冒出来了！白天挤不出整块时间？咱就跟月亮借光！从现在起铆足劲，干到明天收工哨响！我王承盛把话撂这儿——今天不挖满一亩绝不歇手，只多不少！非把楚天方那小子甩出八丈远不可！他不是瞧不上咱们吗？这回就让他想破脑袋也琢磨不透——咱这‘一亩地’，到底是咋变出来的！”

龙小鹰心头骤然一热，用力拍在他背上，震得指节发疼。“好你个鬼机灵！半夜挖地这招都能想出来？妙啊！”他眼里跳动着兴奋的光，锄头在月下划出半道银弧，“这一锤子下去，不光打响咱们班的招牌，更得把他楚天方的挖地记录砸个稀巴烂！嘿嘿，等着瞧吧，今天有他好看的！”

两人相视一笑。月光里，两道影子渐渐叠在一处。

此刻他们胸中滚烫，正如这泼洒一地的月光、脚下沉默的泥土，和那股非争先不可的狠劲儿——今夜，注定要刻进骨子里。

事不宜迟！两人甩开步子，便往山顶狂奔。

夜色如泼墨，唯月光似碎银倾泻，脚下沉睡的土地正等待被唤醒。一到地头，他们甩掉上衣往草窠里一扔，赤膊上阵。银锄翻飞如流星，泥土溅落似急雨，起落的“嚓嚓”声整齐如鼓点，瞬间击碎了山林的寂静。

那锄头入土的闷响沉甸甸的，翻起的土块厚墩墩的——单听这声响便知道，每一锄都深扎进硬土，每一块泥土的深度，都经得起任何检查！

月下开荒，竟另有一番铿锵的韵律。没了毒日头的炙烤，晚风拂过汗湿的脊背，连泥土翻动时都带着一股轻快的劲头。

两人铆足了劲你追我赶，锄影交错如织，泥土的翻飞声与粗重的喘息声紧紧交织。直到山下骤然响起尖利的起床哨，两人才像被同时按了暂停键，挥舞的手臂猛地停下。

明月依旧高悬，天穹另一端却已漫开鱼肚白。龙小鹰抬手抹去额上滚落的汗珠，目光扫过脚下——一夜鏖战，新翻的黑土在渐亮的天光中绵延铺展，湿润的土腥气混着青草香扑面而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与成就，猛地涌上心头。

“小鹰！够一亩了吧？”王承盛拄着锄头大口喘息，眼底却闪着笃定的光，“快！赶紧量量！”

龙小鹰应声找来一根细树枝，用指关节比划着截出五米长短，“咔嚓”一声掰断多余部分。他深一脚浅一脚，在新翻的松软土地上奔走丈量，爬上爬下，反复核算。最终得出的数字却像一瓢冷水当头浇下——两人拼了一夜，只挖出八分地。

“八分？”王承盛盯着那数字，喉间挤出一声干涩的苦笑，随即又梗着脖子抄起锄头，“还是起晚了……离一亩地的豪言还差着一大截！不下山了，接着干！”

“不行，没时间了！”龙小鹰一把按住他的锄柄，语气坚决如铁，“得立刻下山！这夜里的活儿虽是赶工，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别忘了，早饭后还有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咱们既要争先，更要争得堂堂正正！”

两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那份灼热的不甘与更深沉的决定。晨光渐亮，山风掠过新翻的黑土，卷起阵阵蓬勃的生气。

这一夜，他们不仅用锄头挖开了沉睡的土地，更用汗水，掘开了一班那股子“拼到底、争第一”的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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