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兄妹相聚

如此又过了半年，佛婆的身子骨越发软弱，种植庄稼和诊治疾病的事情只得依靠紫竹进行。一日夜间，玉兔升空，满院生辉。紫竹陪着佛婆，坐在院子里面说些闲话。佛婆道：“儿呀，娘要是去了西天，恐怕只是早晚意思的事情。按理说，修佛之人不应当说起这些事情。也许为娘的修为太浅，尘世之情竟然不能完全忘却。生死事小，只是娘还有两个心愿未了，未免会落下遗憾。”紫竹忙道：“娘不要这样说嘛！您这么善良，观世音菩萨一定会保佑您健康长寿的。不过，您有什么愿望，也尽管说了出来，女儿一定想法替您老人家办到！”佛婆叹了口气，道：“你的孝心，娘又怎么不知道？但这两件事情真要办起来，却是非常地艰难！”紫竹坚决地道：“不管多么艰难，女儿一定替您办到！”

佛婆只得道：“娘的第一个心愿，便是我的父兄离我而去已经三十年了，如今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娘年年盼，月月望，日日想，就是希望在有生之年还能够再见他们一面。”紫竹急忙安慰道：“娘说过，外祖父和舅舅都是好人。既然他们都是好人，观世音菩萨便一定会保佑他们的！说不定哪一天，外祖父和舅舅会突然来到我们的面前，还给您老人家捎来许多的好东西呢！”佛婆苦笑了一下，道：“你就是会逗乐我！如果他们真的还在人世，就一定会回到嘉州，也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前来找我的。但现在却一点音讯也没有！”紫竹道：“娘，当年您来到普州，嘉州那边本来就没有任何人知道。即使外祖父和舅舅回到嘉州，也一定不会知道您的下落。不如我们前往嘉州，主动寻找他们？”佛婆摇头道：“此去嘉州，遥遥千里，如今兵荒马乱的，匪盗横行，我们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如何去得？罢了，此事只是存放在心中而已！倘若将来天下太平了，娘又不幸逝世了，你要设法前去嘉州寻觅他们才是！”紫竹也只好悲怆地道：“孩儿谨记在心！”佛婆继续道：“娘的第二个心愿，就是想在塔子山上修建一座毗卢庵。玄怡师太对我恩重如山，可是她和我的众姐妹却被高强那个贼子害死了。佛家之人不说报仇雪恨，只是这塔子山上风光无限，玄怡师太又曾经托梦与我，娘便想在这里新建一座毗卢庵，让人们天天为她们诵读经书，祈祷他们早日得到超度。”紫竹听了，暗想此事必须花费许多的银两，自己一时之间从哪里得来？因此无语。

那天晚上，紫竹翻来复去的，始终无法入睡，心想：“母亲含辛茹苦地将自己养大，她的两个心愿自己竟然无法办到一个，这实在是太对不起她老人家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脱口而出地叫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您出来帮帮我们呀！”此时外面月光皎洁，阵阵桂香入室。忽然一位风姿绰约的中年美妇走了进来。紫竹仔细一看，正是昔日的神仙姑姑，于是急忙起身道：“观世音菩萨，您帮帮我们呀！”中年美妇忍不住笑道：“紫竹，我再一次告诉你，我不是观世音菩萨！”紫竹疑惑地问：“那么我叫您什么呢？您来无踪去无影的，一定是天上的神仙，我还是继续叫您神仙姑姑吧？”中年美妇忙说：“不行，你不可以叫我姑姑的！”紫竹诧异地问：“你已经是个中年之人了，我怎么不可以叫您姑姑呢？”中年美妇想了半天，无可奈何地道：“罢了，你现在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只是你有什么事情，需要观世音菩萨帮忙？”紫竹便将自己的为难之处讲了。中年美妇想了想，道：“修建毗卢庵的事情，我恐怕无法办到。但你母亲兄妹团聚的事情，我却可以替你办到。只可惜从此以后，你就再也得不到清静了！”说罢，她转过身子去，却又不见了人影。

紫竹醒来，怎么也想不通：中年美妇为什么不是观世音菩萨，也不高兴自己叫她姑姑呢？还有，她说我从此再也得不到清静了，这又是个什么意思呢？但通过几次的接触，她已经完全相信神仙姑姑绝对不是梦幻中的人物了。

几天以后，普州衙门来了一行官差。为首之人姓柳，名范，乃是嘉州府的都吏。都吏仅次于刺史，乃是州一级衙门中的二号人物。他们为了办理一件什么公事前来普州。两天以后，柳范办完公事，准备返回嘉州。普州刺史姚灵殷勤挽留道：“柳兄，你们大老远地跑来，怎么能够匆匆忙忙地告辞呢？好歹在此游玩一两天！”柳范只得答应。

姚灵带了安岳县令陈裕和户曹田禄，邀请柳范首先去到栖崖寺中玩耍。玄机子道长与慈音禅师正在那里下棋。一见姚灵等人到来，慈音禅师急忙起身相迎，玄机子道长却突然说道：“来了，来了！”姚灵诧异地问：“老神仙，什么事情来了？”玄机子道长说：“你来了，他来了。人来了，事情也来了。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姚灵疑惑地道：“老神仙莫打诳语，学生等人不解其中的奥妙！”慈音禅师笑道：“诸位大人且请落座！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慢慢地再向道兄请教。”众人只得坐下。别人尚未开口，柳范便忍不住欠了欠身子道：“在下乃是嘉州衙门的柳范，冒昧请教老神仙一件事情，不知老神仙肯否赐教？”玄机子道长道：“莫问，莫问！乐也来，苦也来。你从哪里来，还到哪里去！”柳范不得要领，欲待再问，玄机子道长已经闭目养神了。众人顿时意兴索然，只得返回城中，慈音禅师也不挽留。

姚灵又在醉仙亭酒家设宴款待柳范一行。宴席上，姚灵等人殷勤地劝酒。酒过三巡，柳范终于忍耐不住，站起来团团作揖地问：“田兄，我有一事，欲向兄弟相询，不知道是否可以？”田禄诧异地道：“柳大人有何吩咐，尽管开口便是！”柳范道：“田兄的祖籍可是普州本地？”田禄肯定地道：“小人正是县内人氏，自幼在这里长大，也一直在这边当差。”柳范道：“我有一件私事，长期萦绕在脑海，今日恰被玄机子道长说中，但他又不肯明说，因此只好向田兄请教。”田禄立即道：“柳大人但说无妨！”柳范想了想，道：“三十年前，可有一位姓柳的女子流落到过贵县？” 田禄道：“姓柳的女子倒没有，只有一位彭姓女子来到了塔子山。也不知道柳大人问她作什么？”柳范痛苦万分地道：“实不相瞒，三十年以前我的胞妹失散，如今我遵循父亲的遗命四处寻觅。这女子既不姓柳，也就不是我的胞妹，罢了，罢了。”陈裕却道：“柳大人，女子嫁人以后必须改随夫家的姓氏，说不定那个彭姓女子便是柳大人的胞妹呢！柳大人何不亲自前往一探，不管结果如何，到底了结一个心愿！”柳范问：“塔子山距离县城多远？”陈裕道：“大约一百里远近。”柳范沉吟无语。姚灵又在旁边不断地劝说。柳范只得答应。

这一天，柳范将随从们留在城中，只是由田禄带路，二人骑马前往吴家庄。道路之上，时不时地走过一群一群的逃难百姓。虽然日光明媚，可是田地荒疏，杂草丛生。田禄叹息道：“天下混战不休，百姓痛苦不堪，这情形也不知何年何月方可停止？”柳范随口应道：“总要天下统一，始得太平。”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也就无法继续谈下去了，因为他们皆是蜀国的官吏，而且都知道蜀王到底不是统一天下的大英雄大豪杰。他们一边走一边谈，渐渐地来到塔子山下，只见四野绿意盎然，山坡上歌声盈耳。柳范禁不住问：“何以此处的百姓如此怡乐？”田禄道：“塔子山的里正吴瑶颇为贤能，村民们自然其乐融融！”柳范叹息道：“为官为吏，大至国家宰辅，小至乡村里正，照样可以惠及百姓！”　　

吴瑶看见来了上面的公差，慌忙出来迎接道：“不知二位大人到来，有失远迎，还望你们不要见怪！”田禄笑道：“我身边这一位，乃是嘉州府的都吏柳大人，我们不可以怠慢的！”吴瑶从来没见过州郡一级的官吏，慌得立即跪倒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小人无知，还望柳大人恕罪！”柳范忙将吴瑶扶了起来，又道：“里正不必客气！我今天来到这里，不是什么公事，乃是我的的私事，还要请求里正帮忙，里正不必如此客气！”吴瑶忙道：“柳大人有何吩咐，小人一定效力！”田禄便直截了当地问：“三十年以前，佛婆来到这里时可是姓彭？”吴瑶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呀！”田禄又问：“你可知道佛婆的娘家姓什么？”吴瑶想了一想，摇了摇头。柳范急忙问彭氏的相貌和年龄。吴瑶逐一作了回答。柳范听不出蛛丝马迹，只得又问：“她家住哪里？家中现有多少人口？”吴瑶回答：“她家住在塔子山上，家中只有一个女儿。”田禄道：“我们上山看看。”

于是吴瑶在前，柳范、田禄在后，一起前往塔子山。他们上得半山腰，佛婆正在房屋周围晾晒药材，只是不见紫竹。吴瑶高叫一声道：“佛婆，你有客人来了！”佛婆转过头来，笑逐颜开地道：“田大人，你们又来看望我老尼了？”田禄笑道：“柳大人，这位便是三十年以前来到吴家庄的彭氏，如今人称佛婆。”柳范上前，仔细地看了看，不由得呆住了：当初自己兄妹分手之时，妹子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眼前却是一个老态龙钟的婆婆，这叫自己怎么辨认呢？于是他试着叫道：“眉儿，眉儿！”佛婆的身子猛地里一震，又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大相信地问：“是谁在呼唤眉儿？”柳范确信无疑了，立即上前激动地问：“眉儿，难道你已经不认得自己的兄长了？”佛婆仔细地看了看柳范，眼前依稀现出兄长当年的模样，不由得惊喜而又疑惑地问：“你就是柳范，是我的兄长？”柳范点了点头。佛婆楞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上前去，紧紧地抓住柳范的双手，大叫道：“兄长！”接着双目中眼泪夺眶而出。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佛婆两眼发直，嘴里喃喃地说道：“眉儿？眉儿？”突然她推开了柳范，张开了双手，面向着苍天，大喊大叫道：“我的兄长回来了，回来了，哈哈，哈哈！”柳范惶惑不已，忙叫：“妹子！妹子！”佛婆回过头来看了看柳范，却又摇了摇头，道：“不对，不对，你不是我的兄长！我的兄长年轻英俊，你却这样的苍老。天啊，你一定不是我的兄长，只是前来这里冒充他的。啊，我的兄长一定是回不来了！”说罢，就在屋前大哭大闹了起来。吴瑶急忙上前道：“佛婆，他就是你的兄长！”佛婆喃喃地反问道：“兄长？他不是！你又是谁？……”众人看见佛婆突然间迷失了心智，一时间都没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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