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佛女逃难

这一天，烈日当空，盛夏如火。蜀国普州东南百余里外的吴家庄，村民吴江和妻子邹氏正在塔子山下道路旁边耕作。他们忽然看见前面走来一位中年妇人。妇人步履蹒跚，手中拄着一支紫色竹杖。邹氏疑惑地看了妇人一眼，对吴江道：“这是谁家的亲戚呢？你看她走路晃晃荡荡的，可是生了什么病吗？”吴江道：“你过去看一看吧，这么大热天气，一个人顶着日头长途行走，可不要中了暑气！”邹氏急忙丢下手中锄头，快步过去探望。只见妇人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她望见邹氏走来时，“卟咚”一声栽倒在地，顿时昏迷不醒。邹氏急忙过去，将她拖在一棵大树的荫影下，一起坐在地上，又将妇人搂抱在自己的怀里，大声叫道：“吴江，你快些拿水过来。”

吴江急忙将盛水的瓦钵送来。邹氏接过瓦钵，将它倾斜了一点，让清凉的水液缓缓地流入妇人嘴里。不大一会儿，妇人悠悠醒转，看见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女人怀中，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农夫，立即声音微弱地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邹氏见她苏醒了过来，忙道：“姐姐不要客气！毒辣辣的太太阳底下，你怎么也不打把伞遮遮日头？”妇人不答反问道：“你们是——？”邹氏有些害羞地道：“他是我的夫君，名叫吴江。我叫邹氏。”妇人又问道：“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邹氏忙道：“我们这里乃是蜀国普州治下安岳县塔子山吴家庄。”妇人“啊”了一声，不再言语。

邹氏听她说话不是本地人的口音，猜想她一定是个流浪人口。此时因为战乱、饥荒或者犯罪，在外面流浪的男女不少。接着又猜她是背着家人私下逃奔出来的，于是安慰她道：“姐姐，你不要担心，周围都是我们村中的百姓。”妇人会意地点了点头。邹氏又试探着问：“姐姐可是生病了？”妇人苦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道：“生病倒是没有，只是我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过一点儿东西了。”邹氏嗔道：“你怎么不早说呢？”随即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粑粑。这粑粑亦即北方人所说的馍馍。名曰粑粑，其实大半都是野菜作成，只有少许的面粉拌和其中。看见粑粑，妇人的眼中开始光芒闪动。邹氏想到饿极之人不能吃得过急，便将那粑粑撕做一些小点，一点一点地喂入妇人嘴里。

过一会儿，妇人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邹氏仔细地端详：她三十岁左右年龄，容貌端正，身材苗条，便问：“姐姐到这附近来走亲戚？”妇人苦笑了一声，道：“我家距此千里之遥，哪里会有什么亲戚在这方！”她一边说，一边眼圈儿也红了。邹氏转过话题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妇人想了想，道：“我以前夫家姓彭，你们就叫我彭氏吧。”邹氏想了想，又问：“你这么匆匆忙忙地行走，准备前往哪里去呢？”彭氏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邹氏诧异地道：“你难道真的不想回家了？”彭氏哽咽着道：“妹子，我已经无家可归了！”邹氏奇怪地问：“那是怎么一回事情呢？”彭氏含泪道：“我家住在嘉州城郊，母亲逝世太早，我从小跟随父兄生活。十八岁那年，朝廷下令征集壮丁，父兄都被押往了利州，从此杳无音讯。我孤苦伶仃的，只好急急忙忙嫁给一个姓彭的农夫。谁知道第二年，官府又将我丈夫抓了去当兵。也是我的命运太苦，他一上阵就死在了川南的战场上。”说到这里，她终于掉下了眼泪。

邹氏极为同情地道：“你这命运可算是苦到底了！”彭氏抽泣道：“这还算不得苦到底呢！公婆又嫌我没有生育过孩子，就狠心地将我赶了出来。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去到嘉州城边的毗卢庵，剃度出了家。”邹氏皱了皱眉，关心地道：“我听说尼姑庵中人们的生活也是十分清苦？”彭氏点了点头，道：“不错。除了吃斋把素以外，还要诵经礼佛，洒扫庭院，种植庄稼。不过清苦劳累我都不怕，横竖都是苦日子，只是却又突然大难临头了。端午节那天，一群游兵散勇闯入我们庵中，奸杀了我的师妹们，又害死了我的师父，等我从外面赶回来，佛庵已经被他们烧得干干净净了！”

吴江愤愤不平地道：“他们这般无法无天，你难道不可以上官府去控告他们？”彭氏无可奈何地道：“去了呀。可是官吏们说，他们已经上山做了强盗，衙门也就管不了他们。而且强盗们又发出狠话来威胁我。周围的人们都劝我快快地逃走，否则也逃不过他们的魔掌。我只得从嘉州逃了出来，一路上乞讨，足足走了二十天，方才到达这里。”邹氏愤然道：“他们如此为非作歹，纵然不怕官家治罪，难道也不怕神仙和菩萨作法惩治他们？”吴江道：“如今人心变坏，恶人当道，也不见得神仙和菩萨就怎样惩治了他们。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菩和神仙，难说得很呢！”彭氏立即大声叫道：“兄弟，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虽然世道艰难，神仙和菩萨一时间还没显灵，我们也不可以抱怨他们！”邹氏赞成地道：“姐姐说得是，善恶到头终须分！可是我们这周围没有一个尼姑庵，你又去哪里去安身立命呢？”彭氏道：“佛门修行之人，男的叫比丘，女的叫比丘尼。我如今一心向佛，不管在不在庵中，也要独自修行的。”说罢，泪如雨下。邹氏忙道：“吴江，我们去向里正求个情，就让姐姐住在我们村子里吧。”吴江点了点头。

吴江夫妇带了彭氏，来到塔子山里正吴瑶的家中。里正乃是当时的一种乡村差役，大体上也就是如今的村长。此时因为战乱，安岳总人口不过一两万。塔子山方圆三十里，虽有千余人口，但百姓们都没有念过书，更加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谁也不敢充任官差。吴瑶的家境较好，小时候又读过两年私塾，更兼他夫妇热心直肠的，人们便推荐他作了这里的里正。吴江说明了来意。彭氏跪在地下，流泪乞求道：“小妇人命运乖戾，逃难来到贵地，还望里正哥哥能够收留。”吴瑶四十出头，家境宽裕，为人厚道，于是连忙道：“妹子，你快快起来吧，大家商量。”吴瑶妻子王氏出来，见了这种情形，一定也要让大家坐下。吴瑶想了一想，道：“妹子，按说你这样的情形，无论如何我们也该收留的。可是县衙门最近发下文告，说是各地不得擅自收留外来人口。我们如果收留你，被衙门中的人员发现了，不但依然赶你出去，恐怕他们还会到村子里来折腾一番。这事情如何是好呢？”

彭氏急得哭了起来。王氏忙道：“姐姐休要烦躁！我想县衙门发下文告的意思是不得收留嫌疑之人，以免敌国派人前来捣乱。姐姐不过是一名柔弱妇人，哪里就会是敌国的探子，又怎么会在这里惹出什么麻烦来呢？”说罢，狠狠地瞪了吴瑶一眼。吴江道：“嫂子说得有理！就是衙门中的公人看见姐姐这个可怜的样子，也不会认真追究的。兄长如果还不放心，我们夫妇可以为她担保！”吴瑶想想这个女人的确可怜，便道：“既然如此，塔子山上有座白塔。那里距离村子也不远。你既是修佛之人，便可以去到山上安身。若是官府中人发现，就说是替我们看守白塔的。”邹氏道：“姐姐是个修佛之人，看守白塔是个正经理儿。我们姐妹们只要有了空，也会上山来看望你的。只是姐姐需要忍耐一些寂寞。”王氏笑道：“她是个修佛之人，应该心如止水，哪里还怕什么寂寞呢？我们上去的多了，只怕还要嫌我们烦躁哩。”彭氏忙道：“王家妹子说哪里话来？我虽然进入了佛门，到底还是肉眼凡胎一个，又怎么就会不与你们往来了呢？若是姐妹们空了，总望上山瞧瞧我才是。”邹氏笑道：“你一个外乡之人，少不了也有许多的难处，我们怎么能够不上来？”吴瑶又道：“你们放心好了！她既然进来了，也就是我们的村民，凡事我自有安排。”彭氏听了，这才千恩万谢地同了吴江夫妇离去。

王氏埋怨吴瑶，不该他开初推三阻四的。吴瑶解释道：“我是要替村里的人们着想嘛。如今帝王们争夺江山，什么办法没有使用过呢？当然，这个妇人绝对不可能是敌国的探子。”王氏想了想，问：“你怎么安排她的生活？”吴瑶叹了口气道：“自然先得替她募捐一些粮食，安排好她的吃食。你去通知大家明天上山，帮助她把房子修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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