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乡村学子

两年以后，紫竹、吴其、吴秀开始成为了徐远的得意门生。所有的课文，他们能够倒背如流；书写的文字，恭恭正正；而且还可以讲解《三字经》、《千字文》中那些脍炙人口的故事，也能试着撰写对联了。

那一天，徐远对孩子们说：“启蒙时期的课程，我已经全部教完。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教导大家学习《诗经》了。什么是《诗经》呢？就是中华人类早期的诗歌总集，并且经过孔子他老人家的亲自删定。这是我们学习诗歌写作的必修之课。”吴其马上站了起来，兴致勃勃地问：“先生，《诗经》是不是这样的？”徐远心中诧异，他还没有教过《诗经》呢！于是立即试探地问：“你读一段，让我们听一听！”吴其立即大声朗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徐远大吃一惊，忙问：“吴其，你知道这首诗叫做什么名字吗？”吴其摇了摇头。徐远只得说：“这是《诗经》中的《关雎》。可是我尚未教过，你又在什么地方学来的？”吴其老老实实地说：“那天我在打扫学堂，听见先生朗读过这首诗。我觉得十分好听，便将它记忆了下来。”徐远恍然大悟，暗暗佩服吴其的记忆能力。

接着，徐远又问：“吴秀，你给大家讲一讲，孔子他老人家最讲究的事情是什么？”吴秀毫不迟疑地回答：“孔子最讲究的是仁、义、礼、智、信。”徐远满意地说：“你举一个例子吧。”吴秀立即朗诵道：“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先生，是这样的么？”徐远诧异地问：“不错，是这样的！可是你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吗？”吴秀摇了摇头。徐远解释道：“孔子的意思是：仁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吗？不，只要我们按照仁的要求去践行，仁的世界就会到来！但我还没有教过这段文字呢，你又从哪里学来的？”吴秀不慌不忙地道：“那一天，先生不在家中，我在你的房间里翻书，看见了这段文字，也就记忆了下来，却是不懂得它的意思。”徐远只好说：“这是《论语》中的一句话。你知道了它的意义，将来就可以去做官。因为做官的人应该教导百姓按照仁的要求去说话做事。这样子下去，天下就会实现真正的大治。”吴秀却摇了摇头，道：“先生，我不想做官。”徐远诧异地问：“那么你想做个什么人呢？”吴秀红着脸道：“先生，我只想经商赚钱。”徐远深感意外地问：“原来你想做个富有之人？”吴秀想了一想，回答说：“是，也不是。”徐远奇怪地问：“你这话怎么讲呢？”吴秀胸有成竹地道：“我想先让自己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可是我有了钱以后并不是供给自己挥霍，而是用来周济天下的穷人。”徐远立即赞赏道：“好！君子曰：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吾身。这样的志向很不错！但是人人读书都是为了做官，你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呢？”吴秀认认真真地说：“先生，你看现在那些做官之人，或者心狠手辣，盘剥百姓；或者明哲保身，尸位素餐，全然不替百姓作主；这样的官员，百姓们人人痛恨，我还去做什么官呢？不如自己想法先富裕起来，以后再周济天下穷人。这样也许有意义得多！”徐远听了，心中暗暗地佩服。

徐远想，每逢人们讲起神仙和菩萨，紫竹总是两眼闪闪发光，脸上神采奕奕，因此她一定与神佛的事情有缘，于是问：“紫竹，你将来想做个什么人？”紫竹不慌不忙地说：“我长大了去做观世音菩萨！”她这话有个很大的语病。菩萨是一个很大的群体，观世音菩萨只是其中的个体，要求做菩萨可以，要做观世音菩萨怎么说得过去呢？因此吴其、吴秀立即大笑起来。紫竹却毫不气馁地道：“你们笑个什么？也许观世音菩萨不止一个人呢！人们不是常说南海观世音吗？既然有了南海的观世音，就一定会有北海的观世音，还有东海的观世音，西海的观世音。我要作个观世音菩萨，又有什么不对呢？”徐远觉得紫竹纯粹在胡扯，便道：“紫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普天之下，观世音菩萨只有一个南海观世音菩萨，哪里又钻出了什么东海的、西海的、北海的观世音菩萨呢？她之所以被称为南海观世音菩萨，是因为她的道场就在南海普陀山上。这只是她名称之中的地名附加词而已！而且你这么说话，乃是对于观世音菩萨的不恭不敬，以后千万不能这么说了！我还要问你，做观世音菩萨有什么好处吗？”紫竹立即回答：“因为观世音菩萨心地仁慈，法力无边，可以救苦救难，普渡众生。”徐远不由得问：“你怎么知道观世音菩萨法力无边，可以普渡众生呢？”紫竹道：“我娘天天都在这样念叨着！”徐远心中好笑，嘴里又问：“你知道世界上真的有观世音菩萨么？”紫竹肯定地道：“有，一定有！当年普州霍乱流行时候，人们一批一批地死去，全靠观世音菩萨送来的药方拯救了大家。所以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观世音菩萨。”徐远教训她道：“如果你相信世界上一定会有观世音菩萨，就必须对观世音菩萨恭恭敬敬的。不敬奉神明的人会走上歪门邪道的，你知道吗？”紫竹分辨道：“我不是不敬奉神明，只是想做观世音一样的菩萨。”徐远笑道：“这样说就对了。观世音一样的菩萨，可以是她的弟子。这就只是你语言表达上的问题了。”紫竹道：“好吧，我如果长大了，就一定去作观世音菩萨的弟子！”但她的心中仍然想：“和观世音一样的菩萨，怎么一定就是她的弟子呢？也许是她的师姐师妹呢！难道菩萨也像俗人一样，还得讲资历、排辈份么？我要做的这个菩萨，资历比她还要长，辈份比她还要高，也许她还没有资格与我相比呢！”徐远不知道紫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事情，但知道她还是没有服气，不禁暗暗地称奇。

又过了三四年，豆蔻年华的紫竹出落得异乎寻常的美丽：窈窕的身材，椭圆的脸形，蛾眉微微上翘，凤眼淡淡开合，正是“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清纯少女形象。她倜傥而不轻佻，温雅而又端庄。村中男女老少无不喜欢她。

一天，几个妇女上山，紫竹上学去了。她们便陪着佛婆聊天。王氏道：“佛婆，你养得一个好女儿！她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女，兼之知书识礼，还有一副菩萨心肠，又会替人疗病治伤，将来一定会嫁得个如意郎君的。我们都要恭喜你！你辛苦了一场，老了总会享享清福！”佛婆闻言，开初不胜欢喜，她们走了以后，却又转念一想：“是呀，紫竹将来总得嫁人的！她出落得如花似玉一般美丽，必定可以嫁得个如意郎君。只可惜我的家中如此贫穷，又怎么置办得起一套像样的嫁妆呢？”因此闷闷不乐。

紫竹回家见了，忙问：“娘，您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么？”佛婆害怕伤害紫竹自尊心，怎么也不肯说出。谁知道她越是不说，紫竹的心中越是着急，便一个劲儿地问个不止，又道：“娘，咱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已经十多年了。就有天大的事情，只要您说了出来，纵然女儿办不了，也可以请求乡亲们帮助。您若是闷在自己心中，愁坏了您的身子，又叫女儿我怎么办呢？”佛婆叹了一口气，只得道：“儿呀，你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娘是在忧虑，我们家中如此贫穷，娘却没有办法替你置办得一套像样的嫁妆呢！”紫竹“卟哧”一声笑道：“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原来就是这么丁点儿小事情？孩儿不过十四五岁，怎么就要忙着嫁人呢？就是必须嫁人，嫁妆又有个什么了不起的？人们既然娶妻成家，总是要讲究女方的才气和贤惠，顶多再看看女方的相貌，这些事情孩儿不是自夸，绝对不会输于任何人。难道他们男子娶妻就只是看女方的嫁妆？”佛婆笑道：“你倒是想得简单！这世俗之中的婚娶，讲究才气和贤惠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实在太少了！寻常人家却是极为看重嫁妆的。我们置办不起像样的嫁妆，你也许就嫁不得一个好的人家。就是嫁了个如意郎君，早晚也要受公婆姑嫂的闲气。”紫竹也笑道：“女儿全靠娘的抚养才能长大成人。就是要嫁个如意郎君，也必须他同意瞻养您老人家才行。至于什么嫁妆不嫁妆的，他们若是一定要计较，女儿便宁愿终生不嫁人了！”佛婆嗔道：“说什么呆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紫竹道：“虽然如此，我就偏偏不嫁人！”佛婆闻言，既喜且悲。

过了几天，佛婆又寻思：“紫竹已经十四五岁了，成天还与那些大男孩子混在一堆儿玩耍，倘若有个什么风言风语，将来谈婚论嫁时，免不了让人说长道短。”于是对紫竹道：“儿呀，为娘的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了，你这书不读了也罢！”紫竹本来极为喜欢读书的，闻言之下极其不乐意，但想到母亲的确身体差了，于是笑着说道：“母亲放心好了，女儿从此只在家中干活！”第二天，紫竹便去徐远那里说知。徐远暗想，她的前途未必就在读书上面，因此也不勉强她，只是给了她一套《四书五经》，让她自己阅读，倘若有什么不懂时，依然可以前来问询。吴瑶、吴江等人闻知后，他们虽然也有心给予帮助，却因为佛婆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恩惠而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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