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归家，无归？

若光阴逆反，顾长欢不想再遇容时，亦不愿再入宫为后，只想做回顾家女，干净一生。

江停云这几日身体已受到极致折磨，高烧反复，伤口溃烂发臭，殿中弥漫着恶臭。饮食也不佳，依他对江颜的了解，她并不屑在如今的境遇中克扣他的饮食。饭菜转手到他中，已无好食。。这几日也总频频梦见父王，父王在梦里劝他暂且忍辱以待来日再起大业，或许死期将近，否则又怎会亡魂日日入梦?这幅身体养尊处优太久，一旦堕入这衣食艰难的地方，死不过早晚罢了。

守门的侍卫叹息：“听说，城破那日，他不肯弃城逃跑，这几日我看他也没低声下气求过咋们一回。”

“这个时候要骨气有什么用，你我办好上头交来的差事比什么都重要，你我不曾故意为难他已经是他的福气了。难道要为了他搭上你我二人的前途性命吗？”

见同僚说的有理，赵青云也止了话头，不再提殿中敏感之人。

江颜正手写诏书，盖上玉玺之后，立即让身边的宫女去后宫传旨。

江颜正提笔写字，听到殿外的动静，抬头。正是一袭黑衣的容时，几日不见，面容憔悴不少，眼下一片乌青。听说容时这几日正忙着处理容家内乱之事，见他神色，便可窥见内乱一事烦扰复杂费了他不少心神。

“你来何事？”江颜以为他此次来见她是为了顾家求情，心中也已做好了应对拒绝之策。

容时开口：“殿下，容我去看看子期吧，他淋雨又带伤在身，缺医少药，情况怕是不容乐观，我实在担心。”

江停云，字子期，当年她王兄羡艳钟子期与俞伯牙之间的友谊。在江停云出生时，亲自赐字，子期。

“你是在暗示我，子期死，伯牙难遇知音吗？”容时没有回答，江颜又道：“难道你也想效仿伯牙毁琴缅怀子期，还是你借古旧事讽刺我？”

容时声音有些急切，不可置信望着江颜对他言语的曲解，语气拔高了些许：“江颜！”

江颜仍下手中笔，容时这是生气了？

“我以为你会来求我放过顾家，我千料万算尽是落空，你竟是为了江停云。”江颜给身边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立即领会，递来一只新笔，双手奉于江颜，江颜取下笔，重新在纸上书写。

“你曾经是江停云的太师，也好，你去看他也算全了你们二人曾经的师生之情，只是本宫好奇，你们二人见面会说些什么呢？”江颜明亮的双眸充满狡黠，似有期待看着容时。

容时故意略去她探究的目光，拱手弯身：“多谢殿下！”容时步履急匆，眼看人即远离，江颜又叫住他。

容时转身回头那一瞬，时光仿佛倒回在八年前她初见容时的时候，那是在猎场。容时已是小有名声的将军，江颜的马误入容时所靠坐的桃树上，容时的白马正栓在桃花树上，容时靠在桃花树下睡去。江颜本不想惊动他，正欲轻驾马离去，容时忽然睁眼，双眼温柔带着笑意唤住她，“公主。”

江颜只觉得自己蠢笨，容时是在沙场上浴血活下来的人，怎会连她踏入树下的动静毫无所察，只不过在等合适的时机容时起身，身上的积滞的花瓣片片落地，如一场粉红花雨纷纷落下，在空中短暂旋舞后，落入积层与地的花面中，花香夹杂着微微的涩味，拱手朝她行礼，一身青衣，头戴玉冠。

江颜只觉眼前这位浴血沙场多年的将军身上无一丝武将风骨存韵，只觉得他像个翩翩书生，与她多见的众多书生那般，对着江亭水榭，岸边杨柳朗诵作文。

江颜心中的怒火随着那桃花眼的笑容消散，心中一软：“我不会杀顾家。”

“我知道殿下不会的。”容时冲江颜一笑那双桃花眼仿佛从未改变，只是时光不复，二人心境已无年少那般单纯，如今被权力算计沾染的还有几分单纯与真心呢？

容时离去后，江颜还沉醉在容时的笑颜中。容时的面容已不再年轻，双眼已有微微的皱纹，江颜问身边的宫女：“驸马也有二十八了吧？”

宫女仔细回想容时的生辰后，肯定回答：“是。”

“本宫也有二十六了。”江颜的手不断摸着自己的脸，江颜在想，这张脸是不是也开始有难看的皱纹和斑点了，红颜流逝难复回。容时是不是也逐渐厌弃这风华不存的面容了？江颜叹息：“本宫也老了，可本宫和驸马这些年未有过一儿半女，本宫也已错过最佳孕育子嗣的年纪。”

“本宫是不是错了？”江颜的声音很小，小到身边服侍的宫女太监都未听到。

容时带上跟随他多年的军医，行至太仪殿时，突然顿下脚步，吩咐身后的侍卫：“你去请许美人去一趟棠华殿。”

身边军医有些担忧，还是开口问道：“将军，这样做公主会不会生气？。”

容时摇头，许美人也是出生将门，许家没有得罪过江颜，而江颜这些日子也没有对子期的嫔妃们下手。而且江颜现在急需各方势力支持，这些嫔妃们的家族也是江颜需要拉拢的对象，肯定回答。“不会的。”

那侍卫得了容时的保证，这才卸下心重大石，去请许美人。

棠华殿外皆是重兵层层把守，棠华殿的四周树木葱郁，天上飞鸟皆无，容时和军医已经察觉到空气中的隐隐箭弩拔张之势。屋顶忽现数十位的弓弩手，弓弩皆是已经搭好箭矢，正对着容时二人。军医见此立即挡在容时面前。容时宽慰军医：“别怕，江颜只是给我们一个警告而已，不会在此地射杀我们。”

话音刚落，弓弩手们已经消失在屋顶上，他面带苦笑，不承想江颜竟防备他至此。容时跑向殿内，行至门前时，忽然停住脚步，僵在空中的手不知如何。军医看出容时的犹豫，拱手道：“将军，我来开门吧。”

容时点头，移开身子，军医打开门，殿内扑鼻而来的时伤口溃烂的臭味，以及从殿内传来铺面蚀骨的凉意。江停云听到开门的动静，费力睁眼，将容时二人错认：“父王。‘’

军医见江停云分辨之力下降，心下暗觉不妙。出于医者之心，不敢有任何耽搁，立即查看江停云的病情，放下药箱，江停云额头滚烫，嘴中不断喊着“父王。”

容时看着江停云双腿溃烂的伤口，身上的锦背破烂脏兮，因腿伤的原因，只能以床榻为枕，劲后也是一片高耸红肿。容时心中不忍，江停云忽然抓住容时的手：“父王..........对不住，我没守住这片江山，是儿子无能。”

容时也任由着江停云握着自己的手，也好，将他误认为先王也好过将他视为仇人，抗争诊治。也可避免他清醒后二人见面尴尬的局面。

军医取出药箱的剪刀，将江停云的裤子剪开，至膝处的伤口已和和裤布粘连，军医只得轻慢处置，江停云痛的模糊，呼出的痛苦也只有模糊的音节。任由军医上药包扎伤口，军医环顾四周，这殿内不洁，连保暖的东西都没有。如今已经入秋，只会一天比一天凉，若是不及时添些保暖之物和将殿内收拾干净些。即使先下处理好旧伤，若后续再添风寒，哪怕神医在世，这命也吊不住。

容时看着军医：“我会让人送来一些保暖的衣裳锦被之物，你我再将殿内打扫洁净，以便子期后续修养。”

这时，听得殿外一阵嘈杂声，容时心想应是许美人到了，被侍卫拦至门外。

容时只得暂时撇去江停云的手，起身时，江停云突然喊住容时：“父王，你不要停云了吗？”

容时心中不忍，还是狠下心来迈着步子离开，吩咐侍卫，“放许美人进来。”

许美人正要进门，却又被拦住，侍卫们盯着她腰间的匕首，目光似有所指，许美人只得将腰间的匕首上缴，侍卫们这才肯放她进来。

许美人和身后的宫女二人背着一个大包裹，许是带给子期的用物。

许美人眼神略过容时，来到殿内看到江停云时，心疼的掉泪，但也不敢靠的太近，怕影响军医治疗。

江停云病 严重，嘴中一直喃喃，容时和许美人几人只得在殿内打扫干净些，考虑到江停云身上的伤，也不敢大幅度移动。将锦被铺上，再由容时和军医二人将人移在锦被上，再给江停云喂下几粒药丸，江停云只觉身上的痛意减少，伤口凉意覆盖痛意，身上温暖不少，沉沉安心睡去。

许美人留下带来的衣服、吃食、还有水囊。在容时二人不断的催促下不舍离开棠华殿。

许美人没有给二人一个好脸色，道了声“多谢。”后也不肯出言，目光停留在江停云身上，不肯移开。

目光带着温柔眷恋，频频回头缓慢离去，许久后许美人二人的身影才淡出容时的视线。

“这许美人倒是痴情。”军医感慨道。

容时转身，才发现军医身上的药箱并未带出，想来是留给子期了，容时亲自去取了几床锦被后，不便多留，也只得离开棠华殿。

许美人回到殿内时，只见殿内挤满了众位姐妹们，她们已经收好行囊，这是要离宫。

玉夫人喊住许美人：“妹妹，快同我们一起收拾收拾，离宫吧。”

许美人摇头：“我不走，我要亲眼看着顾长欢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殿内突然噤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还是玉夫人率先打破尴尬，开口劝她：“好妹妹，你还年轻，快离宫回家吧，王上大势已去，离宫后，这顾长欢也不会好过的，那还用你亲自盯着她去死呢？”

“玉姐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是想陪着王上，你们快些走吧，再晚宫门就要关了。”

玉夫人握着许美人的手：“好妹妹，你是我们这里年纪最小的，你入宫这几年对我们也是尊敬有加，可我实在不忍看你年纪轻轻就把一生赔在这里啊。”

“王上如今大势已去，就算.........日后这登上王位的人不是江颜，你到时候再想走，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玉夫人担忧劝她。

见许美人还是不肯走，玉夫人也不再劝了，毕竟强人所难也无作用，说了几句贴心话后，带着行囊与宫女离开。

许美人在宫门口一一送别曾经的姐妹们离开，回到殿内时，心中的酸涩再也忍不住，放声哭泣。身旁的两位宫女纷纷安慰，许美人看着她们：“我也想回家，可一旦我们离了宫门，没了屏障宫门外想利用我们的人太多了，边疆路途太远，都有被人制造意外或被莫名截杀的可能。一旦大局已定，无论是谁即位，我们这些先王的嫔御们，不过是诸侯王随意起兵利用的靶子，我猜，诸位姐姐们的家人必不会让她们活太久的。”

两位宫女纷纷惊讶主子的猜测，有些后怕与不可置信：“可到底也是亲生骨肉，众位娘娘们的家人也能下得去手？”

“骨肉？”许美人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王上与江颜难道不是骨肉吗？江颜真是好手段啊，放众位姐姐们归家，得了一个好名声，又能检验她们的家人忠诚和对她的态度，兵不血刃就坐收渔翁之利。““那......主子为何不阻拦？”宫女到底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阻拦？你们没看到众位姐姐们归家心切的样子吗？她们听不进去的。再说江颜亲自下旨，我若将真相说出阻止她们，就是拿许家在向江颜宣战。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赔上整个许家。”

归家，归心已困，从入宫这一刻，她个人生死归处，已是注定要和这座宫城绑定。这高耸的王城，就是收押她的监笼。归家？她的家远在天际，却永在心中，她是嫔御，朱墙之隔，已无家可归了。

还真是朱墙凄冷锁人魂，谁叹佳人垂泪白骨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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