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神影纤尘（六十九）

三月十四，有一队人马从万里之外带来了专属一国之君的礼服。

张胡服侍着司羡穿上，然后退后几步半躬着背脊看了又看，“君上，这次改的可合身？”

“合身……就算不合身今天也来不及改了吧。”司羡不甚在意道。

“君上切莫担心，这改衣服的活计老奴也会一点儿，只是没有转门做这活计的人弄的精细，要不您再感觉感觉？”

“挺好的，就这样吧，倒是不知道你这门手艺从哪里学的。”

张胡又上前给他理了理腰带，“小时候总看别人干这个，看着看着就会了。”

“是你母亲？”

张胡摇摇头，“老奴小时候住那大杂院，一院子的女人都是干这些缝补浆洗活计的，只要不傻，小孩子们看着看着都能学会。”

司羡点点头，把外袍脱下来，又把挂着锍珠的君王金冠取下来，“收好，明日孤再穿。”

张胡用双手捧着这些金贵之物，“王君明日可是还要骑马前去？”

“嗯。”司羡取下腰间宝剑，徐徐拉开剑鞘。

这宝剑寒光凛凛，一出鞘就带起股凉意，靠近剑柄的位置幽蓝色与青黑色的花纹交织，是以名为“幽河”。

而对于普通人来说，称其为“神兵利器”亦不为过。

因为铸造这把剑的金属本身带毒性，若是被其划破皮肉，伤口就会流血不止，是司炎特意找能工巧匠为自己这个小儿子铸造的，亦是司羡的十五岁生辰礼物。

对于司羡来说，身上佩着这把长剑，就像父王陪伴着他一般，当他每次觉得意兴阑珊之时，都会把这剑擦了又擦，让一侧的光滑之处能亮的照出人影。

公孙明御进门的时候，司羡正在擦剑，公孙明御见他还穿着自己已经磨得颜色发淡的窄袖骑装，便问道：“君上已经试完明日的礼服了？”

“嗯，一套衣服罢了，用不了多少功夫。”

公孙明御走到他跟前，“那可不一样，旁人不论，若是遇到女神官，合该打扮一下。”

司羡自顾自地摇摇头，意思是他想多了。

“君上认为她不会来吗？”

司羡转过头来，语气中带着点好笑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事了？”

公孙明御脸上却没什么笑模样，而是语气郑重道：“明日若是有熟人在场，想必局势也会更好控制，君上可不要为了前事任性。”

“孤听说神宫中人从不徇私……不过这正好，新仇旧恨，孤倒要和北仇一并算一算。”说到此处，司羡的声音也变得格外低沉。

他是父王最宠爱的儿子，所以父王的公道也理应由他来亲自讨要。

公孙明御如何不知他心内所想，于是安慰道：“先王被北仇人下毒是不争的事实，只要神宫不徇私，这个公道咱们一定能讨回来。”

司羡把剑收回鞘中，“你最近精神不好，今日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和孤一起面见神宫圣主。”

“君上，臣真的要一起去吗？”公孙明御还是有些犹豫——他如今时常陷入呆滞状态，自身都难保，更别说保护司羡；再说那样庄重的场合提医治自己，似乎、似乎也不大合规矩。

司羡毫不犹豫道：“你和孤是兄弟，自然要一起去，再说礼服都给你做好了，就在那儿，你试一试。”

公孙明御顺着司羡的视线看过去，简易的桌子上果然摆着一套礼服。

那礼服是赭色的，公孙明御拿在手上轻轻一抖，整件衣服就如流水一般舒展开来。

“是宽袖？”这礼服的形制的确是古朴典雅，只一条不足——不利于打架。

司羡却微微一笑，“那袖子是用暗扣扣上去的，若果真需要出手，顺着手肘一撕即可。”

公孙明御按着他的话用手指在手肘处一摸，果然摸到一排凸起，不由赞道：“还是君上想得周到。”

司羡又是摇头，“这又算什么。”

公孙明御三下两下就将这礼服穿上了，出乎他的意料，衣服竟然十分合身，不像司羡那身，已经改过三回了。

司羡向他随意一瞥，看出他表情中的惊讶，不由问道：“怎么？是衣服不合身吗？”

“不，很合身，”公孙明御拽拽腰带，“或者说，是有点太合身了，让臣惭愧。”

“惭愧？！”司羡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若是太不合身，那孤就该惭愧了。”

司羡自从知道公孙明御可能得了脑瘕，除了护卫之外，就没让他再做别的事，是以他的身形还和原来一样。而司羡，处理事情的事情的时候看上去还是游刃有余，可实际比两三个月前又瘦了两圈，衣服要想合身都得改了又改。

公孙明御虽是个男子，嘴上说不出那种关心的肉麻话，可心里却叹一声：希望此次向神宫圣主陈情诉冤之事一切顺利。

三月十五日，天还未亮，宁国和北仇的两位国君就在千邙山的石头宫殿前等待了。

他们身后都跟着一队士兵，秩序井然却又剑拔弩张。

宫殿下面的台阶处站着四个目不斜视的白衣神官，看上守卫格外单薄，但宁国和北仇却无一人敢行出格之举。

宫殿前有一白色石头，上面原本有字，但已被积年的风沙打磨的模糊不清，一天前还只能看到一片若有似无的凹凸。可今日，凹凸的部分已被什么削的平整，一支巨大的蝴蝶被刻于其上，蝴蝶翅膀上人目如神灵之眼，让人不敢长时间与之对视。

司羡自觉他为自己今日的君王威仪做了万全的准备，所以一直到天光大亮还能维持着神采奕奕的状态，而北仇新君亦是如此——北仇以天空与大地为神，穿衣以蓝色和黄色为尊，所以北仇新君身着湛蓝色缀狐裘大氅，最上面的头发编成了一条条辫子，辫子上缀着以黄金做底、各种颜色的宝石发扣，卷曲的褐色长发一路绵延至腰际。

他的眼睛是锋利的菱形，睫毛很长，乌黑的瞳仁藏在睫毛后面，看着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司羡只同他对视一眼就转过头去——怪不得此人多年来只当了一个千户所，这张脸又魅又邪，若不装颓废些，又该如何逃过别人的关注？

北仇新君对司羡也是“久仰大名”，见他玄衣宝剑、墨发金冠，从肚子里哼出一声，也扭过头去。

辰时，白色的石头宫殿大门打开，守在台阶下的四位神官以及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向上看去。一股狂风将殿内尘埃尽数吹了出来，除了四位神官，剩下的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风沙弄迷了眼。

还没等人们睁开眼，就听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响了起来：“神宫圣主请宁国国君、北仇王君进入殿内——”

司羡与北仇新君双目皆有些泛红，彼此对视一眼，都是不辨喜怒的神色，然后二人同时抬脚。

两位主子身后都有着长长的尾巴，是以他们一动，后面的尾巴也跟着动作了起来。司羡以为这个神宫圣主会阻止侍卫的进入，没想到他们两边的人进去把宫殿都要挤满了，最上面的人依旧是一言不发。

“宁国国君司景行（北仇王君祁鹫），拜见瀚海神宫圣主！”

最高处的人坐在薄薄的玉石屏风后面，纵然司羡和祁鹫离屏风只有几步之遥，可目之所视也只有一圈勉强可以辨认的人类轮廓。

另有四个神官站在屏风前面，和外面台阶下的那四个一头一尾，倒成了个口袋形状。

司羡虽然算计着里外的情形，可他毕竟不是第一次见神官，心下还算安定。

但北仇王君祁鹫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是第一次见神官，这王君之位也来的颇为不正当，而且几大部族首领又不服他，跟来的这些侍卫大多是他做千户所时的旧人不假，可里面到底有几人是真的忠心，恐怕只有天知道了，所以他这神经绷得很紧。

然而接下来神官说的一番话就让他神经更为紧张了。

这神官正是离他们二人最近的一个，虽然满头白发，但看相貌也是年轻俊朗，当真是教人看不出岁数。

他其实也没说什么出格的，只是把玉璧会盟之后，宁国和北仇两国发生的一些摩擦不分明暗地年月日念了一遍。

在场之人越听越是头上冒汗——传说瀚海神宫以武力压制九洲，但平日并不理会凡尘俗事，如今这一念不但把最近两国发生的明争暗斗悉数抖落在了人前，而且也说明了神宫对这些俗事的了解程度。

若是说得再细些，他们在场之人回去都不得善终。

“可对？”那神官念完这一长串，满意地看着在场之人都不说话，才问出了这么一句。

司羡是谋而后动之人，但北仇新君却是先发制人的类型，而且祁鹫总是隐隐觉得这一长串话里话外都是向着宁国，是以他道：“神官所言，某不敢反驳，只是我们北仇出兵并非是无缘无故，而是他们宁国欺人太甚！“

“哦？”司羡不紧不慢道，“孤和您这位新君也是第一次见面，您为长，不如先来说一说我们宁国是如何在会盟后欺负了你们北仇。”

根据来自各路暗探的消息，他七拼八凑的已经完全拼凑出了北仇出兵的真相，所以也不怕在神宫圣主面前跟此人论上一论。

祁鹫看了看司羡身后的公孙明御，微微眯眸。

“说吧。“那神官看他久久不开口，遂善意催促道。

祁鹫忽地垂眸一笑，形状尖利的嘴角也随之扬起，“我的伯母丹英王后难道宁国国君不知道吗？当时毒杀她的那人可千真万确是个宁国人，他在我北仇蛰伏多年，表面上顺从我伯母，实际上是根据你们的指示寻机报复，最后他成功了，不过我姑姑也在死前把他杀了，尸首就挂在王都的城墙上，宁国国君要看看吗？” 他藏在睫毛后面的眼神阴鸷，似是真的与宁国有刻骨的仇恨一般。

司羡却不着急作答，而是对着祁鹫左看看、右看看，半晌后才道：“王君也不就是有意栽脏么？就算杀丹英王后的人正是宁国人，可丹英王后在死前已经为自己报了仇，将他杀了，你又凭什么拖我宁国百姓成为你们的刀下亡魂呢？”

“此人不过是你们宁国的贱民，我伯母却出身尊贵，且自我伯父和堂哥去后，一直是她苦苦支撑着北仇王廷，如何能够以命换命？！再说此人是奉了你宁国国君的命令，我北仇出兵也是迫不得已的自保！”

司羡眼神冷酷，手上却鼓起掌来，“好一个迫不得已，不过凡事讲究证据，你可有证据？”

“证据在此！”祁鹫早有准备，话毕立刻从怀中掏出一物来，“请圣主过目。”

祁鹫拿出来的是个楔子形状的乌色木头，通体嵌金镶玉，看样子的确是个稀罕物件。

司羡却是暗自咬紧了牙——这玩意是当初夜王偷去的宝库钥匙，但知道这事儿的人也就两三个，夜王死后，此物就不知流落到何方了，未料到今日就这样被北仇王君这样大剌剌的拿了出来。

要知道这宝库是在京郊的一处深山里，是前朝宁家人的藏宝之地，据说里面积累了历朝历代的好东西，里面随便一件东西拿出来都能换座城池，他祖父没有守好此物，所以被夜王偷了去，此事也就成了一桩隐患。

若这北仇新君不知道这东西的作用也就罢了，怕就怕对方不仅知道，而且心中已有了如何更好利用此物的办法，此时此刻不过是在试探自己，想看自己的反应。

一旁的神官从祁鹫拿走此物，然后就呈给了屏风后的人，隔了几秒，神官的声音就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这是何物？请北仇王君说明。”

祁鹫挺着背脊道：“此乃宁国王室代代相传的宝物，据某所知，只有一国之君才有此物，而我姑姑极怒之下杀掉的杀毒人身上，正佩着此物。”

“一派胡言！”司羡冷冷道，“既然此物如此珍贵，如何会给一个外姓人，还是一个随时会死的细作？怕不是丹英王后把我宁国许多年前的乱党搜罗在自己身边了吧！”

“既是自己人，对方又何必杀我伯母；若是自己人，对方又为何不把此物直接献给我伯母？！”祁鹫此人装模作样的本事也不一般，脖子上的青筋凸起，似是真的激愤难当。

他和司羡你来我去、唇枪舌剑，后面的一溜“尾巴”也没闲着——两厢对视，都是怒目圆睁。

就在剑拔弩张的当口，上首忽然传来一句浑厚的“安静”，不仅让司羡和祁鹫停下了对话，其回声也震得在场之人两耳嗡嗡作响。

屏风后的神官一步步地走到台阶下，将那金镶木的宝物还给祁鹫，然后道：“两位在此争论不休，必然口渴，可即便有充足的饮水，恐怕争到明日天明也未必能分出孰对孰错。而吾主有一秘法，不仅可以免去二位的口舌之争，又能使吾主明晰事情始末，还苦主一个公道。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可愿配合吾主？”

尽管这白发神官面上带笑，但司羡与祁鹫都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白发神官倒也不急，就那样看着这二人。

又过了一会儿，司羡终于开口了，他道：“不知此术需要我等如何配合，可有什么后患？”

他同奉烬兰在一起那么久，知道她是个骄傲的性子，遂推想这上首的神宫圣主只会更骄傲，应该……不屑于做什么手脚吧？

白发神官详细解释道：“此术只需要在吾主面前闭上眼，若能睡着是最好的，无法入睡也不打紧，只是此术施展完毕后会有些轻微头痛，不过睡一觉就能痊愈。”

“听起来确实是省事，只是，”他扭头看看眼神阴鸷的祁鹫，“这位王君看起来不大乐意呢。”

“吾主愿意为两位主持公道已是恩典，若是有人不配合，那只能直接领受吾主的惩罚了。”这白发神官的口气称得上是和颜悦色，说出来的话却让司羡和祁鹫身后的人都吸了口凉气。

“这样啊，”司羡唇角含笑地冲祁鹫道，“北仇王君先请？”

祁鹫冷酷一笑，“还是宁国国君先请吧。”

司羡并没有推拒，“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君上！”公孙明御抓住了他的胳膊。

司羡看着他摇摇头。

”请吧。“白发神官大概是嫌他们啰嗦，语气中不乏催促之意。

司羡微微一笑，朝上首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