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奇人妙计

根据唐牧的安排，石心伍端着一碗汤面走进了紫竹屋子里。他是一个六旬左右的老头，岁月已经在他的脸上刻下了许许多多的沧桑痕迹。他一走进屋子里，便故意劝道：“姑娘，如今就是这么一个世道，你也就认命吧！”紫竹恨恨地骂道：“你们这帮丧心病狂的狗强盗，休要在我身上打什么鬼主意！我就是宁愿饿死，也绝对不会吃你们的任何一点东西！”石心伍立即称赞道：“姑娘真是好气魄！若是平常女子，这时候只怕吓得全身瘫痪了，哪里还敢痛骂他们！”“他们？难道你与他们不是一伙的？”——紫竹心中产生了怀疑，马上止住了痛骂。石心伍接着说道：“人人都是父母所生，也会养儿育女，他们何苦一定这么作孽呢！”

“看来这个老强盗的良心尚未完全泯灭。”紫竹心中这么想，气愤立即消去不少，便反过来劝道：“杀人放火，抢劫财物，天怒人怨，人神不容。你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家，何苦混在这个强盗窝子里伙同作孽呢？”石心伍叹息了一声，道：“姑娘，你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可是你哪里知道，这种日子又岂是我心甘情愿过的！”紫竹诧异地问：“那么你又是如何进来的？”石心武缓缓地道：“我本是湖广之人，家里也有妻子，有三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由于战乱不止，如今却只是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紫竹不由得惊奇地“啊”了一声，同时向他投去问询的目光。石心伍继续道：“古往今来，凡是做强盗的人都没有个好下场，不要说被官府捉住必定治罪，就是他死了以后，也必然下地狱、堕轮回、痛苦不堪！因此，只要还有一线生存机会，人们都不会甘心情愿地沦落为强盗！”

紫竹吃了一惊，她原来以为，强盗之流必定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也是人人自愿上山的，万万没想到还有像石心伍这样被迫上山的可怜之人！她突然想起神仙姑姑要她拯救其他人的话，便问：“山寨之中还关押着其他的人员吗？”石心武道：“强盗窝子不是官府，关押其他人员干什么？若是看不顺眼，他们就会立即杀掉！”紫竹这才明白神仙姑姑所讲的其他人，一定就是像石心伍这样的被迫为匪之人，而且这种人在山寨之中可能为数不少，于是继续问：“你们何不悄悄地下山去投降官府呢？”石心伍冷冷地道：“我们要投降官府，也有难处啊！”紫竹诧异地问：“这有什么难处呢？”石心伍愤愤不平地道：“首先，高强就不准我们投降啊！”紫竹问：“你们都害怕高强吗？”石心伍道：“高强不但武艺高强，而且心狠手辣。他不开口投降，我们谁敢提起此事？况且我们也还要害怕官府呢。”紫竹更加糊涂了：“为什么你们还要害怕官府呢？难道官府会不同意你们投降吗？”石心伍痛心疾首地道：“因为我们毕竟当过强盗，什么时候官府都可以跟我们清算旧账。还有，我们中间本来就良莠不齐，有的人后来也可能重新犯事，到时候我们还不是要受到牵连！”紫竹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还有这么多顾虑？”石心伍痛苦地道：“是啊！我们中间的许多人，本来就是因为官府各种各样的逼迫方才上山为匪的，他们怎么能够不担心呢？如果没有官府确切的保证，我们下山投降，恐怕也是死路一条！”紫竹凛然说道：“老人家，如果你们真有投降之心，我负责前去说服嘉州官府，让他们赦免了你们以前的全部罪过！”

忽然一人走进门来，高声问：“紫竹姑娘，此话当真？”紫竹一看，来人便是唐牧。虽然唐牧的长相文雅，但他毕竟参加过昨天的抢劫活动，所以紫竹对他没有一点儿好感，立即冷冷地回答：“你不是好人，我凭什么担保你？”石心伍忙说：“姑娘误会了！其实唐寨主也是一个好人！他家住湘江边上，从小文武双修，因为乡中豪绅抢走了他的妻子，还杀害了他的父母。他一怒之下杀死了仇人，逃难来到蜀中。走投无路之下，方才上山入的伙。”紫竹惊讶地问唐牧：“原来你是这么上的山？”唐牧虎目之中隐隐含泪，又轻轻地点了点头。紫竹仍然不能释怀：“你既然是个读书人，就应当知礼义，明廉耻，虽然被迫上山落了草，也不该跟着他们干坏事！”石心伍道：“姑娘，其实唐寨主并没有干过什么坏事。高强杀人放火，他还屡屡相劝。我被他们掳上山来，也是唐寨主力劝他们留下我的。”紫竹道：“哦。”石心伍继续说下去：“虽然唐寨主昨天也参与了抢劫，但他事后竭力主张放你下山。就是今天我们的谈话也是唐寨主故意安排的。他想找个稳妥的办法，让大家一起去投降官军！”紫竹明白过来，抱歉地道：“是我错怪了唐牧！”唐牧平静地说：“我们只要有了机会，必定弃暗投明！”

紫竹疑惑地问：“你们既有此心，何不早些说明呢？”唐牧叹气道：“此事必须极端机密，否则祸患无穷。你是柳都吏的外甥女儿，我们方才相信得过。”紫竹点了点头，又问：“那么你们现在怎么打算呢？”唐牧说：“我们悄悄地放你下山，请你立即带来官军，咱们里应外合，一起逼迫高强投降。”紫竹想了想，道：“不行，你们放了我，高强马上就会知道的。”唐牧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地道：“大不了我与他们血战一场！”紫竹道：“不行，大战一场，又会死伤不少的人。不如你们随我下山，将来我们再设法拯救被迫为匪之人。”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与神仙姑姑交往以来，她的内心已经逐渐地进入了悲天悯人的境界。石心伍不同意地道：“也不行，如果没有了内应，官军是很难攻破山寨的。”紫竹想了想，又问：“高强有多少死党？”唐牧不屑地道：“其实高强并无什么死党。他当初带上山来的那些游兵散勇，或者战死，或者逃亡。后来上山的人们痛恨他无恶不作，害怕以后遭到上天的报应，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的，实际上既恨又怕。只要有人领头，大家就会众叛亲离。”紫竹又问道：“像你们这样想法的人有多少？如果要与高强交战，他们能够站在你们一边吗？”唐牧想了想，说道：“少说也有三四十人。真要是斗殴起来，他们肯定会支持我！”紫竹放下了心来，又问：“马迁和陈武怎么样？”唐牧笑道：“他们也不是高强的心腹，只是遇事分不清好坏轻重，跟着高强干了一些坏事，也是完全可以争取过来的。”

紫竹立即斩钉截铁地道：“高强三十年以前带领那群游兵散勇，在嘉州毗卢庵中逼死了住持玄怡师太，又奸杀了比丘尼十多人，还纵火焚烧了毗卢庵。他罪大恶极，就是观世音菩萨在此也不会饶过他的！你们能不能杀了高强，再带领山寨上的全部人马前去投降官军？”唐牧犹豫不决。石心伍道：“高强不死，我们莫想反正！”唐牧仍然说：“到时候，我再劝劝他。如果还是不行，就只有恩断义绝！”紫竹叹了一口气，只好如此这般地对唐牧和石心伍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唐牧、石心伍吃了一惊，暗想她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怎么会想出这种令人意想不到的主意？但这个主意必定能够成功，所以他们心中大喜，于是三人相互击掌，确定了方案。最后，石心伍笑着说：“紫竹姑娘，现在你可以放心地吃下这碗面条吧？我听说你是吃素的，特地只用了香油！”紫竹好不感激。

唐牧径直来到“聚义堂”，故意对高强说：“石心伍果然能说会道的，不大一会儿，已经将紫竹姑娘说服了。”高强兴奋地问：“她答应了？”唐牧故意道：“她虽然已经答应，但又提出了三个条件。”高强忙问：“哪三个条件？”唐牧不慌不忙地道：“第一，她要你当着众人之面向她求婚。”高强犹豫不决地问：“这个众人之面的‘众’字怎么讲？”唐牧笑道：“当然是山寨上的众家弟兄，不可能要你到嘉州城中去当众向她求婚。”“她要做老子的压寨夫人了，还想在弟兄们的面前捞够面子。小女人真难侍候！不过，只要她答应嫁给我，这个条件也可以。”高强这么想，于是说：“行，没有问题！那么第二个条件呢？”唐牧道：“你们结婚必须征得她母亲的同意。”高强道：“这个自然。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必须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嘛。哎呀，不对，不对！老子是个强盗头子，又已经将她的女儿抢上了山来，她必然对老子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同意我们的婚事呢？不行，不行！”唐牧又故意激他：“紫竹姑娘说了，没有母亲的同意，她是宁死也不会同意的！”“这可怎么办呢？”高强急得抓耳挠腮，又问：“那么第三个条件呢？”唐牧道：“你们的婚礼必须办得像模像样的。”高强想：“哼，官宦人家的女子就是讲究臭排场！不过，这倒是小事一桩。”于是道：“行，她想怎么像模像样？”唐牧道：“一是要到嘉州城中采办像模像样的嫁妆。二是要在山寨上欢欢喜喜地庆贺三天。”高强想了想，说：“山寨之中喜庆三天可以，到嘉州城中采办嫁妆不行！”唐牧问：“为什么？”高强道：“难道兄弟忘记了，咱们可是金鸡岭的强盗，怎么敢到嘉州城中去采办嫁妆呢？一旦走漏了消息，岂不白白地失陷了弟兄？哎，这么说起来，事情还是没有说妥嘛？”唐牧哈哈大笑地道：“哥哥，你就放心好了！这两件事情，兄弟都已经有了主张。我让紫竹姑娘给她母亲写了一封亲笔书信在此，说明她已经同意嫁给你了。她母亲还能有什么话说呢？采办嫁妆也不难，强盗的脸上又没有刻着字，官军怎么知道我们的人就是强盗？到时候，我们只消派遣一个使者，前往说合与采办嫁妆就行了。”高强要过紫竹的书信，那上面写道：“娘，这是儿的命，如今只有认命，望娘能够同意。”他不由得疑惑地问：“你相信她的母亲能够同意吗？”唐牧坚决地道：“哥哥也不认真想一想。紫竹已经来到了山上，她母亲一定以为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我们有礼有节地前往提亲，她不答应又能怎么办？就是柳范到了这种时候，也只好将就承认，大家乐得做个亲戚。他们总不能硬将女儿或外甥女儿往强盗窝子里面推吧？而且，以后柳范必定还会设法让官府招安我们。”说罢竟然有些洋洋得意。高强心中暗骂道：“招安，招安，你龟儿子一天到晚只是想到招安，所以设计了这个办法，一面讨老子欢心，一面遂了你做官的心愿。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么？哼，要是在以前，老子不骂得你狗血淋头才怪！只是为了得到紫竹，如今我也只好顺水推舟。可是紫竹成了我的人以后，招安不招安还得看老子高兴不高兴！”于是他连连说：“行，行，咱们就这么办吧。”

唐牧又说：“还有，哥哥马上就要做新郎公了，人家姑娘毕竟害羞怕臊，你也得学点斯文样子，免得将来被她瞧不起。”高强问：“怎么样一个斯文法？”唐牧笑道：“这几天，你只管和弟兄们喝酒玩乐，一定不要去找紫竹姑娘。便是碰见她，也要客客气气地，总之不要心急火燎的，这就是斯文。”高强哈哈大笑道：“好，好，老子就等她这几天！”唐牧又安排了大小头目，轮流陪同高强玩耍、饮酒，一定要把高强陪得高高兴兴的。大小头目下来以后，便整天陪着高强猜拳行令，赌钱掷骰。偏偏高强又赢了钱，众人都恭维他“人逢喜事，福星高照”，把个高强快乐的不得了。唐牧这才派出石心伍，带了紫竹的另外一封亲笔信，同了自己的两个心腹人员，立即下山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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