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第一次遇到白良时，他瘫坐在卫府的墙根下。

扬州治安甚好，民风淳朴，又恰逢少年意气，都想干一些逾越的疯狂事。卫府的几位表兄就时常抱团半夜出去偷喝酒。卫府背靠后街，后街又有一家有名的小酒坊。少年们寻求刺激，最常走的路子便是翻墙出府。小表妹卫念安的院子临后街，有天晚上恰好撞见几人外出，小姑娘好奇跟上去，几人发现行踪暴露时，已经有几个人翻出去了。小姑娘被发现后缠着要一起去，几人怕东窗事发，便带了她一起。

酒坊有时令果酒，卫念安尝了甜头，回来带了一壶给姜溺，于是两人都一发不可收拾，上了少年们的贼船。

姜溺自来遵规守礼，只在这一件事情上逾越。

表兄们个性温良，在这条贼船上对她们也是多有保护。姜溺如此持续了两个月，几乎每月都会有一次翻墙。

直到三年前有一天夜晚照常外出，姜溺抢着先下墙，刚跳下去就吓了一大跳，墙根下有个瘫坐着的影子。

大表兄卫念风探头问她情况，姜溺连忙后退，压着声音喊：“表哥，墙底下有个人！”

听到这话，卫念风严肃起来，“你先站远点！”说罢往后吩咐了一句，跳了下来，伸手将她护到身后，掏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小心翼翼的往前查看。

凑近就着月光看，隐隐约约看见了模样。

是名男子，倚靠着墙坐着，眼系黑布，发丝有些凌乱，隐隐约约闻到酒气。

“是名盲人？”

“白良！”卫念风震惊着低低喊了一声，上前蹲到了男子身边，探他的鼻息。

听到他这声，墙上的几人也纷纷跳下来。

男子听到声响微微动了，自己撑着墙站了起来，姜溺才看清他手里还握了支笛子。

“卫兄？你为何在此处？”男子声音有些哑。

“我倒是想问你半夜为何会在我家墙根底下？可是受伤了？”

“这是白兄啊？”

身后的表兄们看到，都有些震惊。

男子虚虚的端正身子朝他们行了个礼，“未曾受伤，在下喝了点小酒，和人打了一架，有些倦了，没想到倚到卫府墙根了。”

几个男子面面相窥，有些好奇想深探，还是抑制住了，卫念风抢先开口：

“可是要回酒铺？”

“是。”

“正巧，我们也是，一道吧。”

几个人拉着他往前，卫念安见姜溺有些凌乱，急忙拉住她跟上。

“是酒铺子的老板，白良，听说是江湖人，哥哥他们去多了人家铺子就认识了。”

“你才跟去过两次，恰逢他外出，肯定是没见过的。我也才见过一次，听说他经商走南闯北居无定所的。”

黑布系眼，白良，笛子。是……书中那位吗？

“你这怎么满身湿漉漉的？”

“夜半划船，在小舟上打的架。”

逮着机会，几个人东一嘴西一嘴的深挖。

不经意间，一支玉笛掉出来，几个人叽叽喳喳，也没人发现。

姜溺和卫念安无奈的叹了口气，急忙捡起来跟上他们。

“白良是江湖人，哥哥们每次见到江湖人就走不动路。”卫念安恨铁不成钢。

姜溺浅浅一笑，不以为意。

公子哥们，谁没一个江湖梦呢。

酒铺子门前打了两盏灯笼，留守的店小二远远看见人，急忙提着灯笼迎出来。

“公子！您回来了！”

白良迷迷糊糊的点点头，想摸出腰处的笛子，摸了一圈没摸到，“等一下，我的笛子呢？”

跟在身后的姜溺上前将手中的笛子递过去，“在这里。”

白良回头，借着灯光，姜溺才看清他的面容。

高马尾凌乱湿润，身上的白衣沾上灰也透着水，眉如墨画，面如冠玉，许是喝了不少酒，此刻脸色晕红，浑身透着贵气。即使此刻有些狼狈不堪，那张脸还是透着令人叹绝的精致。

白良行了个礼，将手伸了出来。

姜溺将手里的笛子放上去，“公子方才遗落在地上了。”

“多谢多谢。”反应过来是道女声，颇为疑惑的微微歪头，“这是卫小姐吗？声音怎么有些不一样了？”

站在姜溺身旁的卫念安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白哥哥酒喝多了，还记得我呢。”

辨清声音来源，白良微微笑了，“这位是卫小姐啊，不敢不敢，卫小姐聪敏伶俐，自然让人印象深刻。”

卫念明帮他解疑了：“这位是住在家中的姜性表妹，单字一个溺。姜妹妹，这位是白良兄弟，你该是第一次见，可和小妹唤一声白哥哥。”

姜溺行了个礼，“白公子安好。”

“多谢姑娘，你们该是来店寻酒，今日在下请客，以表谢意。”

几位少年坐了一桌，故人相见话多得很，姜溺和卫念安坐在旁边喝果酒，和店小二郭廉唠嗑。

郭廉方才十二三岁的模样，长得有些憨态可爱。白日里是他爷爷郭老先生看店，郭廉便是看晚店，和这几位不走寻常路的公子小姐们也是聊得来的。

“白哥哥今夜有些不寻常哎。”卫念安撑着脸嘟囔问。

“不寻常？是打架还是喝酒？打架是寻常事，只不过今日可能方回扬州有些疲惫了，打得有些狼狈。喝酒的话，公子酒量是可以的。”

“不是不是，与几月前相比，话多了些。”

郭廉笑了“公子喝多了，话会比平日里多，也更活泼，一向如此。”

姜溺疑惑，“平日里他是什么模样的？”

卫念安摆头想了想，“冷。”

“不至于吧，最多与人有些疏离。”郭廉抗议。

“反正就是靠不近，今日是我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说完下巴朝对面扬了扬。

三人朝隔壁桌看去，见坐在人群里的白良笑得肆意，连耳朵都染了红。

姜溺突然想到书中坐在篝火旁喝酒的少年侠客。

她有些恍惚，透过那张脸，听见扬州大街上杂乱的马蹄声，烈阳下一身红衣打马而过的意气少年。

“哎，白哥哥老是打架吗，和谁打啊？”

“什么人都有，有人上门烦到他了，他就会出手。今日那人可能被打得比较惨。”说完脸上还同情的“啧”了两声，“公子喝完酒话多，但是打人也会更狠。上一次在河岸打架，那人缠了他三天，恰巧他又喝了酒，直接把人家的门牙打掉了三颗，爬都爬不起来。”

姜溺起了兴趣，“他眼睛不是不便吗，武艺如此高强？”

卫念安眨巴着眼睛补充，“我瞧着他除了看不见人，走路什么的都如常人一般。”两个人盯着郭廉。

郭廉没回，又去提了壶果酒来。

姜溺觉得眼睛可能是这位公子的痛处，所以小二也不能多说，倒是适可而止了。

不料郭廉回来又续上了，“哪呢，走路跌跌撞撞的，还摔过，上次中秋灯会还迷路了。”

郭廉压着声音，见白良没注意到这边，放松坐下。

“也是，今日打架打到我家墙根下了也不知。”卫念安嘻嘻一笑。

姜溺没再问，喝了两杯果酒，又听见卫念安花痴的呆呆声传来，“白哥哥是真的俊俏，遮住眼，这样一身白衣脏脏的，瞧着也不俗。”

郭廉脸上有光，得意的笑道，“这算什么，你们是没见过他红——”声音戛然而止，郭廉嘿嘿一笑，“红红火火闯江湖的模样。”

姜溺笑着低头倒酒，低下的眼里将郭廉方才停顿时脸上的表情一览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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