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神影纤尘（七十）

瀚海神宫历任的圣主对于神宫之外的人来说，是个绝对神秘的存在——几乎没人知道其如何来、要带领神宫去往何方，也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美是丑。

很多人其实在心里都偷偷质疑过这瀚海圣主的本事以及真假，毕竟圣主极少亲自出手。不过瀚海神宫神通广大，想来一般人也不敢轻易顶着神宫的名头招摇撞骗。

虽然走上台阶时，司羡的心情还有些略略紧张，但他并不真的认为今日能够看见这神宫圣主的真容，反而做好了看见张面具脸的准备。

所以当他看到屏风后面的人毫无遮蔽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心中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神宫圣主居然是个女子！

这女子一张瓜子脸，面容白皙，但五官只是平平，令人印象深刻的只有她的眉毛，又细又黑。

她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称的上是淡漠，司羡隔着这位神宫圣主几步远就停下了脚步，半垂着眼睛向她行了一个九洲的通用礼，“见过神宫圣主！”

“过来！”她的声音也是平平板板的，很难让人准确的形容。

司羡得了这句命令，便又走近了些。

女子目光定在他脸上，看起来并不友善，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开口道：“闭眼！”

司羡遂又听话的闭上双目。

睁着眼时，他尚能控制自己的心思，然而一闭上眼睛，思绪就忍不住乱飞。

原来神宫圣主也可以是个女子，那她呢？

她又是什么？是她曾经说过的祭祀么？

她真的没有来，而自己又在期待什么？

他与她，难道真的会此生不复相见吗？

这神宫圣主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会答应救明御么？

倘若她断然拒绝，自己又该如何做？他又拥有什么能与神宫圣主交换明御的性命？

她到底要对自己做什么？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幸好他还有好几个儿子，否则他今天就折在这里，宁国怎么办？母妃又该怎么办？

“平心静气，抱元守一！”对面又传来声响。

这声音像一道激流，迫使司羡静心凝神，努力不去想那些纷纷扰扰的凡尘俗事。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眉心一凉，紧接着大脑就如同被浸在温水中一般，温温吞吞却又很舒服，让人再提不起心思想些有的没的。

然而心念易消，心关却难开，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公孙明御手握剑身快要冲上去，女子才收回了点在司羡眉心的手指。

还是托大了。

女子在心中默念了一句，用术法荡去额间细密的汗珠，然后才开口道，“睁眼吧。”

这声音像是顺着耳朵钻进了人的心里一般，让司羡一个激灵从那股温吞暖意中清醒过来。

眼前的女子眉目陌生，像隐在一团雾中。司羡不着急离去，只是目光不断地在眼前人面上流连。

“感谢圣主，让孤想起了许多事情。”

女子披着张纯白色的斗篷，如同裹在一捧新雪之中，然而神情淡漠，亦如雪峰上的冷冰。

“去吧。”

她的语气虽然冷淡，却让底下握着剑的宁国诸人松了口气——看来君上并无大碍。

“我还有一事相求。”司羡惦记着公孙明御的病情，并不肯离开。

“吾已知晓，下去吧。”

司羡只好用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后在白发神官的催促下一步步地走下台阶，纵然多少次想回头再看一眼，但都克制住了。

北仇王君祁鹫自司羡从屏风后走出来就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盯出什么端倪，司羡不经意抬头，见他好像很紧张的样子，轻轻一挑眉，故意露出个嘲讽的笑来。

祁鹫攥紧了拳头。

司羡虽然还不知那位“神宫圣主”所施展的术法叫“入梦术”，但也猜到了一二，眼见祁鹫这副样子便忍不住心里轻嗤：看来此人的确做了不少亏心事，不过是窥心罢了，心境竟如此外现。

“主上，可有头疼？”司羡走到原处后公孙明御忍不住出声询问。

司羡歉疚地同他对视，摇了摇头，转而对祁鹫道：“北仇王君，请吧。”

祁鹫看了他和公孙明御一眼，表情反而转向了冷漠。

“北仇王君，请吧。”白发神官又开始催促了。

司羡抱着双臂，一副要看祁鹫笑话的模样。

“去吧主子。”祁鹫身后一个灰衣侍从也开了口。

这灰衣侍从原本在两个褐色衣服的北仇侍卫后面，一点不起眼，可他一说话，倒是引起了司羡的注意——对方不但面白如雪，一头小辫被红绳绑着，手腕指尖也都是红绳，看上去颇为怪异。

而祁鹫似乎也特别听此人的话，这才跟着白发神官上了台阶。

北仇的褐衣侍卫注意到司羡的目光，适时地挡在了他与灰衣侍从的中间。

红线、红线……

司羡虽然收回了目光，但心里不知怎的对那些红线十分在意，所以也没注意到公孙明御逐渐僵直的眼神。

“过来。”上首又传来神宫圣主的声音。

祁鹫也没料到传说中的法力非常的神宫圣主竟然是个女子，但他本能地挽起了嘴角。倘若司羡在此，一定会发觉此人的笑容与他竟有三分相似。

“神宫圣主”则面无表情道：“闭眼。”

祁鹫微微动了下手指。

没有人发现灰衣侍从的手指也在同一时间动了一下。

“明御，你有没有……”司羡终于想到了什么，正欲与公孙明御说红线的事，扭头却看到了对方僵直眼神中刺目的猩红！

变故就在一瞬间，公孙明御忽地抬起手，五指成爪向他胸口掏来。

幸亏司羡胸口还戴着玉牌，上面的符文精光一闪，排山倒海般的灵力就从中释放了出去，震得在场所有人都退后了一步。

公孙明御作为离他最近之人，差点被这灵力掀翻，可他如今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不过向后倒了一下，就扭身再次袭来。

司羡也不是吃素的，有了缓冲立刻就拔出了剑，可他不想伤到公孙明御，出手总是有所保留，几下格挡不但没把对方打退，自己反而左右支绌起来。

宁国的侍卫自然是先保护司羡，至于公孙明御，即便他是玄羽卫的将军，一旦变成了对司羡有威胁的危险人物，也是格杀勿论，于是几刀下去公孙明御就挂了彩。

“别伤他！”司羡也急了。

“圣主，开始吧。”

祁鹫见眼前女子迟迟没有动作，便微笑着催促起来。

另一边，司羡已经让公孙明御停止的方法了，“黄栌，杀了那个灰衣人！”

他想到了，那种红绳正是离魂族人的装饰物，只是以前的离魂族人都把红绳缠在手腕上。

黄栌也是玄羽卫的一员，五六步开外就是那个满头红绳的灰衣北仇侍从，他得了命令立刻上前，灰衣人则后退两步，让他身前的褐衣北仇侍卫与飞扑上前的黄栌等人缠斗了起来。

祁鹫自以为布置的很好——让离魂族人控制公孙明御，然后让公孙明御杀了司羡——不管最后能不能达到目的，这都是宁国人之间的内斗，而瀚海神宫一向不管各国的内斗，想必这些冷漠的瀚海神官也不会出手制止。

可这一次，他却猜错了。

眼前的女子在他的微笑中忽地捏住他的脖子，然后一掌碎开了那玉石屏风。

当神宫圣主抓着祁鹫挡在司羡跟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懵的，包括在场的八位神官。

公孙明御眼瞳中一片血红，还张牙舞爪的想要冲过来，然而在神宫圣主的操控下，这也不过是小把戏，只见她手指对着公孙明御的方向轻轻一点，嘶吼着的狂人如同被拆了骨头一般，瞬间倒地。

“别伤他。”司羡抓住了女子雪白的衣袖。

“圣主这是何意？是要偏帮宁国吗？！”有北仇人冲这边喊道。

女子不答反问：“葵锋，你的傀儡术如何？”

“是属下失职。”那名叫葵锋的神官一面道一面看向人群，然后脚尖一点就来到了灰衣侍从面前。

灰衣侍从早就在跑到了接近宫殿门口的位置，被这神官这么一拦，心中也是一惊。不过他毕竟是离魂族举足轻重的一个人物，便是面对瀚海的神官也不愿束手就擒，手腕一抖，空中就出现了大量蓝色的粉尘。

他这东西，对普通人是绝杀之物，可对于修行者毫无用处，他的动作在葵锋眼中不仅很慢，而且只需一道结界就可将那些粉尘隔绝在外。

然而周围已经有人身上沾到那粉尘，纷纷卡住了自己的脖子， 表情十分痛苦，那圣主见此情形自然不满意，是以用命令的口吻道：“不要伤及无辜。”

听到此言，葵锋左手伸出，捏掌成拳，片刻之间，空气中的蓝色粉尘就被他凝聚到胸前，并且压合成了一个蓝色小球。紧接着他又指间一弹，蓝色小球击在往外逃窜的灰衣人颈后，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灰衣人就倒在了地上，鲜血合着蓝色的粉末一股一股的流；饿出来。

“兄弟们，瀚海神宫偏帮宁国，为了王君，咱跟他们拼了！”人群里又有人煽风点火。

然而大部分的北仇人都是犹犹豫豫的不敢上前，眼看着他们的王君像个小鸡仔一样，脖子被人捏在手心里，脸变成了猪肝色。

女子见祁鹫眼珠翻白，十分嫌恶，五指一松，就把这堂堂七尺男儿扔到了地上。

一旁的白发神官立刻道：“北仇王君不敬圣主，肆意妄为，罚其为神仆三十年，囚于恨天塔中。此外，北仇破坏五国会盟，凡因征战所得，需尽数归还，限三月内完成，若违此令，北仇王族必灭。”

此言一出，在场的北仇人无不色变，只是色变归色变，却也无一人公然反对。

“退。”白发神官几乎不给他们反对的时间，手一挥，北仇人纷纷后退。

司羡紧紧地盯着那圣主的侧脸，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然而白发神官却挡住了他的视线，“宁国国君，您之所愿，皆已完成，可回去告慰你宁国百姓了。”

“我还有一事相求。”司羡还是不肯走。

白发神官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你的侍卫不过是中了离魂族祭祀的傀儡术，醒来便可无恙。”

说罢，对方转身欲离去。

“并非此事！”

“宁国国君还有何事？”白发神官的语气已经十分不客气了。

“我，我只是与会盟之时的三位神官许久未见，想问问他们可都安好？”司羡并不在意他语气中的不快。

“他们三人自是一切都好，宁国国君有心了。”

女子说完这一句，脚步再不停留，直接向上首走去。

宁国一行人离开千邙山回到自家的大营已是暮色将近，绷了一天的神经，几乎每个人松懈下来都是疲惫不堪。

对于司羡来说，公孙明御只是中了傀儡术一事让他欣慰不少，纵然身体疲累，但内心的愉悦却将这疲累冲淡了许多。

谢子元没有跟着一起去千邙山，但对于他来说，在大营里守卫的这一天也是相当耗心神。

好在司羡与公孙明御等人都平安归来，将他心中的烦闷与焦急一扫而空，尤其得知公孙明御只是中了傀儡术，并未是得了脑瘕，他简直是想要抚掌大笑了。

不过高兴归高兴，得知是北仇王君和离魂族人搞鬼，他又愤而大骂。

司羡拍拍他的肩膀，“如今北仇王君成了瀚海神宫的阶下囚，也是一报还一报了。”

“君上，您说不会这瀚海神宫看着是向了咱们，实际上是把那祁鹫保护了起来吧，怎么从前没听说什么神仆的事情。”谢子元心思活络，便还有些怀疑。

“想来是不会，神官们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何必用这种方式欺瞒我等。”

“这倒也是，”谢子元说着说着，忽然眼神变得探究起来，“君上可见到了想见的人？”

这件事，其实也只有公孙明御、谢子元和林述这些跟他从小长大、形影不离能提上一提了。

司羡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谢子元看他这样快就摇头，猜想他应是没见到，遂没有再提此事。

公孙明御一直晕到了半夜，醒来已快接近四更，只见前方一星如豆，周遭安静的仿若梦中。

他正揉着额头从床上坐起，忽听身旁有一人道：“你终于醒了。”

“子元？”公孙明御分辨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谢子元打了个哈欠，“你醒了就好，我终于能睡了。”

“君上呢？”公孙明御真是时时刻刻都记着自己的职责。

“君上守你到二更，后来就换我来看你了。”

“发生了什么？这不是千邙山，我回营地了？”公孙明御只记得北仇王君要面见圣主了。

谢子元又打了个哈欠，“你不是脑瘕，是中了离魂族的傀儡术，幸好有神官在，没能让你把君上怎么样。”他已经从手下人那里知道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什么？”公孙明御还记得那四个离魂族人化身傀儡之后的可怖模样，当即就急了。

“都过去了，没事了，”谢子元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把他的剑放到床边，“你的剑。”

公孙明御敲敲自己的太阳穴：“我该不会是用这剑伤的君上吧？”

“比那更恐怖，你直接用手，这剑是底下人给你捡回来的。”谢子元站起身就要走。

“我去看看君上。”公孙明御也跟着下了床。

谢子元知道他不看一眼不会放心，便也不拦他，俩人一块来到了隔壁的大帐中。

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但司羡的警惕性依然很强，几乎是他们站在门口时，他就醒了。

“是谁？”

“君上，明御醒了，他非要来看看您。”谢子元道。

“明御？”司羡一听，立刻掀了自己身上的毯子，“进来吧。”

谢子元本以为公孙明御过来就是为了确认一下君上是否安好，却没想到他一进门就跪了下来，道：“臣有罪，此次千邙山之行不但没帮到君上，还差点伤了君上，属实不在，臣自请领罚。”

“你这是做什么？”司羡上前就要将他扶起，“你我都是不知情，谈何罚不罚的？”

公孙明御却不肯就这样起来，他道：“从京城出发之前，锦太妃曾叮咛臣下，此行务必谨慎行事，而臣在明知身有不妥的情况下，还自以为是、任性妄为，险些伤了君上，也险些误了国家大事，确实臣之失职，当罚。”

司羡见他如此固执，沉吟了几秒，随即道：“这么说来，也的确当罚。”

“君上？”谢子元觉得这俩人怪莫名其妙的。

“罢，就罚你从明日起，为孤猎十种野味吧。”

“十种？”谢子元小声质疑——三月的北仇可以说是一年食物最匮乏的时节了，这会儿去打十种野味，还不如直接挨十道鞭的好。

“君上？”公孙明御却觉得司羡太儿戏。

“怎么，想抗命啊？”司羡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公孙明御只好拜道：“臣，谨遵君上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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