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医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医治的好办法,司羡只好立刻遣人往京城的太医院传消息。
谢子元看着公孙明御苍白的脸,心头一时惶恐、一时愤恨——惶恐的是公孙明御这一倒,玄羽军的首领的重担就要落在他和林述身上;愤恨的是他们都是孤儿,好不容易熬到了有朋友有亲人的这一日,老天却忽然要把这些都收走。
如果说他会忽然失去像公孙明御这样情同手足的伙伴,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失去他的妻子、孩子,甚至更多。
司羡在帐外来回来去走了半天,发热发涨的脑子终于随着寒冷的天气一道凉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瀚海的神官一定有法子,如果他无法在一两个月内见到瀚海的来人,他就往瀚海去信来求助,大不了他让子元带着信件和公孙明御一道直奔瀚海。
随着这个想法逐渐的清晰,他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于是又返回了帐中。
公孙明御还睡着,谢子元听见声音,便转头往门口看来。
虽然他神情还算镇定,可是司羡还是从他的眼中看到一种名为“无助”的情绪。
司羡叹了口气,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然后拍拍谢子元的肩膀道:“放心,一切都会好的,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子元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如今正是局势紧张之时,他和明御能做的事却是寥寥,大部分的事都是司羡在亲自处理。
于是他道:“我能做什么?”
司羡做了个手势,示意出去他们出去说。
二人来到帐外,司羡先安顿了玄羽军中的其他人来守卫公孙明御,然后才带着谢子元来到了离帐子更远的地方。
现下守在黄风口的是中军,赵烈为主帅,正在前方的校场上练兵,只听对面杀声震天,其威势也不差真正冲锋陷阵时什么。
司羡就在这一片喊杀声中开了口:“孙太医虽然医术平平,但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瀚海神宫确实能救明御的命。”
“君上,”谢子元怕他做出什么冲动之举,不由问道,“君上不会是又想亲自去瀚海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司羡压着眉头,”孤只是想若是短时间内无法见到瀚海的神官,你就带上明御亲自前往瀚海,届时孤会写一封信,你拿着信去找烬兰,我想她不会见死不救。”
这方法确实得用,然而却有一件事十分重要,谢子元道:“君上,神官娘娘她若是根本不见我们,又当如何呢?”
其实这也是司羡担心的,但如今他也只能道:“勉力一试罢了,若她果真、果真那般绝情,就威胁她与孤、与孤……”他想说些狠话,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谢子元看他表情隐忍,终是轻摇了一下头道:“臣知道了,到时候会看着办的。”
司羡的表情却有了一瞬的慌张,他抓住谢子元的肩膀道:“别伤害她!”
谢子元却半晌不语。
“孤不是在同你商量,孤是在命令你——别伤害她!”
司羡知道谢子元与公孙明御情同手足,他也是一样的,但无论如何,这不该以伤害她为代价。
谢子元却看着他道:“君上,倘若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司羡盯了他一瞬,随后忽地将两只手放下,背过身去道:“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孤不能害她。”
谢子元的声音再次响起:“本该无心无欲的神官,却被拉入了红尘之中,君上……”
“是,”司羡忽地转过身来,咬着牙道,“孤已经害过她一次了,不能再害她第二次!而且这次是孤有求于他,这你应该明白!”
谢子元如梦方醒,立刻单膝跪下道:“臣知错,是臣僭越了。臣只是太……”
司羡见他如此,语气也松弛了下来,一边把他扶起一边道:“算了,孤知道你是关心则乱,也许过不了几天瀚海的神官就会再来,这些天就由你来统领玄羽军了。”
谢子元心内更加愧疚:他刚才真是急的昏了头,君上如此器重他,他却说了那样的话,幸好君上没有跟他计较。
公孙明御躺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临近天黑时醒了过来。
帐内守着两个玄羽卫,见他醒了立刻过来道:“头儿,你醒了?!”
公孙明御点点头,又晃了晃脑袋,虽然刚才的头疼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痛苦,可要细细感受起来,他竟无一丝真正的不适。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刚才痛得完全没有听到听孙太医的话。
这两个玄羽卫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以只能摇头。
公孙明御见状便要下床,两个羽林卫却阻止道:“头儿,你要不还是再歇一会儿,我们去叫君上和谢统领。”
公孙明御摆摆手,“我没事,军中还那么多正事要做呢,我自己去找他们。”
“我去叫我去叫。”其中一个玄羽卫见他如此坚持,赶快飞跑出去。
司羡就在前面的帐子里看新来的奏折,听此人来报说公孙明御醒了,立刻扔下了手里的折子,长腿一迈,三步两步就来到了公孙明御的帐门前。
公孙明御也已经来到了帐子门口,俩人就这样走了个对头,司羡一边推着他往帐子里走一边道:“你怎么下床了,没事了?”
他看公孙明御脸色还好,就猜对方现在也许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公孙明御向那个阻拦他的羽林卫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等人走了他就立刻开口道:“君上,我、怎么了?可是、可是生了什么病?”
司羡仔细地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见他还算镇定,便斟酌着道:“确实有不妥,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孤已经想到了对策。”
公孙明御见他没有立刻说出自己怎么了,就知道这事儿根本没有他说的这么简单,遂道:“君上难道还怕臣一个大男人承受不住么,直接告诉臣吧。”
司羡吐出一口气,眉头慢慢锁紧。
公孙明御也不催,只那么站着等他说。
“……孙太医说,你脑内可能有瘕。”说完这话,公孙明御还没怎么样,司羡反而有了轻微的晕眩感。
“瘕?”公孙明御重复了一句,然后安抚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可有说怎么治?”
既然是病,那就有治的方法。
“……瀚海。”司羡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什么?”公孙明御似乎并未听懂他在说什么。
司羡看着他语气笃定地道:“瀚海神宫一定有办法治你,倘若等不来神官们,子元会带你去瀚海求医。”
公孙明御没想到司羡说的办法是这个,他半低下头,在腰间的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到再抬起头,他道:“如果不治呢?如果不治我还有多久的时间?”
纵然他们现在与北仇的战事已停,可两边的弦仍然绷得很紧,也许只需一个契机,这短暂的安定就会被打破。他公孙明御的事不过是个人的小事,可若司羡因为他和谢子元、林述不在而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影响家国天下的大事了。
所以他还不能走。
“明御,”司羡看得出他心中所想,语气中带上了郑重,“倘若你是别人,纵然你想离开,孤也会自私的把你留下,直至不再需要你这个人;可你不是别人,咱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在孤心里,你和林述、子元就是孤的亲兄弟,孤不可能坐视不理,更不可能那样狠心。所以你要治,无论如何也要治。太医们治不好你,烬兰她见识广,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主上,”公孙明御打断他道,“臣可以去瀚海治疗,但绝不是在你没回京城之前,前朝后宫都等着您凯旋而归呢,臣不能走。”
司羡知道现在还一时说不动他,便故作轻松地一笑道:“罢了罢了,也许瀚海的神官马上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孤就求他们为你医治。”
“不可!”也不知道司羡这话戳到了他的哪一根筋,他立刻抓住了司羡的衣袖作阻止状。
司羡不明所以地看他,却听他道:“君上乃一国之君,如何能为臣下去求外人?!”
“那是瀚海的神官,本来就地位超然,孤去求一求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司羡打心底里觉得这不算什么。
公孙明御摇头:“有损君上威仪。”
司羡只好拍拍他的肩,“神官们还没到,你我倒争执得不可开交,放心,孤会想个妥帖的办法的!”说着将他按到了椅子上,意思让他好好休息。
“臣已经没事了,也该让子元休息休息了。”公孙明御不肯心安理得地当他的病号。
司羡只得道:“那你得去找子元,他若是愿意同你换班,孤就同意。”
也不知道公孙明御到底跟谢子元说了什么,第二天,他又准时地出现在了司羡跟前。
司羡看他精神不错,便也没有强留他在帐中休息,一切依旧如常。
出乎司羡等人的意料,瀚海的神官半个月后就再次来到了黄风口。
此次来的只有三人,北地风沙不休,他们三人却如同从烟芜蘸碧、波暖蝶飞的阳春中走出来一般。
当时司羡正在营地后方查看今年新造出来的武器,就听一道浑厚的声音自天空中传来:“宁国国君,还请听令。”
这声音笼罩在整个军营上空,其威压深重,让普通人胆寒。
司羡第一与旁边的公孙明御互看一眼,立刻往帐外走去。
“宁国国君司羡,见过瀚海诸位神官!”司羡被狂风吹得都有些睁不开眼,但还是一边吃着沙子一边恭敬喊道。
三个神官根据司羡的喊声锁定了他的位置,然后御剑从空中落了下来,为首之人正是上次来过的老熟人。
两边相见,并无寒暄,对方直接道,“圣主已知国君所求,将于三月十五于千邙山为两国主持公道,届时国君可亲自向吾主上述前尘。”
话毕,他一伸右手,银光闪过,一个圆形金属牌出现在他手中。
他翻过来给司羡看了一下,只见上面花纹繁复,蝴蝶翅膀上的两只人目如同活的一般,司羡与之对视,只觉胸腔中的心脏怦怦乱跳。
然后他听这人道:“此物为神宫凭证,还请国君收好。”
说罢,对方扬手轻轻一送,那玉牌就随着一股巧劲儿落入了司羡掌心。
司羡还记得为公孙明御求医这件事,是以拿到金属牌子就要上前,然而这三人比他动作更快,几乎是在扔出牌子的那一瞬间就齐齐转身,片刻之间就消失在了营地上空。
“神官,孤另有一事相求,还请留步。”司羡尤不甘心,兀自向天空中大喊。
然而无人应答,天地之间只有狂舞的黄沙。
“君上!”见他还要往前,公孙明御忙把拉住。
司羡气得锤了一下旁边的柱子。
他这样子倒是把公孙明御感动得不轻。
要知道司羡从小就是天之骄子,要什么没有,加之他又头脑聪明,所以向来是万事不挂心,成日里就是游湖登高、喂鱼熬鹰。可如今为他公孙明御,司羡不仅殚精竭虑,还不顾君王威仪要乞求瀚海来的神官,这份恩情,真是他倾尽此生都难以报偿。
司羡没注意到公孙明御的神情,整个人仍沉浸在懊恼之中,回到帐中看着看着兵刃,忽然对一边的张胡道:“去,再给孤把孙太医叫来。”
孙太医最近也知道自己无用得很,来去都夹着尾巴,听王君叫他过去,放下手上正在做的事儿就来了。
司羡叫他也没别的,就是给公孙明御诊脉,孙太医诊了又诊,仍是道:“与先前相比,似乎并无变化,将军自己觉得如何?”
公孙明御还是会时常发呆,可除此之外,他身上竟无一丝不适,故而他还是道:“没什么旁的感觉。”
“睡觉呢?时间可有比平时长?”
公孙明御也只是摇头。
孙太医捻捻胡须,半晌后道:“臣给将军开个活血的方子喝一喝,或可阻止病情的发展。”
他刚刚也听到了瀚海神官如洪钟般的声音,还说没准君上已经与对方交流了此事,如今看这样子,想来是没有,而他能做的也只有稳住病情,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司羡见孙太医这样,也嫌弃他没用,没怎么多话就让他退下抓药去了。
此时正值二月中旬,三月十五也就是一个月后,千邙山在北仇西线与王廷的中间,司羡猜想是神宫看他并未从西线退兵,于是就选定在了此处。
千邙山其实是几座连绵的石头山,过去北仇有一支部族曾在此处用石头建了一座宫殿,然而几十年前,此处水源消失,这一支部族也就搬离了此地。而石头宫殿带不走,便成了行人歇脚的一处避风之所。
司羡带着公孙明御以及萧长戈、赵烈等人三月十号就到了千邙山附近,一是为了准时应邀,而来也是为了防止北仇人在这期间作怪。
结合京城来的消息,宁国在北仇的暗探已经把丹英王后的死因调查的七七八八;至于北仇新君为何如此急功近利地大肆犯边,司羡猜到了几分。是以在他心中,死去的丹英王后和这个新君根本就是两个疯人,纵然他跟这二人有着新仇旧恨,也需谨慎对待此行。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北仇的新君似乎在千邙山附近并无特殊的布置。
难道北仇人也惧怕自己的小动作会招致神宫的惩罚?
司羡有几分不信——若真的惧怕神宫威势,又怎会违反有神官见证的会盟条约?
三月十二,千邙山的另一边,北仇人也陆陆续续地到了,开始安营扎寨。
暗探一直在查探北仇人的动静,信鸽每两个时辰都会传递来新的消息。此处风沙来得并不似黄风口那般频繁,漫天星辰下,司羡披着大氅在帐外喂鸽子。
纵然他不吭声,表情也淡然得紧,可是公孙明御就是能看得出他现下是满腹心事。
有心想安慰安慰,可想想这些心事里还有自己的一份,公孙明御就觉得还是算了。
鸽子吃饱后,“咕咕”叫几声就又飞走了,司羡望着信鸽离去的方向伫立了良久。
你会来吗?
那双漂亮的凤眸又从心里的某个地方不声不响地钻了出来,直至占领了他的整个心神。
你该不会后悔了吧?
不知多久,脑海里又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胸腔里有那么一瞬是无法言喻的酸涩,也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对方。
他忽然开始害怕:如果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要怎样。
她不是普通人,也许斩断凡情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而他相信如果她不愿出现,自己这辈子也许都没法见到她。
胸口处的玉牌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不由地将它摘下,然后将腰间的金属圆盘拿出来与之比对。
奉烬兰做的玉牌上只有复杂的符咒,跟那金属圆盘上的花纹没有一丝想象,足见玉牌是她的私人之物,和瀚海神宫的令牌没有任何关系。
就像她附着于其上的心意,也和她神官的身份无半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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