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唐王朝末年。

端午日，天气已经炎热起来。

蜀国。嘉州城里的毗卢庵。庵的规模颇为庞大，共是三进四殿，有房屋百十间。庵内供奉着南海普陀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以及诸多佛门圣僧，因而闻名于远近。庵中住持玄怡师太出身于嘉州城中岐黄世家，十五六岁时因为情场失意，愤而出家作了一个比丘尼。她一面在佛门中修行正果，一面又在市井中施行祖传医术，借以济世活人，广积阴德，渐渐地做到了庵中住持。近些年来蜀中战乱四起，遗下孤儿寡女无数，她又大发慈悲，一一加以救助，还将其中年轻聪慧的十多个少年女子收作自己门徒，所以毗卢庵人气旺盛，渐渐地闻名于四方，因此城中官商军民对她无不敬佩。

这毗卢庵不在市区中心，位置稍嫌偏僻了一些，平日间客流量较少。好在佛庵并非商场，静寂正是需要。这一天，同往常一样，众比丘尼由玄怡师太率领，正在庵中做着日复一日的功课，庵墙内不时飘荡出一阵阵悦耳的诵读经卷声音。

一群游兵散勇迎面走来。他们本来是这个嘉州军营当中的兵勇，因为不久之前去到川滇之间的大山深处征剿土匪，最近才得回来，所以一个个还随身携带着刀枪剑戟。这些人的年龄多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他们已经半年多没有回过嘉州城，平日在军营里又连个女人影子也没见过，此时听得如此动听悦耳的女子声音，不由得驻足凝听。其中一个二十多岁面目丑陋却又身体壮健的军汉绕到大门前面细细地看过，回来以后兴高采烈地道：“弟兄们，这里就是毗卢庵了！听说庵中尼姑一个个颇有姿色，惹得城中公子哥儿们垂涎欲滴，我们何不进去玩玩呢？”听了他的说话，众兵勇起哄道：“去呀，怎么不去？老子们在前方流血流汗地保护她们，她们也该慰劳慰劳我们！”一个四十来岁的年长军汉急忙劝说道：“高强，我们回到嘉州，不去回归军营，却到佛庵之中玩耍。倘若惹出了什么是非，岂不要受到军法的严厉处置？”他叫何非。高强怒道：“何非，你若是胆小怕事，尽管给老子滚开些！”何非不敢吱声。军汉们大步跨进了毗卢庵。

一个十七八岁的比丘尼迎上前来。她容颜清秀，五官端正。见了这批不徐之客，马上客气而又不失尊严地道：“各位军爷，此处乃是佛门清修之地，还请各位不要携带着军械入内！”高强横蛮至极地道：“笑话，老子们刚刚从前方剿匪回来，岂能不随身携带着自己的军械？这嘉州城中我们任意去得，偏是你这个尼姑庵就进来不得？莫非你们这庵中藏有匪盗，或者竟然掖着什么野汉子？”年轻比丘尼脸色一红，忙道：“阿弥陀佛，佛门乃是圣洁之地，施主不可诳言妄语！”高强怒形于色地道：“笑话，嘉州城中还有不准我们军人说话和进入的地方？罢了，你这里就是龙潭虎穴，今天我们也要闯它一闯！”

玄怡师太听得前殿发生吵嚷，立即出来察看。她虽然人到中年，仍是丰姿绰约，仪态端庄。众军汉顿时看得呆了。她凝住神色地走上前来，颇为意外地问：“慧胜，你刚才在与施主们争执什么？”那个年轻比丘尼将刚才的情形讲了。玄怡师太皱着眉头对高强等人道：“列位军爷，你们军营当中也是有规有矩的。再说寺院又不是世俗红尘，施主们若是不想烧香礼佛，还请就到别处前去游玩吧！”高强狡辩道：“谁说我们不要烧香礼佛呢？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要为战死的弟兄们祈祷祝福！刚才这个小尼姑拒绝我们入内，所以大家才生了气。师父，你将全庵的尼姑们叫出来，好歹也替咱们死难的弟兄们诵念诵念几卷经文！”

他说的理由光明正大，玄怡师太也只好将他们引入庵内。庵中共有比丘尼十五人，除了一个叫慧明的出去替人治病没有归来外，其余的此刻全部盘膝静坐，聚精会神地诵读经文。她们颇有修养，对于游兵散勇们的到来恍若未闻未见。游兵散勇们看见她们，却不由得尽皆淫心荡漾起来。一个说：“哎，叫她们慰劳慰劳我们吧！”一个说：“老子一辈子还没有碰过女人，死了以后还得挨阎王老子的八百单身棍，今天她们就为哥儿们破个戒吧！”玄怡师太双手合什，连声道：“罪过，罪过！观世音菩萨在上，施主们不可胡言乱语！”高强看见玄怡师太脸上泛起一片红晕以后模样更加迷人，立即色迷迷地道：“师太，人生在世须得及时行乐！我看经文你们也不必念诵了，都来陪弟兄们玩玩吧！”玄怡师太气得脸色铁青，可是她也无可奈何，只好强压心中怒火，默默地祈祷观世音菩萨快来消灾化难。高强立即放声狂笑道：“弟兄们，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个师太就归我，你们看上哪一个，就请自己动手吧！”

他的话音刚落，十余个兵勇就像下山猛虎一般扑了过去，各自搂住一个比丘尼。众比丘尼莫不惊惶失色，东躲西挣。只有何非呆呆地站在旁边，不曾动作，也不敢言语。玄怡师太猛地睁开眼睛，突然大喝一声：“住手！”游兵散勇们一楞。只见玄怡师太凤目喷火，声泪俱下地骂道：“你们如此无法无天，竟敢糟蹋佛门弟子，必定遭到观世音菩萨的惩治！”说罢，她趁着高强没有注意，猛地拔出了他身上的佩刀，然后往自己脖子上一抹，随即倒在血泊之中。何非吓得连连后退道：“惹祸了，惹祸了，终于惹祸了！”高强从地上拾起佩刀，恨恨地上前，一刀将何非杀了，又骂道：“他妈的，不知好歹的东西！弟兄们，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尽管上前寻欢作乐！这当兵吃粮也不是个好差事。完事以后，咱们索性烧了这座尼姑庵，逃到金鸡岭上做强盗去！”   

可怜那些比丘尼，她们一个个身子娇弱，又哪里是这些游兵散勇的对手？尽管又哭又咬，最终还是被这些游兵散勇拖进了房间。一个时辰以后，这批游兵散勇得意洋洋地离开了毗卢庵。在他们的身后，毗卢庵燃起了熊熊大火……

周围百姓见了，莫名惊诧。遥见浓烟烈焰之中，忽见一道金光闪过，忽闻嘉州城墙无缘无故地崩塌了十数丈。当晚，城内城外又普降暴雨，平地水深三尺，又坍塌了无数民房。满城军民无不惊骇万分，一齐望空祈祷平安。次日，嘉州军民士紳一起涌向府衙，请求衙门申张正义，发兵攻打金鸡岭，严惩高强等人，为毗卢庵中玄怡师太及众多比丘尼申冤昭雪，以保一方平安。

刺史吴能、司马钱通立即点起五百军兵，浩浩蕩蕩杀向金鸡岭。官兵在山里转悠了三五天，谁知高强等游兵散勇踪影全无。吴能、钱通于是高奏凱歌，准备班师回城。不料被高强勾结的蜀南蛮夷匪帮，潜来金鸡岭上的“一线天”。那“一线天”的两边均是悬崖峭壁，不要说人迹罕至，就是飞鸟也难以穿越。中间只有一条丈余宽阔的大道，一头通往嘉州城，一头通往成都。那高强等人与蜀南蛮夷用乱石、巨木堵住官军回城的道路，又从两边崖壁之上滾下无数的乱石、圆木、柴草，射下无数的火箭，砸死砸伤烧死烧伤官军无数。

吴能、钱通见了，急忙拨回马头，向着金鸡岭方向落荒而逃。不料一声锣响，高强骑着俊马，率领百余喽啰拦住了去路。钱通略通武艺，加之身为嘉州司马，此时不得不勉强打起精神，上前责问道：“高强，你等本是朝廷官兵，为何好端端的皇粮不吃，却要上山聚众为匪？”高强冷笑道：“说什么好端端的皇粮，都被你等贪官污吏中饱了私囊。我问你，我们那些剿匪战死了的兄弟，他们的抚恤金你们弄到哪里去了？我们在前方剿匪，军粮始终接济不上，饿着肚子作战，我们的军饷又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钱通大怒，催马上前，就用手中长枪向着高强刺去。高强身子往旁边一纵，手中长柄大砍刀顺势反劈一刀，早将钱通坐骑马腿削断，连人带马倒在地上。高强跳过去，一刀砍下钱通头颅，提在手里，大喝一声：“杀了狗刺史，我们且去嘉州城里大吃大喝！”众喽啰一拥上前，将吴能揪下马来杀了。其余官军无不跪在地上请求饶命。高强道：“饶命可以，都与我们杀入嘉州城里！”于是数百名叛军与蛮夷匪帮一起涌进城去，见人就杀，见钱就抢，城中官民死伤无数。

噩耗传到成都，西川节度使王建大怒，想立即起大军南下征讨高强。谋臣刘庆锡劝道：“将军保重成都要紧。嘉州吴能、钱通都是无能且又贪赃之辈，所以激起兵变。但高强不过疥癣小疾。派遣一名能吏，两名将军，嘉州必能迅速安定下来。”王建于是以刘庆锡为嘉州刺史，以柳范为都吏，以史泽为司马，率领五千人马，前往镇守嘉州。于是高强占据金鸡岭，蛮夷匪帮自行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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