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金鸡除匪

再说柳范回到嘉州后，立即前往州衙门，寻找刺史刘庆锡，商议发兵拯救紫竹。不料刘庆锡前往成都晋见蜀王去了，只有嘉州司马史泽在家。那司马乃是一州的军事长官，柳范的地位虽在史泽上面，却只是负责管理官员和民间事物，无权调动军队。加上史泽又是个鸡肠小肚之人，平时就与刘庆锡、柳范不大合作。柳范无法，只得怏怏不乐地回到家中。佛婆听说不能立即发兵攻打金鸡岭，不由得又放声大哭起来。柳范无法劝解，只是焦躁不已。好在府中丫环杏花儿懂事，她温言细语地劝慰道：“姑姑，您老人家一生信佛，又做过无数的好事。小姐必然也是个大福大贵的命运。还有观世音菩萨和神仙姑姑的保佑，相信她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佛婆细细地想来，这事情再怎么逼迫，柳范也不能借出嘉州兵马，只好不再哭泣。

这一天，柳范正在府中焦躁烦闷，忽闻门外一个陌生老者求见。他暗想，此人必定是金鸡岭派出的秘密使者，于是吩吩“快快让他进来。”石心伍一进来，便跪在地下说道：“都吏大人，我从金鸡岭而来。你外甥女儿有一封亲笔书信，托我捎了过来。”柳范急忙看过书信。紫竹在信中说自己安然无恙，并且已经策反了山寨中的头领唐牧，又准备暗中串通马迁、陈武等人，逼迫高强投降朝廷，希望舅舅带兵前去接应。又说来者石心武是个绝对可靠的好人。柳范将书信拿进去给佛婆仔细地看过，确认笔迹没有什么问题。原来，当初紫竹写出了两封书信，一封用于哄骗高强，一封却是写给母亲和舅舅的。柳范和佛婆因此十分高兴。柳范出来，石心伍又将紫竹与他们商量的计策加以了说明。柳范高兴地道：“我这府中自有绫罗绸缎，你们直接拿上山去，哄那个高强贼子。刘刺史明天一定回来，我们后天一定发兵。只是你随行的两个喽罗会不会坏事？”石心伍道：“都吏大人尽管放心，他们都是唐寨主心腹之人！”柳范大喜，又嘱咐道：“你回去告诉唐牧，只要他毁了金鸡岭山寨，我一定保举他做个朝廷军官。”

第二天，柳范来到刺史衙门，恰好刘庆锡已经回府。柳范便将事情的经过讲了，又请求刘庆锡宽恕自己外甥女儿擅自作主，赦免了唐牧等人罪过的事情。刘庆锡高兴地说道：“目前正是朝廷用人之际。后唐国企图进攻我们蜀国，一直在设法拉笼高强。唐牧既然立下了大功，我们自然让他做一个军官。你外甥女儿倘若一举平定了金鸡岭，也是大大的一笔功劳。她在那里如此说话，既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替我们嘉州荡平金鸡岭出的良策，何来擅自作主的过失呢？你前去军营之中点齐一千人马，明天前往接应！”柳范得了刘庆锡的令箭，立即前往军营中点校人马。史泽看见征剿金鸡岭土匪这等重大的军事活动，刘庆锡竟然不让自己带兵前去，便很不高兴地道：“柳都吏，这封信恐怕其中有诈！你外甥女儿小小年纪，又陷身于贼巢之中，如果高强加以逼迫，她又岂敢不写？想那金鸡岭地形险要，而且土匪之中最近又添加了唐牧、马迁、陈武三人，便是文武之才俱有，正所谓贼势猖獗。倘若其中有诈，你这一千人马如何去得？”柳范解释道：“史将军，你不知道我这个外甥女儿的性格。她为人极其刚烈，若是高强相逼，她宁愿一死也不会给我们写信的。”史泽满肚子的不高兴，也只得说：“你也是带过兵马之人，总之小心为是！”柳范道：“多谢史将军提醒！”

石心伍回到金鸡岭，首先向唐牧、紫竹作了禀报，然后才去对高强说：“事已至此，佛婆和柳范果然只好同意，他们还希望我们将来一定要接受蜀国的招安。”高强心中高兴，却又暗暗地打定了主意：“等到生米煮成了熟饭，接受不接受招安再说，也许你们赔了夫人还要折兵！”

紫竹为了稳住高强，也拿出了“压寨夫人”的派头，在唐牧的陪同下前往山寨各处巡视，还特地慰问了值岗的小喽罗，只是尽量不与高强本人照面。原来这个紫竹本来不是中华女子，又是少年心性，好玩爱动，各种智计无不花样翻新，只以获胜为准。倘是中华女子，受了儒家礼教的束缚，连想也想不到上面去。就是想到了上面，也万万不敢做了出来。就是紫竹做了，后来普州百姓也有称她为“风流观音”的。若是中华女子，这“风流”二字又如何承受得起呢？但是山寨上的大小喽罗尽皆欢喜不已，都说紫竹“美如天仙，心如菩萨”，将来一定是他们的“好压寨夫人”！

第三天便是高强与紫竹“大婚”的日子。早上，唐牧下令山寨中所有人员，中午一律参加高寨主的婚宴。众喽罗无不欢天喜地。唐牧又推说山寨上找不到霞冠和凤披，双方又无长辈在此，他已经说服了紫竹，高强就不必再公开地向她求婚了，也不必举行什么拜堂的仪式，只是大家聚在一起喝个喜酒就行了。这在唐牧，本来就是紫竹哄骗高强的计划。高强却巴不得越简单越好，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酒宴之上，高强兴致勃勃的。唐牧等人殷勤地劝酒，一会儿就将高强灌得来人事不省。唐牧立即叫了心腹之人，送了他回屋，又在那里设岗放哨，不许任何人再与他接触。马迁、陈武本来就是贪杯之人，唐牧也安排了心腹喽罗竭力劝酒，一会儿便将他们灌得酩酊大醉。唐牧也派了人员将他们送回屋去，并且就在屋里，暗暗地将他们也捆绑了起来。

诸事停当，唐牧这才带领着十几个亲信走进高强的房间。高强兀自醉卧不醒。唐牧上前将他唤醒，大声道：“哥哥，不好了，山寨已经被官军团团围困，我们怎么办呢？”高强吃了一惊，忙问：“柳范不是同意了吗？怎么官军又前来攻打？来了多少人？”唐牧故意道：“柳范和刘庆锡虽然同意了，史泽可能不同意。如今官军漫山遍野都是，少说也有三五千人马！”高强立即吩咐道：“快快守住山寨要塞！”他想挣扎着起身，可是浑身无力。唐牧趁机道：“山寨要塞已经被官军攻破，我劝兄长同我们一起投降算了！”高强勃然大怒道：“唐牧，你是不是作了官军的内应？你若是背叛了山寨，来日我必定杀了你！”唐牧只得吩咐自己的心腹喽罗立即将高强绑缚了起来。他想到自己毕竟与他结义了一场，也不好下令杀他，于是将他暂时关在房间中，然后带了众人，来到宴席的中间。

这时候，人们正好押着马迁、陈武过来。唐牧的心腹四五十人一个个拔出刀剑，立即将整个宴会厅包围起来。众匪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一个个吓得缩做了一团。石心伍立即站了出来，大声道：“各位兄弟，我们在这里聚众为匪，迟早要被官军剿灭，不如下山投降官军去！”马迁的酒意未消，犹豫不决地问：“高寨主怎么会同意呢？”唐牧义正词严地道：“高强已经被我关押起来了！”马迁楞住了。陈武又担心地问：“要是官府追究我们以前杀人放火的事情，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紫竹立即道：“我为你们担保，官府必定既往不咎！”一个小喽罗疑惑地问：“你凭什么担保我们？”石心伍道：“大家只知道紫竹姑娘是柳都吏的外甥女儿，却不知道她这次上山，乃是奉了嘉州刺史刘庆锡的命令，特地前来招安我们，故意让我们俘虏上山的。我这次下山，就是奉了紫竹姑娘的命令，前去约请官军。嘉州大军今天上山摧毁山寨了。如果有人想负隅顽抗，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们投降官府以后，愿意当兵的编入军营之中，不愿意当兵的发给路费自己回家。这些事情刘刺史、柳别驾、史司马已经给我讲得明明白白了！就看弟兄们的意下如何？”他这番话也是经过紫竹计划，并且教他说的。众匪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都不知所措。唐牧看他们还在犹豫不决，便问：“弟兄们，我唐牧平时待你们如何？”马迁立即道：“唐兄待人最好！”陈武也道：“唐兄最瞧得起人！”其他的匪徒也大着胆子道：“唐寨主最好！”唐牧笑着道：“既然如此，相信我的就跟着紫竹姑娘走；不相信我的就请自便下山！倘若还想占山为匪的，我唐牧首先就不容许！”马迁、陈武和众匪徒都说：“我们情愿跟着紫竹姑娘下山！”紫竹叫人立即给马迁、陈武松了绑缚。

这时候，看守高强的一个喽罗前来禀报，说是高强趁人不备，挣断了绳子，杀了几个喽罗，已经逃下了山去。唐牧大怒，还要派人追赶。紫竹道：“就让他暂时逃过这一劫难吧！我们下山要紧，你们不必追赶了！”于是，唐牧下令烧毁了山寨，然后与紫竹带了这支队伍，向着嘉州逶迤而来。

柳范的一千官军刚刚出城不远，紫竹已经带领着降匪走了过来。唐牧看见柳范，立即率领马迁、陈武和几百名降匪，一齐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上，又忐忑不安地说道：“草民等人上山为匪，虽然各有不得已的原因，实在罪孽深重！如今幸得紫竹姑娘指点迷津，我们也决心弃暗投明，还望柳大人宽恕我们以前的罪过！匪首高强本来已经被擒，不料他趁乱逃脱，只好请求衙门继续捕捉。”几百名降匪一齐道：“还望柳大人宽恕了我们！”紫竹道：“唐首领本来还要派人前去追赶高强，我想那贼子武功非同寻常，摧毁山寨事大，因此没有让他们追赶。”柳范严肃地道：“迷途知返，善莫大焉！紫竹已经派人前来说明，你们当中多数是被逼上山为匪的，本官已经禀报并经刘刺史同意，赦免你们来降人员全体无罪！你们大家放心好了！”

众降匪尽皆欢呼了起来，高高兴兴地随同柳都吏的大军入城。沿途，百姓们纷纷出来观看，有称赞紫竹美丽、机智、勇敢的；也有被金鸡岭匪帮抢劫过，因此出来指指点点痛骂的。众降匪低着头，只是不敢做声。到了嘉州城中，柳范将他们带在府衙大坝之中，排列好队伍，一个个登记得清清楚楚。有愿意从军的二百七十余人，以唐牧、马迁、陈武为首，立即编入了嘉州军队之中。有四十多人愿意回家，嘉州衙门马上发给了路费。从此金鸡岭一路匪患荡平。满城百姓听说，尽皆奔走相告，欢呼雀跃。刘庆锡下令，让唐牧做了个校尉，马迁、陈武做了个牙将。嘉州衙门又发出缉捕文书，四面八方捉拿高强。

刘庆锡特地在嘉州衙门中宴请紫竹，全城文武官员和知名士绅都应邀参加。唐牧、马迁、陈武因为初来乍到，刘庆锡也特意安排了他们参加。宴席上，刘庆锡不胜感叹地道：“高强这伙强盗，本来是嘉州军民的心腹大患。以前官军屡次前去征剿，都被高强依恃山高路险，负隅顽抗了过去。”史泽听到这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刘庆锡毫不理会，继续说道：“这一次，紫竹姑娘孤身陷入贼巢，可是她不但没有受到凌辱，反而设计荡平了金鸡岭，替官军收伏了众多匪徒。这一份胆量、气魄和智慧，便是我们男子汉大丈夫也难以办到。我们遇上了这样的少年巾帼英雄，岂不是嘉州军民的福气！”史泽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了起来。柳范连忙道：“紫竹还是一个小姑娘，刘大人不要过于抬举她。”

谁知道主薄官王仝却道：“紫竹姑娘这份功劳，我们应该记入嘉州方志之中。”中华人类自古以来国有史，地方有志，家族有谱。能够记入国史、方志和家族谱牒之中的，必须是非常之人和非常之事。众人齐声附和道：“不错，正该如此！”史泽重重地“哼”了一声。刘庆锡兴致勃勃地道：“紫竹姑娘，你就给大家说说平定金鸡岭的事情吧！”紫竹看了史泽一眼，立即谦恭地道：“多谢刘大人的褒奖！其实这伙盗贼之中，除了高强怙恶不悛以外，其余的多是被迫上山的无辜良民，而且唐牧等人早已有心归顺朝廷了。我不过恰恰遇上了这个机会，并且得到了神仙姑姑的暗中相助，所以侥幸获得了成功，不值得大家如此称赞。”史泽立即挑剔地问：“紫竹姑娘，神仙姑姑是谁？”紫竹茫然地道：“我也不知道神仙姑姑具体是谁。只不过，她曾经在普州一再现身，拯救过酒醉而亡的男子，又指点过小女子，还治好了普州百姓们的霍乱瘟疫。就是这一次平定金鸡岭也是神仙姑姑在暗中帮助我。”史泽哈哈大笑道：“紫竹姑娘真是善于编撰故事之人，自古以来虽有神仙、菩萨的传说，可是我们谁又见过真正的神仙和菩萨呢？你不要因为凑巧立下一个功劳，便胡编乱造一些神明故事，欺骗我们嘉州军民！”紫竹脸色一红，又认认真真地道：“史大人，我真的见过神仙姑姑，在我们普州，还有活菩萨和老神仙呢！”史泽哂笑道：“荒诞不经，荒诞不经！”刘庆锡忙说：“神佛之有无，史将军不必争议。只是紫竹姑娘这一份功劳，我们必须记入嘉州方志之中！”紫竹却严肃地说道：“刘大人，此事记入嘉州方志之中，实为不妥！刚才我已经说过，我不过是凑巧获胜！高强那贼子，过去曾经率领游兵散勇，在嘉州城里奸杀过比丘尼，烧毁了毗卢庵，后来又长期占据着金鸡岭，杀人放火，抢劫客商，真是罪孽深重，恶贯满盈，早该得到菩萨们的惩治了！可是神佛一类事情，有缘之人可能相遇，无缘之人怎么也不肯相信。再说我是普州一介民女，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记入嘉州的方志之中呢？”刘庆锡恍然大悟，暗想：“不错，此事记载了下来，不但会惹出争议，而且将我们嘉州军民看得太低了。”便道：“紫竹姑娘言之有理。”

紫竹从此对史泽这个人物暗暗留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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