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思

却说萧彦谨夜访镜沉馆被刘令妍抓了现行之后，慌不择路地逃回书房。

早已不是第一次了，他已不是第一次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藏在令妍窗前，担心她的伤势，又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她。

他后悔一时冲动打了令妍，又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已经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她。她会怨恨吗，她好点没有......担忧、恐惧如梦魇一般在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他第一次知道了“爱生忧怖”，这又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彦谨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刘令妍自私可恶，嚣张跋扈得无法无天。那时萧家为臣，不得不顺从隐忍，后来萧家登上帝位他也按着刘令妍的恶行准备一样样还回去。这还没开始呢，反倒是自己先受不住。

怎会如此，萧彦谨不由得对自己心生厌恶，这不是犯贱是什么？他又不由得怨起父亲，为什么从小就教他忠君爱国，到头来又为何要谋反。浸淫在忠君思想下生长到二十岁，他对君主早已有一种天生的臣服，公主为君他为臣早已在脑海中根深蒂固，他似乎生来就会臣服于皇室，臣服于公主。

可要全把过错全归罪于萧远倒也有失公允，他仍记得那次宫廷宴会上，冥冥之中短暂的对视已成为惊鸿一瞥。公主笑靥如花，温和地环视着座下臣子。彼时萧彦谨正是意气风发，刚刚率兵平定流寇，一除朝廷几十年肉中之刺，少年英雄的美誉恰如其分。

皇上封其为威远将军，更有将乐平公主下嫁之意。他不解宫中之事，却也曾听闻乐平公主不学无术，性子骄纵。他心说娶妻娶贤，纵使公主美貌，也不愿淌这趟浑水。

受过封赏，他恭敬退下，心中仍有好奇，都说公主美丽，又有谁能真正见过。站起身的那一瞬他仰起了头，第一次直视座上之人。帝后面容如何他已记不清了，只记那抹飞上公主眼角眉梢的笑意。嘴角不由得一弯，这样精致如人偶的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担心功名不够，皇上不肯那么轻易把女儿给他。后来也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各地爆发叛乱，他率兵一一平定。萧彦谨功勋卓著，萧家声望更甚。再后来，公主下嫁......

萧彦谨回忆着过去种种，心头五味杂陈。婚后的一个月就如一场绮丽的梦，梦醒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原来梦中之人笑意盈盈，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萧彦谨也曾幻想过举案齐眉的夫妻生活，想着能娶个贤妻，一起侍奉父母，再生儿育女，料理府中事宜。然后一辈子敬她、爱她，白头偕老。

刘令妍打破了他对妻子的幻想，把刘令妍关起来后他也没想过再有别的女人，一来战事繁忙，二来看到那些女子眼前就不禁浮现出刘令妍的脸，顿时兴致全无，他怕那些女子也像刘令妍一样。

一个多月前他破天荒地纳了个妾，这个妾还是京中素有贤名的郑家小姐，怎么一个千金小姐竟肯委屈做妾。听母亲说郑玉禾素来爱慕自己，且做齐王侧妃也不算委屈。他握了握拳，也许这样就能让生活回归正轨，咬了咬牙将人抬进府里。

没有盛大的典礼，一顶轿子就把郑玉禾抬了进来。他却了无兴趣，连时间都不想腾出来看一眼。宾客都说郑姑娘温婉贤淑，是自己曾幻想过的妻子的模样。于是纳妾的第二天清晨，他还是去看了眼郑玉禾。

新入府的侧妃果真贤惠，不仅没有怪罪他消失了一整晚，反而求着去拜见王妃。萧彦谨想到刘令妍随时都会发疯的模样，头痛着离开了侧妃的院子。

不用出征的日子萧彦谨就住在京中，一天到晚绕着皇宫与驻扎在城郊的军营忙，照样能忙得不可开交。

朝廷初立人心不齐，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文官集团却吵得不可开交。拥护新朝的臣子就开始挤兑仍不能完全臣服的另一批人，骂他们不识时势。而对面之人则以“乱臣贼子”的罪名反击，为着这一事，还斩了几个臣子的脑袋。齐王冷眼看着两拨人马上蹿下跳，一言不发。到是一个不知趣的跳出来说前朝乐平公主生性淫荡，于社稷无功，理应一同斩首。

沉默多时的齐王这才发话：“她是嚣张不假，却不至祸乱天下。反倒是这位大人，朝廷一年几十辆白银供着，不能定国安邦，反倒喜欢盯着后宅妇人，居心何在？莫不是自己无能要女人去顶罪？”

那臣子双膝一软，依然跪下：“微臣不敢。”

萧彦谨正色向皇帝说：“北方仍有蛮敌入侵，还请皇上下旨出兵！”

文官集团素日不合，对北方战事的态度确实出奇的一致，他们以目前国力空虚为由，说平定国内叛乱已是捉襟见肘，何况北方强敌。大不了等国家安定之时与北方诸国年年缴纳贡品......萧彦谨不愿再理会这群酸儒，自己先称病告假回府。

国事家事两不顺意，萧彦谨筹划着该从何处筹集军饷，满腹愁绪，又走到了镜沉馆前，他像往常一样在院墙之外。就想安安静静站一会，这样也挺好，给令妍一个齐王妃的头衔，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下去，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院中之人心情似乎格外畅快，笑声如银铃般，饶是经历了这么多，听着笑声萧彦谨还是会跟着微笑。骤然又听到刘令妍在墙那边喊着李翊，言语之中似有嘲讽之意。还有心思嘲笑别人，看来身上的伤也好了不少。

真想去看看她，远远见上一面也好。

院中那人歪坐在椅子上，梳着半翻髻，鬓角落下一缕碎发，美艳而温婉。萧彦谨心下诧异，那不可一世的形象亦烟消云散。

刘令妍心思全然不在书上，歪在椅子上瞥了一眼，又垂着眼眸神游。院门处立着的那人如松一般挺拔，一身藏青色，其实他穿什么都好看。令妍就算再不喜萧彦谨也没有否认过他的容貌。从前令妍搜集天下美男，见识过“人间绝色”，只不过那些“绝色”总是少了点什么，多看两眼便也就厌烦了。

少了些什么，是少了萧彦谨身上那股冷意吗？令妍又抬了抬眼，看不清那人的神情。也真是奇了怪，好好的过来，又大老远站着是要做什么，也不嫌累得慌。

萧彦谨看那人似是睡着了，不自觉地向前走去，走到五步开外才知道被骗了，令妍眼睛还留了条缝，半开不闭的，俨然一副睡着的样子。他再一次想要落荒而逃，站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定是看见了，那层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可恨得还在那装睡。

气氛诡异到极点，令妍终是受不住了，端坐起身，饶有兴致地打量萧彦谨：“齐王为什么总爱一声不吭地站到人跟前，如果我睡着了，你打算看多久？”

听她言语戏谑，萧彦谨脸上燥热，果然温婉什么的都是假象，“你身上好些了？看什么书看得这样入神。”

令妍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都是讲些女德的，教人怎么做好妻子的。”

“你看这些做什么。”

“是啊，我看这些做什么。原不过想着守好妇道，做你的好妻子。可后来明白了，都没必要了。”

萧彦谨也从不指望她能学什么三从四德，爱学就学，不想学就算，都是无关紧要的。他还是顺嘴问了一句：“为什么没必要？”

“你不是新纳了个侧妃？她来见过我了，我小的时候就见过她，她人的确很好，和你在一起也合适。我知道她才是你们中意的王妃，你放心，我不会不要脸地赖在这里。”

“你觉得我会立她做王妃？刘令妍，你用心想想，若我真要立她为妃，又留你作甚？”萧彦谨苦笑了一下，突然觉得没心没肺当真是最好的活法，就像眼前这人，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在乎。

“你留我不是想报仇么？现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要是还有不解气的，不如杀了我？也正好顺了那些人的意。”

“我不会杀你，你可以继续待在这，没人会为难你。”萧彦谨觉得今天算是把话说清楚了，走之前又觉得不是滋味，想刺激一下刘令妍那似是不存在的良心，“你从前如何对我，我又是如何对你，你从来就没想过吗？”

此话一出，二人俱是震惊。萧彦谨觉得自己终究是被刘令妍逼成了个怨妇，一开口就是被无情抛弃的糟糠之妻。

此话落在刘令妍耳中却是赤裸裸的挑衅，什么我对你如何你又对我如何，还敢让本公主反思？没听说过雷霆雨露都是君恩，正要发作，又蔫了下来，一切都颠倒了。她无力地张了张嘴：“你不是来找我吵架的？我也吵不动了。你既然喜欢来看我，那就看吧。反正时间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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