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夜

奇才陈如定，在民间颇有令名，当年被魏帝特征为官。那一年是杨函过世刚满一年，郁郁寡欢的乐平公主常回宫中，不曾想碰到了陈如定。陈如定这人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较寻常男子更为俊俏，眉眼间自带一股放荡不羁的风流，不似宫中诸人那么低眉顺目。

令妍颇为不屑：“奇才？不就是四书五经背得好？又能有何奇特之处。”

彼时的乐平公主嚣张跋扈，总存了一丝坏心想把一切美好的事物毁掉。陈如定就这样成了公主的入幕之宾。世人对此多有非议，甚为唾弃。陈如定却丝毫不在乎，整日陪着公主玩，后来干脆辞去了正四品尚书左丞的官职，当起了公主的全职玩伴。

虽说公主面首之多，实际上那些人公主并不常召见，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和陈如定在一处罢了。

陈定如不像那些儒生，成日只会念经书典籍，用他自己的话说那些东西不过是最简单的，看两眼就会了。陈定如真正用心钻研的是各种奇门异术——准确说也算不上神奇，他精通医理、机巧之术，甚至对占普也有了解。

刘令妍自认为在木工活上颇有心得，她觉得这是自己唯一能够比得过陈定如的地方，洋洋自得地把自己雕刻了许久的木鸟给陈定如看，陈定如收下木鸟，几天之后这只死木鸟就成了“活木鸟”，它竟然会飞了，一拆开才知道木鸟腹中已被掏空，装了许多机关。刘令妍恨不得当场给陈如定磕三个响头拜他为师。

不曾想这木鸟算是派上用场了。

后来萧家接受幼主刘渡禅位，萧彦谨将刘令妍的一众男宠斩首，唯独陈定如逃之夭夭......重兵搜查之下竟能逃脱，纵使天纵奇才，他陈定如到底不过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单靠聪明才智也能逃脱冲冲重兵么。那日李翊带兵闯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昔日趾高气扬的男宠们像牛马一样被人斩杀，院外围了一层又一层士兵，陈定如竟然就这样跑了，跑了也就罢了，怎地过了好些时日，齐王下令追杀，还是没把此人找到。

寻人之事是李翊负责，李翊她早有耳闻，此人出身低阶武官之家，自小武艺出众，十四岁时便跟着萧彦谨大破流寇，这些年来参加大大小小的战役更是数不胜数。这样一个人怎会如此无用？罢了罢了，无论如何，陈定如还活着就好。

刘令妍不知道陈定如现在人在何处，却无端信赖这个人一定能把自己救出去。

现在郑玉禾做了侧妃，以郑家的野心定不会止步于此，郑远那老狐狸，逼迫萧渡“禅让”他可出了不少力，连那份禅位诏书都是出自他笔下。现在他女儿怎会久屈人下，又有萧彦谨的恩宠，王府中不少人猜测着郑侧妃很快就会变成王妃娘娘。

侧妃变王妃，那原来的王妃又该放在哪？刘令妍觉得自己迟早会被什么人给暗杀掉，这个人可能是郑家的人，还有可能是乱党——反正他们刘家做皇帝荒淫无道，结下的梁子可不少。或者，萧彦谨也想让她快些死掉，自己现在被禁足在镜沉馆里，说不定那天就“暴毙而亡”。刘令妍现在可不想死，她还要找到弟弟，就算要死，也不能不明不白地被人暗杀。

身上的鞭伤还没好，再加上心中烦闷，刘令妍开始成宿成宿地失眠，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那少得可怜的“制衡之术”，她虽不理朝政，却也懂得如今朝中还是有向着刘家的旧臣，刘家坐了几百年江山，根基深厚，就算如今树倒猢狲散也还是留有些忠心旧部，那些老臣极力维护刘氏血脉，恐怕也是因为他们刘令妍与刘渡才能活到今日。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新皇萧遇暂时不会把这些臣子怎么样。

如果自己暴毙而亡，这些大臣会不会有疑心......可自己不过是个公主，就算真死了恐怕也无人在意。

令妍本就假寐，胡思乱想得心绪焦躁，猛然睁开眼竟感觉窗外有人，不会是刺客吧？刘令妍摸索着走到窗边，不发出一点声响，窗边之人似乎正在出神，被刘令妍看了许久都没有反应。

四目相对的一瞬，刘令妍有些想笑，萧彦谨只顾着发慌，匆匆走开。

大半夜地不睡觉，还逛到自己这来，就站在窗外不敢进来，被发现了还跑得那么快。令妍扶着窗框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讥讽一笑。她早就觉得萧彦谨傻，现在看来竟是真的有点傻。狠狠将萧彦谨嘲讽一番，心情不由大好，多日失眠竟一觉睡到中午。

令妍还躺在床上未曾完全清醒，就见芸九板着一张脸，似是憋着什么话。“公主，她来了。”

“谁来了。”

“郑玉禾，站了老半天了。”

嘶——真不愧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喜欢一大清早起来站在别人院子跟前，也不嫌累。

“快，芸九，快替我收拾，慢着，先把她请进来。”令妍对这些乱臣贼子没有丝毫好感，但生怕这位侧妃回头同萧彦谨吹什么枕头风，还是将她请进。

再次见到郑玉禾，她还是那么温和谦恭，头发已梳着妇人发髻。比令妍还年长两岁却一口一个“姐姐”叫的令妍头疼。

令妍看着那张清秀的脸，才发现脸上并无新妇的喜悦，反而还有些忧愁。她不是自己喜欢萧彦谨，现在又住进了瑶光阁，还有什么不开心的，难不成书读多了把人给读傻了。刘令妍发觉自己想得有点远，不由得微微正色，等待这位侧妃娘娘的下文。

“姐姐近来过得可好？”

......

刘令妍向来厌烦这样的套话，有什么事直接说不好，偏要拐个大弯。就算真想关心关心她的处境，眼瞧着着破败的院子，草都长到膝盖那么高，好不好还用得着问？

“都还好，你呢，你也还好吧？”

郑玉禾丝毫没有察觉令妍神色怪异，自顾自说道：“我自幼在闺中学习女德，学着怎么做一个好女儿，嫁人后操持家务与丈夫相敬如宾......这辈子我就任性了那么一次，就因为这么一次，我学了十多年的东西全都没用了。”

令妍听得牙根发酸，这说的是什么话，萧彦谨现在不是很宠着她吗，就连王府内一切事物都交由郑玉禾打理——根本没人指望刘令妍管家，从前跟随公主下嫁的掌事姑姑早就被发买了。

“怎么会，妹妹蕙质兰心，又怎会无用？”

“呵，”郑玉禾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姐姐可曾念过这首诗‘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没。”

“妹妹从前就常吟诵这首诗，先前还觉得可笑，怎么会有人那么傻乎乎的，可如今总感同身受。”

刘令妍：“......这首诗写得真好，月亮好，还有白露，还有水晶帘......果真极美，意境美！”

刘令妍真的不想再说下去了，乱七八糟的说辞可谓是前言不搭后语，可又不好直接驳了侧妃的面子，只好能拼西凑地说出点东西来。

这番话竟把郑玉禾逗笑了，“妹妹好生羡慕姐姐。”

有什么好羡慕的，羡慕自己被“打入冷宫”，还是羡慕自己小命难保。

郑玉禾又说时候不早了要先回去。令妍看着她那如云发髻，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玉禾，你那可有《女戒》《女德》？”

“王妃这是？”

“我想学点规矩。”令妍不喜欢规矩，但更不喜诗词。准确来说她是喜欢看着别人吟诗作赋，自己在一旁逍遥快活，清雅得很，若是要她自己作诗，或是说出些门道，那还不如学点规矩。恰好郑玉禾又是极规矩的人物，也算是投其所好。

“那我命人给王妃送来。虽说诗词能陶冶情操，到底是闺阁中女子所好，你我既为人妇，到底该多学妇德以约束自己......”一席话听得令妍头又大了。

郑玉禾面色半个时辰后，郑玉禾果真送来了一沓厚厚的书。

本来刘令妍以为只是两本薄薄的书，没曾想也能装上一箩筐，她嫌弃地拈起其中一本，飞快地翻了一遍，又丢了回去。要不是萧彦谨喜欢贤良淑德的女子，她才不会看这些东西，她只是觉得摆出一副恭顺的样子说不定能讨萧彦谨欢心，好多活两日。

“芸九，快给我换个发髻！”刘令妍觉得刚刚郑玉禾那一圈圈盘在头上的发髻怪好看的，而她似乎从未梳过这样的发型。

“公主不是要看书么，怎地有要重新梳妆。”

“我想试些新的。”

芸九给令妍梳上了妇人发髻，这样看上去果真端庄了不少。

窗外又是一只木鸟飞来，芸九赶忙从鸟腹中掏出纸条递给令妍。之见纸条上写着“已有万全之策 陈”。刘令妍简直要笑出了声，陈定如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么快就有了法子。那么说自己走出齐王府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只要耐心等待，总是能逃出去。

刘令妍心情愈发好了，在院中散步，除了身上的鞭伤还隐隐作痛，其余皆无碍。忽然听得院落之外有脚步声，似是有人踱步，步声沉稳，想必又是李翊。李翊常年跟随萧彦谨四处征战，是心腹更是战友。堂堂李大将军竟然沦落到守着一座镜沉馆。

刘令妍早就发现了李翊在暗中监视自己，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萧彦谨吩咐。换作往日令妍是是分厌恶被人这样监禁着，可今日心情好，就不多计较。

刘令妍走到离围墙五步开外，用尽全身力朝墙那边喊道：“李翊！我知道是你在外边，亏你还是个将军，怎么连偷听墙角都不会，你知不知道听墙角走路要轻一点！”喊完一通话，刘令妍已经累得不行，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幼稚无聊，自觉扫兴，也累了大半天还不如回去补补觉养养精神。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芸九已经把《女戒》《女德》等一类书目累得好好的放在桌上。令妍翻开一页，才知这本书是郑玉禾的，不止抄录了原文，更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旁边做满批注。

直到看到眼睛发酸令妍才放下书本，书中内容过目即忘，只是不断感慨郑玉禾这般女子只是做个侧妃到是委屈她了，听过往的丫鬟仆妇说郑玉禾将王府中一切大小适宜打理得井井有条，宾客往来亦是应酬得当。是啊，她做当家主母再适合不过，好在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了，正好给她腾出位子。令妍心中正细数郑玉禾的好处，竟有些感动，觉得若自己为男子若娶得这样一位贤妻也当心满意足。说来郑玉禾虽是乱臣之女，可与她那爹看着不像一路人。

郑玉禾端庄持重，从前做公主的伴读虽不为令妍所喜，却没有丝毫怨怼之语，现在做了侧妃，可能很快就是王妃，也还是对早已失势的前朝公主仍旧尊敬有加，礼遇众人。

不管是府中诸人还是外头的流民恐怕都要更爱戴郑玉禾些。芸九常常跟令妍抱怨郑玉禾实在太会收买人心，上边巴着皇后娘娘，日日请安不嫌累，下边常常用自己嫁妆打赏府中下人。前不久又把自己的首饰卖了，用来赈济灾民......真是什么好事都让她做了。

难怪所有人都更喜欢侧妃，侧妃与王妃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令妍还是公主的时候，全家人都把公主当成神仙一样供着，公主带来的随从众多，那些奴才狗仗人势，排挤原就在府中的下人，奈何公主从来不做理会。起初不过是欺负奴才也就罢了，后来公主不知得了什么癔症，不管是见到谁都一副疯魔了的样子......

刘令妍想起那前尘往事，也觉得自己从前是很过分，可她就算能够承认郑玉禾比她好，可心中还是不由得泛酸。

虽说她从前不喜欢萧彦谨，却也见不得萧彦谨和别人恩恩爱爱。她把这样的心思归结为自己的任性妄为，明明是个公主，什么都有了，却自私得很，就是不喜欢和别人分享，所以当年才火冒三丈地把萧彦谨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发卖掉，换做从前，郑玉禾连入府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要和她以“姐姐妹妹”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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