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离心恨

容时刚出宫门便见容府管家正在马车旁焦急等候多时，来回踱步不止，像是为何事纠结。眼神时不时往宫城内瞟，容时只觉心中最为担忧的事似乎在按照不可控制之态缓缓滑出轨道，管家见容时现身，小跑上前：“公子.................老夫人回来了。”

管家脸色不好，想是已被母亲训斥过了，容时心中有些发怵，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马车，军医也紧随其后。军医担忧的看着容时：“将军，依老夫人的性子..................一顿毒打怕是逃不过去的。”

容时无奈揉着酸软的额头，只觉疲累席卷身心，管家也很懂事，回府的路上，故意放慢驾马的速度拖延回府路程。可未等拖延太久，老夫人身边的武婢已驾马而来，个个手中握着剑柄，神色严肃。为首的武婢开口：“老夫人令我等速速接公子回府。”武婢扫了一眼管家又道：“老夫人吩咐，其余人等府外候着便是，不必跟来。”

军医担忧的看着容时，容时也在这时睁眼，疲惫扯出勉强的笑意安慰军医:“你先回府帮我准备些伤药。”

军医点头应答，随后又下了马车，急急往自己府上跑去，生怕耽误时辰。

容时钻出马车，只见一位武婢下马，容时立即明白对方意思，一个翻身上马。未等身后的武婢上马，甩她们直直远去，身后的武婢们也紧勒缰绳驾马跟随，生怕容时跑了。

到达府外时，看门的士兵将容时的马牵去马厩，府内安静的过分，府中侍女神色凝重，个个垂首敛目。主厅上母亲坐在主位，几位叔叔们也在，几位婶婶们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似已与母亲发生过争执，在座的亲眷们除三婶外，母亲连带着他也未有好脸色。

容母面色严厉，冷冷开口：“跪下！”

容时拂去衣袍，跪在地上，未等容时开口，茶盏精准无误砸在容时的额上。滚烫的茶水将额头烫的通红，碎裂的瓷器划破肌肤，汩汩鲜血破皮而出，不断至额流向脸颊、睫毛之。容时只觉额上红烫，鲜血模糊视线，一眼望去，眼中皆是一片血红，连母亲的身影也一时辨认不清。

容三叔坐不住了，起身站在容时身旁，弯腰掏出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容时额上的血。“嫂嫂，容时毕竟是你的骨肉，你这样随意伤他，过于严苛了。”

容母眼神犀利，反驳容三叔的话语，看向容时的目光一如幼时般冰冷：“我没有生过他这样不忠不孝的孽障！”容母看着眼前的儿子，往事浮现在眼前，只觉心中痛意又盛了几分，一旁的嬷嬷不断拍着容母的后背顺气，不断低声劝慰。

“江颜许了你什么？让你妄背家国，妄背容家祖训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容母看着容时，眼中尽是绝望与怒色，她当年也是仰望容家家风才应允了容父的提亲，她决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做出辱没家风之举，心中对容时的所为甚是不屑。

“一门两公。”容时声音平静回答，一如他幼时般被母亲责罚之时的淡然。

容母犀利的眼神扫过容家小叔：“一门两公，你们叔侄之间真是好配合啊。依我朝律法，容家爵位到小辈这里也只能降为侯爵，幼弟参与进来，怕也是为了自己那堆不成器的儿子。想保你那群不成器的儿子们永世荣华富贵，为了富贵非得与江颜合作吗？江颜连自己的侄子都能囚禁，你觉得你们作为外戚他日能有什么好下场？”

“母亲，江颜是儿子的妻子。”容时的话语似有抗争之意。

容母只觉心火更盛，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痴情。江颜进门多年未有所出，硬是一门妾室都不肯纳受，对江颜更是听之任之。碍于江颜的身份和儿子的偏袒，容母也是敢怒不敢言，索性随着夫君一同前往军营常驻，躲个清净，不在后宅之中与他们起争执。

“容时！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儿子，你三叔小叔若是乐意，你也可以去做他们的儿子我不会阻拦，我会召集容家族老即刻除去你的名字，日后你不要再踏进容家半步！”容母道，她不过被掉去外州，回都城后，便已是天翻地覆的光景，王上被贼人所囚，王位易主在即。

容家三叔出言：“嫂嫂..........................你这样做传出去大家面子上也不好看啊。”

“三叔。“容时拉住三叔的手，摇头苦笑阻止三叔的话：“三叔不必再为我求情了，我即刻出府。”

“还有！”容母唤住容时，“限你两个时辰内，把你这几十年来在府内的所有物品都给我搬出去。我不想看见这府中有您任何旧物存留，若是逾时我便一把火烧了它们。请你转告诉江颜，我绝不妥协，她是白绫赐死也好，还是打算抄家流放我都在府中等着。”

“好。”容时只觉喉中苦涩，急需一块糖糕压制。容时告别三叔和容母后，往自己的院中走去。

“嫂嫂，你这可就过分了，抄家流放，你是想拉上整个容家一起覆灭吗？你自己想对抗江颜就罢了，你别扯上我们啊，你不怕死你问过容家其余人的意见吗？”容家小叔反驳道，心中满是不忿。。

“过分？长嫂如母，当年我过门时，容家各种事宜皆从我手中接过，婆母缠绵病榻。我代替婆母照顾三弟和幼弟，哪一点我没做到尽心尽意？你作为容时的小叔，方才也未见你未替他求情，我方才谈及抄家流放时才想到我们是一家人？三弟沙场浴血简直屈才，你这趋利避害的本事连都城中的商贾首富都不及你半分之仪。”

容母的话噎的容家小叔一时语怔，容家小婶急冲冲起身替自家夫君说话：“嫂嫂，你这话就过分了，我夫君好歹也是将军身有爵位，岂是你用身份低贱忘利的商贾来羞辱比对的？”

“还是小叔也想像那孽障一样，除名族谱？还是脱离容家另起炉灶？。”容母声音句句威严，气势上也不肯退让半分，容家小叔和小婶突然语塞。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容家文臣甚少，大多浴血沙场之中，百年人脉经营大多起于军中。若一时置气真脱离了容家，军中还有几人愿意认他？服他？

容家三婶不喜争论，听着三人的唇枪舌剑，只觉血气翻涌，心口难受，也不想卷入几人的纷争，起身道了声告别后，拉着容三叔就离开去寻容时。

容家三婶心疼容时，叫了大夫给容时包扎伤口，看着容时憔悴又带伤的样子，心疼的直掉泪。容时握住三婶的手，笑道：“我没事的，三婶莫要担心。”

容三叔自幼便不喜刀剑杀人，又身子孱弱实在不宜长期习武，只是得了个闲散文职常住都城。而容父容母常在沙场拼杀，容时自幼是夫妻二人教导长大的，疼容时不比自己儿女少。

“容家世代忠良，竟出了你们两个不孝子，抄家流放也是报应，你和容时若是肯自绝也不算辱没了容家的名声，我也会和族老们求情留你们二人姓名。”容母与容家小叔争论起来。

容家小叔被气的不轻，容母又是长辈，言语上和辈分上又处处压制他，又不占理，气的携着夫人匆匆离开前厅。

容母看着地上的血迹，心疼不已：“他若非我亲子，我必手刃之，可是他毕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我方才实在是下不去手。沙场杀敌时我从未退却，可面对他时我竟无勇气提剑。”

身旁的嬷嬷静静倾听容母心声，也不敢随意开口，生怕言语上刺激到容母敏锐暴怒的情绪。

江颜得知自己的婆母回都城，心里乱成一团：“本宫这婆母脾气可是一等一的倔，本宫要登上王位，她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从前嫁入容国公府时，这婆母就跟本宫不对付，碍于本宫身份她也不敢对本宫怎么样。本宫这婆母娘家是西南有名的将门之一，几十年来随着容国公征战，军中也是很有威望，没想到啊本宫派去的人还是没拖延她太久就让她回来了。”

身边的沁水担忧道：“那殿下打算如何？”

江颜摇头：“去查查，是哪位诸侯国公助她的？本宫要好好杀鸡敬猴。”

江颜不喜欢容母，她总是面色严厉，性子刚强，若非容时和公主的地位护着她，江颜都怕活不过几年就得委屈愤恨而死。容母若是反对她，那么会有更多的人响应反对。江颜只觉得头疼，这毕竟是自己的婆母，若是她出意外，天下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江颜，若是护着不动，反对她登上王位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

江颜下旨将登基计划前移，并下旨诸侯藩王不得入都城，违者必斩。江颜派去百数暗卫，悄悄潜去诸侯王的封地，若有暗中结党营私者，就地暗杀，无需上奏。江颜同时下旨招募女子为官，诏书一经颁布，城内纷纷哗然。

祁国虽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历经几朝，也不过寥寥数人于宫内之中，放开限制既能得到支持也能壮大势力，若有强烈反对者，江颜也乐意以血腥手段镇压为新策铺路。

毕竟为帝者，仁慈不能用错地方，否则“仁慈”二字就是最为致命的催命符。

容时一时无处可去，从前也未有钱置私宅，看着满满几大车的物品，一时发愣，容家三叔三婶也陪着容时，“婶子陪嫁中有一套小宅子，婶子年年都派人打扫修整，你若是不嫌弃，婶子带你去。”

容时摇头拒绝，毕竟未来局势难料，还是少让三叔三婶扯进这不明局势中，以防日后带来大祸。话落间，只见军医急匆匆赶来，军医俸禄不高，买的宅子处于城外，离内城偏远。赶路也需要一些时间，军医看着受伤的容时心疼不已，向容家三叔三婶行礼后提议：“我孤儿一个，无妻无子，将军也不用担心连累事宜，若是将军不介意，可到我府上居住。”

三叔三婶觉得此提议不错，看着容时，在等容时的决定。

容时点头，“不过不要乘坐马车，我坐在车上就是。”

三叔明白了容时的意思，容时不想连累容家，这是在主动宣扬已和容家脱离关系，耳听不如眼见来的更为真实。

告别三叔三婶后，容时跳上布满书籍的车，军医也跟着跳了上来，军医取出怀中已配好的伤药，给容时轻细涂抹与额上，再用纱布缠绕固定药粉。

容三婶回府看到容母时，心里虽再有不快，摁下发作的念头，给容母行礼后，也不肯给好脸色当着容母的面离去。

江停云只觉身上的痛楚减少许多，身置温暖之处，睁眼时，殿中已不复处来时那般杂乱不洁，像是有人来打扫过了。原来不是在做梦，是有人真的来过此殿。地上铺着两层被褥，被褥旁的一个药箱引起了江停云的注意，箱内的瓶瓶罐罐上都贴了纸条。注明着药物名称和服用方法，几个包袱里还有一些干净的衣衫和一些干粮和几个水囊。衣衫里包裹着一个檀木小盒，小盒打开，是两枚黑色药丸，江停云嗅了嗅，味道苦涩。

江停云也猜到了这两枚药丸的用处，又在药箱里翻找到了和衣衫一样的檀木小盒，不出所料又是两枚药丸。

思齐竟想的如此周到..................

置放两枚药丸的黄布之下，摆放略不齐整，江停运两指去触碰，摸到发硬的纸状一角，扯出发后发现有折叠好的发黄的纸条，纸上写着：周全。

江停云将纸条揉成团后，吞至嘴中。纸片各角不均，膈的他喉中不适，皱眉后将其吞咽下去，面带轻松嘴角也难得展现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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