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谋

一踏入门便有妈妈迎过来媚笑，轻摇的罗扇夹着脂粉成风，将姑娘们身上的薄纱吹得若隐若现。大堂中间坐落着悬挂香账的舞台，两侧各有楼梯直上。台下摆满了酒桌，各色的男子与婀娜飘然的美人拥作一团，嬉笑声不断。

此刻楼梯尽头处一名男子正匆匆往下跑，因楼梯往来客人较多，多是醉客拥着美女往上，步伐缓慢，显得这名男子更加突兀。

身后又有一名匆匆拢衣的穿蔚蓝色锦衣的男子追上。

前面那位男子身材瘦小，几次被挤得跌跌荡荡，跑到二楼楼梯正中间时被拌了一脚，因靠着边缘走，整个人都伏倒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眼看着就要迎面摔下去。

后面追着的男子身形高，站在高处远远的看到下方的情形，急得喊了一声“小溺！”

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抓着那名瘦小男子的腰带将他扯了回来。瘦小男子伏在栏杆上转头，此时终于见清容颜。

白秀的脸上染着红色，气息有些不稳，一双眼漆黑，透着水色，睫毛长黑，面眉小巧，加上一身松垮的衣物，活像个小白脸，倒——又像个女子。

这名男子倒没显得多惊魂未定，只拱手行了个礼，抬脸看了一眼眼前的救命恩人，简单道了声“多谢公子相救”，又转头往上看，对上追来的蓝色锦衣男子的眼，见来人愣住，提着衣摆往下跑了。

往上看的那一眼三分惊魂未定三分委屈四五分失望，追来的蓝袍男子愣了一刹，嘴微微张了张，眼看着追不上了，经过那名“救命恩人”时也拱手行了个礼道了声谢。

抬脸看到银白色的面具，眸色一闪，却没来得及多想，往下追去了。

望月楼门外停着辆马车，待到瘦小男子跑出来，马车旁候了多时的小丫鬟急急的扶着他进车内。

“回府，快些。”

追出来的蓝色锦衣男子只看到一个疾驰而去的马车尾。

马车驶到姜府，不多时府内便传便了“小姐姜溺扮男子去青楼寻公子姜遂，受激而回”，传入姜夫人耳中时姜夫人方回府，急忙下令封锁消息，一边派人请郎中，一边半跑着往海棠院赶。

刚到房门口就听到里面抑制不住的哭声，姜夫人推开房门就看到姜溺伏在楠木桌上哭，身上的男装还未褪下，松松垮垮的垂在地上，倒显得身影更加单薄可怜。

“溺儿！”

姜溺抬起脸来看她，发丝凌乱，应该是跑得急，眼睛红肿，鼻头上还透着润润的红，水汪汪的眼看过来，一眼便让人心软得不行。

“娘亲，”带着哭腔，哭得有些生哑，一皱眉，两颗滚烫的大泪珠便随着白皙的脸淌下来。

姜夫人心疼肉也疼，将她搂到怀里，此时不顾一身华衣，只顺着手不断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背，轻哄着：“母亲替你教训哥哥，可别哭坏了身子。”

院外吵闹，小姑娘抬头，双眼惊恐害怕，糯糯的说了一声“哥哥回来了，我不要见他。”

姜夫人帮她试着泪，摸摸头，温柔道“不怕不怕，我们不见他，你乖乖呆着，娘亲替你将他赶出去。”

院外丫鬟轻舟拦着姜遂不让进，轻舟什么都不说，只张开着手冷冷的看着他，倒是丝毫不顾忌他的身份。

姜遂此刻心愧，不敢说话，眼看着姜夫人开门出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当头一棒“去堂上跪着，跪到你父亲回来！”

姜夫人一改往日护儿的温柔作风，此刻话里就是不管他的死活，任凭姜大人发落。

刚巧姜夫人的贴身丫鬟守岁领了郎中进来，屋内又响起咳嗽声，姜夫人急忙带人进屋，此刻就剩姜遂一人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去。

不多时便见轻舟捧了染血的衣服和手帕出来，他心沉了下去，脸在一霎那乌黑，拉住轻舟问“妹妹怎么样了？”

“恐怕逆了公子的意，小姐命大，暂还有口气吊着。”说罢扭了扭手，挣脱他走了。

姜遂在院里站了一会，见屋内没多大动静，稍稍放心，低着头往堂上走。

他怎么也想不到乖巧守礼的妹妹会不顾名声，扮成个男子跑青楼里找他。

前一刻他正青楼和一群公子打趣说笑，已有六分醉意，一抬眼便透过身边的美人看到红帐外站着的姜溺一双睁大的眼，那双漆黑的眼睛睁着往外淌了一行泪，他的酒意瞬间降到一分。

这是姜溺回府一年多来，第一次吐血。

姜大人下朝回来，见整个姜府死气沉沉，正疑惑，门房小厮便颤颤巍巍的道了事情经过。

姜大人朝服都未脱，正欲赶去海棠院，听到小姐睡下了，转步就往堂上去，一边走一边沉声吩咐：“把家鞭领来！”

脚步生风，胡子都气得抖了。

不多时正堂外丫鬟小厮脚步匆匆，低着头不敢往堂上瞧。

鞭打声有力，倒是娇贵的姜遂一声不吭，时不时伴着姜大人的几声怒吼：

“你妹妹才回来一年多，平日里守礼守规，半分不敢逾越，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人烦，唯一关心的就是你，你呢，现如今逼得她得去青楼找你。”

“她自幼体弱，因你，不得不自己一个人去扬州疗养，你难道丝毫没有羞愧悔恨之心吗？！一个几岁大的娃娃，爹娘不在身旁，养得比你一个爹娘带到大的娃娃还听话！”

“你呢！我原以为妹妹回来了你能收些心，谁知！”

“难不成要我们都死绝了你才肯悔改吗！”

守岁带着郎中出来正巧经过大堂，姜大人急忙拦住问情况，“令媛可能是因差点从楼梯摔下，受了惊吓，加之旧疾复发，气血不足，开了药好生养着，不能加以刺激。”待把郎中送走，姜大人吼了出来：

“什么叫差点摔下来？孽障，一个小女孩在你眼皮底下差点出事！”

郎中提着药箱出门，听到这一声在心里叹了生气，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顺了把胡子，出府去了。

此刻他们口中已经睡下的姜溺从床上探头，轻舟端着药碗开门进来禀报情况。姜溺皱着柳叶眉一气喝了药，葱白的细指捻了方手帕试了试嘴角，眼睛鼻头和脸颊都透着鲜嫩的粉色，不加掩饰的展了颜，有些满意的笑道“父亲手里有度，就该让他吃些苦头。”

此刻两只眼漆黑灵动，满是算计。

轻舟倒是不怎么开心“小姐今日的行为过于危险了，姑娘家家名声在外，若是此时传出去，您在京城可怎么见人？”

“釜底抽薪，孤注一掷，总得试试。哥哥整日里和那群公子哥喝花酒，我不能看着他毁在自己手上。”

见她脸色未缓，又道：“哥哥伶俐，自然是不会在那种场合暴露我身份，我在京城又无熟人，自然不惧身份被识破。我掐算着娘亲回来的时间行事，府内流言其实并不多，几位老妈妈关照我，通报得快，又都是自己人。母亲掌家多年自然封锁消息及时。放心好了，我处事有度，自然不能让自己冒险。”

轻舟放心了，又难受：“回到京城，倒是连自家哥哥都要算计。”又转过脸来，狠狠说了声“公子活该！”

姜溺噗呲一笑，笑罢了也不忘吩咐：“衣裳和手帕记得清理好，别留了缺处，在府内落下口舌。”

“奴婢已经处理好了，小姐可快放下心吧。今日一闹您也该乏了，快快睡一睡。”

她乖巧的躺下，不一会又叫住轻舟“把院门锁了，此后一个月不要让哥哥进院来。”

轻舟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应了。

此后一个月姜遂一直在养伤，隔三差五的差人送些东西过来，姜溺一样没收，倒是叫他的贴身小书童守烊带了瓶药回去。

姜遂自愧，伤好得差不多了便乖巧的去书院读书，放课便回府，京城相好的公子们都疑惑他为何突然改了性，不多时又听说苛刻的魏夫子当堂表扬了姜遂的文章，传的更烈了。

姜大人身为礼部尚书，又未成纳妾，在京城素有美名。姜遂作为姜府唯一的公子自然显贵，但素来不服管教，浪子名声在外。如今一改往日，自然引人探虑。

姜溺一“病”就是一个多月，海棠院锁着门，平日里除了姜大人和姜夫人进来，也并无人踏足，平日里都是冷冷清清的。这些日子里轻舟收罗了许多京城的画本子，姜溺每日便是在院中晒太阳，或是绣绣荷包，以及听轻舟说一些京城的趣事，日子也就过去了。

临近中秋，这些日子她的院子里倒是热闹了许多。不断有丫鬟抬着礼品进来，或是轻舟提着裙摆冲回来。

“小姐！”

姜溺正在练字，倒是没停，只抬眼看一眼，淡淡的问了一句“又是谁寄来的信啊？扬州相识小姐们的信都来得差不多了，也没谁了吧。”

轻舟跑得有些急，说话也急了些“是卫府来的，厚厚一沓呢！”

姜溺急忙搁笔，接过信，满脸喜色。

她八岁便去了扬州，放养在扬州县令府卫府，即外祖父家。卫颂文是姜夫人的亲哥哥，膝下育有二儿一女，此外还有位舅舅卫咏风，育有二儿。两府之间仅隔一河，来往繁密。

姜溺养在外祖母卫老太太宋慈陵膝下，老太太出身京城名门，自幼为长公主伴读，也算长在宫中，知书达礼，端庄贤淑，当时算是京城小姐的典范。偏偏又习得一身剑舞，在先帝六十诞辰上舞了一支，可谓惊艳天下，带动当时的京城掀起了一场剑舞之热。嫁去扬州这么多年，在扬州也是地位显重。

卫府宗亲和睦，她在扬州饱受呵护，外祖母亲自抚育，向来溺爱，感情自然深的很。如今回京一年有余，扬州时常来信，多是舅舅与表兄们的关切，时常会提一提老太太。老太太年迈，性子又颇有些傲，自然是不愿提笔写信。

姜溺翻了翻，没找到老太太的亲笔信，就拎了小表妹的出来。

这位表妹是大舅舅卫颂文膝下的，名卫念安，在表亲中是最小的一位，也是唯一比她小的一位，性子活泼天真，与她玩得最好。另外卫颂文膝下还有卫念风，卫念明二儿。

祖母若是写信，最有可能便是叫表妹执笔。

果不其然，字迹一改往日的潦草风，工工整整，一看就是有长辈在盯着。

祖母问了她的身体，嘱咐了些在京城需办的事，最后暗戳戳的表了一下想念 。

“院里的那株海棠近日不知何故有些蔫了，几位妈妈照看着，竟还没你不管不顾长得好。”

她在扬州房前也有一株海棠，是七年前听闻她要来，外祖母吩咐人种下的，这些年来长得越发繁茂。

此外表兄们时常来信，此次只是简单的表了声中秋安康，还提及了一些扬州好友的事情，“半年前白良递拜贴上门道别，听闻是要入京，同在京城，你们应有缘再见。”

白良是三年前她在扬州认识的一名男子，一袭白衣，黑布遮眼，腰配玉笛，相貌长得最为俊俏，谈吐间有江湖，有朝廷，有天下。

她有些恍惚，脑里突然闪过一双星目，想起男子温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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