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表兄表妹

紫竹来到柳府之中，柳范兴高釆烈地将柳居直叫了出来，又指着紫竹道：“居直，这就是你的表妹，你们快些过来见面行礼吧！”谁知道柳居直看了紫竹一眼，禁不住猛地里一楞：“这个表妹不仅美丽非常，而且面目好不熟悉，莫非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她？”可是一时之间他又想不起来，于是站在那里不言不语。柳范又提醒道：“你表妹虽然年轻，但她孤身一人收服了金鸡岭的强盗，全城的人们都在称赞她呢。她聪慧、勇敢、机灵，你可得好好地学一学！”可是柳居直还在那里沉思默想自己是否认识紫竹，对于父亲的说话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柳范以为他瞧不起紫竹，于是生气地说道：“居直，表妹是你的至亲之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冷漠地对待她呢？”柳居直仍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讷讷地答应：“是，是。”

原来，柳居直内心聪慧，但平日沉默寡言。若在家人之中，他还可以勉强地谈论几句，若是来了陌生的客人，他总是简单地招呼过以后便腼腆地退缩在一边。前几天佛婆来到，他也只是上前招呼了一声：“姑姑！”然后便没有了任何的语言。当时，柳范责备了柳居直，又说：“表妹过来了，你一定要热情一些。”在柳范想来，紫竹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儿，倘若柳居直对她淡漠了，恐怕紫竹会生气。柳居直马上答应了下来。这两天，紫竹设计收伏金鸡岭强盗的故事，他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遍，内心之中对于紫竹也是十分佩服的。见到紫竹前，他也曾经想过，要好好地同紫竹亲近亲近，可是自从觉得彼此似曾相识以后，他心中便只在寻找有关认识表妹的记忆。

“居直，你一个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柳居直还在发呆，柳范已经叱责起来了，因为柳范忽然觉得：柳居直一定是看见紫竹的美貌而发呆，这简直是个太没出息的东西！柳居直听到父亲的责问，心中更加紧张，竟然呐呐地说不出话来。紫竹看见柳居直的时侯也是猛地里一惊：“表兄的面貌好不熟悉啊，莫非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面？”她这么想了一想，也是始终无法想起，但是柳范已经在那里叱责起柳居直来了。于是她主动地走上前去，大大方方地拉住柳居直的手道：“表兄，妹子刚从乡下过来，都市之中的人情世故一点不懂，凡事还望表兄多多关照！”柳居直喃喃地道：“好，好。关照，关照。”柳范气得将袖子一拂，不再言语。佛婆忙道：“居直，表兄表妹乃是至亲之人，说话应该随随便便的，用不着这样的拘谨。”柳居直还是唯唯诺诺地道：“不，不用拘谨。”柳范只得生气地道：“你下去吧！”柳居直如获大赦一般，急忙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里，柳范继续与佛婆母女谈话。佛婆道：“兄长，居直的性格好不内向！紫竹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正好与他相反着呢。”紫竹撒娇道：“娘，你与舅舅说话，不要扯上女儿嘛。”柳范笑道：“紫竹，大胆并不是什么坏事！其实你表兄样样皆好，就是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太不好！他平时喜欢清静，也不大愿意与人们接触，更不愿意在生人面前说话。你却不要介意！”紫竹笑道：“舅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格，性格本身无所谓好坏，只要彼此能够沟通就行。像我这种性格外向之人，人家也许还会嫌我烦我呢。我只希望不同性格的人们在一起要相互包容、忍让，又怎么会介意他的性格内向呢！”柳范笑了笑，没有做声。

佛婆问：“也许兄长成天忙于公务，没有时间与居直交谈，因此他就形成了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柳范道：“也不是。当初我抱着他回来时，他就三天三夜没有哭闹过一声，我还以为他是一个哑巴孩子呢。”佛婆诧异道：“这就奇怪了！一般的婴儿总是爱哭爱闹的。紫竹当初来到我家，就一个劲儿地哭个不休，任你怎么哄劝，她也不肯停止。”紫竹忍不住又撒娇地叫道：“娘！”柳范笑了一下，继续说：“第四天，门外来了一个游方和尚，自称专医疑难杂症，我就叫他进来给居直看了看。他对我说，孩子没有任何问题，又附在居直的耳边轻声道：‘既来之，则安之！你不要这样不言不语的。’居直方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还用他的小手儿在空中乱抓乱舞，好像还有什么话，要对那个游方和尚述说。”佛婆奇怪地道：“这么说起来，居直一定与那个游方和尚前世有缘！”柳范点了点头，道：“不错！游方和尚当时说：‘我不能带你走！’居直竟然就不再哭了。”佛婆道：“紫竹当初不肯吃食东西，也是慈音禅师发了话，才肯吃食东西的。”紫竹不禁埋怨道：“娘，您总是喜欢在别人的面前诉说自己女儿的不是！”佛婆分辨道：“这算你的什么不是呢？况且你舅舅也不是什么别人！”柳范也笑道：“紫竹，你不要害臊，我们不过在一起聊聊家常而已！”

佛婆疑惑地道：“那个游方和尚可能大有来历，兄长没有向他请教一番？”柳范道：“我当时也想向他请教请教，便问这个孩子的来历。游方和尚说：‘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就是不肯详细地说明。”佛婆肯定地道：“如此说起来，居直一定与我们佛教有缘了。”柳范点了点头，道：“也许是吧。我又问过游方和尚：‘我是一个孤身男人，怎么抚养这个孩子呢？’游方和尚说：‘无妨，无妨！’说罢，就径直走了。你看，我又怎么知道居直过去的事情呢！”紫竹接过话题道：“舅舅，那个游方和尚真的不同寻常哩！”柳范道：“也许是吧。可他是哪里人?叫什么法号?我却一点也不知道。要是我们当地的和尚，我还可以随时向他请教的。”

柳范、佛婆、紫竹继续谈话。柳范道：“好了，紫竹，我们不说游方和尚了。再说说你的表兄，他小时候却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不光能吃能喝，身体也异常结实，也喜欢打打闹闹的。遇上了什么事情，也还反应敏捷，处事公允。”紫竹高兴地问：“舅舅，你一定又有表兄的故事要说了？”柳范高兴地道：“不错！你喜欢听故事？我就告诉你吧。我当初因为公务繁忙，请了一个名叫杜标的读书人帮助我管理家务。谁知道此人心术不正。有一次，我和仆役们不在家中，他竟然伙同了一帮贼子，入室盗窃家中东西。”佛婆诧异地问：“世上竟有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人生百态嘛！”柳范说，“居直人小，当时躲藏在角落里，也不敢出面拦截，只是将他们的言行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中。等到仆役们回了家，居直便将杜标叫了出来，当众斥责他道：‘杜标，你是我家的管事，我爹爹也不曾亏待过你，你怎么反而伙同贼子偷窃家中东西？’杜标还想百般抵赖。”紫竹问：“这可怎么办呢？”柳范不慌不忙地道：“居直理直气壮地说：‘那些盗贼们是谁？他们是隔壁的张三，对面的李四，还有前街的王麻子。虽然你们一个个都蒙着脸，我却看得明明白白，听得清清楚楚的。你如果不肯认罪，我就报进官府，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捉来审讯。若是这样子，你们都得吃官司、坐牢。’杜标只得低头认罪，连连求饶。”佛婆称赞道：“居直小小年纪，做起事情来倒是从容不迫！”柳范继续道：“后来，居直又说：‘我如今也不为难你，你将东西全部取回来，我便不去报官。’杜标无法，只得照办。东西取回来以后，居直才说：‘我们柳家无论如何用不着你这样的人了，你自己去吧！’杜标只得羞惭满面地走了。”紫竹赞叹道：“表兄处理这件事情，有理、有利、有节，真的好能干！”柳范高兴地说：“是呀，邻居们也无不称赞居直的勇气、魄力和智慧。那时候，居直只有十岁。”

紫竹对柳居直的兴趣大大增加，忽然问：“舅舅，表兄一定读过许多书吧？”柳范笑道：“不错。他五岁时，我就请了一个先生过来专门教导他。先生曾经告诉我，居直读书十分用功，而且胸中志气非凡，将来一定会很有成就。可是居直十岁的时候，他竟然气走了这个先生。”紫竹奇怪地问：“噫，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呢？”柳范道：“有一次，居直与先生讨论求学的目的，竟然与先生争执个不休。”紫竹饶有兴趣地说：“能够与先生争执的人，一定有他自己不同寻常的见解。”柳范迷惘地回忆：“当时先生说，自古以来求学致仕，士子们都是逃不过这个模式的。先生这话本来不错呀，但你们猜，居直会怎么说？”紫竹道：“表兄一定不同意这个说法。”柳范点了点头，道：“不错！居直说，我之求学，绝对不是为了致仕！看看，他竟然与先生唱了个对台戏！”佛婆皱着眉头道：“既然要求学，当然就是望做官，他却不这样，这孩子的想法的确有点古怪！”柳范继续回忆说：“先生问他，你如果不想做官，又为什么读书呢？居直这样回答他：读书之人做不做官，要看生活在什么时代。天子圣明则可以做官，可是——”紫竹突然接过话题道：“——可是，如今天下大乱，君无圣君，臣无贤臣，今天你杀过去，明天我杀过来，百姓们始终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个时候做官，要做好官也很难！若是去做坏官，我的心中又极不情愿！舅舅，表兄当时是否这么说的？”柳范诧异地道：“不错啊，你表兄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紫竹得意洋洋地道：“虽然这话不一定是他的原话，但是表兄讲话的意思绝对是这样！”佛婆惊讶地问：“你当时人还在普州，怎么会知道表兄在这里说过的话呢？”紫竹笑了笑，道：“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你们千方百计地送我们上学读书。而那些书籍都是儒家的学者们著作的，他们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和说法相差不多，所以我和表兄的看法也就基本上一致了。”柳范和佛婆这才明白了过来。

柳范继续道：“先生又问，那么你读了书，将来准备做什么？居直回答说，我要学成一技之长，为百姓们消灾弥祸！看看，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奇怪想法！”紫竹却叫道：“表兄说得好极了！”柳范诧异地看了紫竹一眼，接着道：“先生说，你的想法固然不错，可是纵然你学成了这样的技艺，他们还是要来压迫你，你为百姓消灾弥祸的想法又怎么行得通呢？先生的话也很有道理呀！”佛婆赞成道：“是呀，这可怎么办呢？”柳范便转过头来，问紫竹：“你说居直又会怎么说？”紫竹不慌不忙地道：“表兄一定会这么说：我可以学成一种保护好人、惩治坏人的技艺。这种技艺不会受到世俗力量的约束！舅舅，表兄当时是不是这么说的？”柳范叹了一口气，道：“这就真的有点儿奇怪了，居直当时果然就是这么说的！”佛婆道：“你们年轻人就是与我们的想法不一样！你们想的惩治坏人，保护好人，也就是积善行德嘛。可是一般的积善行德行为，在这个世界上也是根本行不通的，除非你们学成了神仙、菩萨一样的本事！”紫竹道：“这又有什么奇怪呢？既然帝王将相和官府不能带给百姓们福祉和安定，那么人们就只有转而求神求佛了，消灾弥祸就是神佛们该做的事情！”柳范叹息道：“人人都说神仙、菩萨好，但是神仙、菩萨又在哪里呢？只在或有或无之间，或者可遇而不可求！而且神仙、菩萨的本事又岂能轻易地学得过来？因此，先生当时就被他气得辞了馆。”佛婆叹了一口气，道：“这就是居直的不是了！人家毕竟是个先生，怎么可以让人家下不了台呢？”紫竹却道：“表兄并没有什么过错，只是先生自己的学识少了，再做表兄的先生也不恰当了。”柳范沮丧地道：“你们表兄表妹倒是一样的想法！先生走了以后，简直把我气坏了。他小小年纪便如此自高自大，将来只怕什么人都不会放在他的眼中！于是我将他狠狠地骂了一顿，他也感到有些后悔。”

紫竹问：“表兄从此就沉默寡言了？”柳范说：“那倒不是，只是遇事沉稳了一些而已。”紫竹又问：“那么表兄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寡言的？”柳范想了一想，道：“他十一岁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不吃晕腥，而且念念不忘菩萨、神仙一类事情了。每到夜晚，他便独自一人坐在院子当中的大榕树下面，仰望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一个人沉思默想。”紫竹道：“原来表兄是在观察天象啊！他这样痴迷，一定有许多的心得，只是他勤于思，疏于言，不大善于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出来而已。”柳范奇怪地看了紫竹一眼，继续道：“我很奇怪他的行为，也很担心他会沉迷其中，便去请教嘉州城中著名的僧道人物。他们却告诉我，这事情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紫竹由衷地道：“是啊，这事情又有什么可怕呢？”柳范道：“神仙、菩萨似有似无，我是怕他太过执着，走火入魔啊！于是我不许他这样冥思苦想。他表面上听从了，实际上还是一个人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地思考他的问题。”紫竹忽然道：“表兄性格改变如此之大，一定有过什么奇遇！”柳范想了起来，道：“对，也许有过！就是那一年，他曾经昏睡了三天三夜，但后来又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紫竹恍然大悟地道：“这就对了！表兄一定在梦中有了什么奇遇。他如此痴迷不悟，也许已经开始学佛学仙了。”柳范立即坚决地道：“如果他学佛学仙，我绝对不会同意！”紫竹疑惑地问：“舅舅何以不能同意呢？”柳范道：“我之所以收下他这个儿子，不仅仅是出于对他的同情，还希望他能为我们柳家传宗接代呀！”紫竹顿时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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