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归意

“莲生，莲生……”

莲生隐约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那声音轻轻地、温和地。究竟是梦还是醒，是阿爹吗，还是只有在梦里才能相见的阿娘？不，不是阿爹，更不是阿娘，而是个陌生的声音，是个陌生男子的声音。是……他……莲生脑中闪过一件粗布蓝衣和一张黝黑的五官模糊的脸。吓得她猛地睁开眼，果真见床边站着粗布蓝衣的男子，男子弓着身用那双眼神坚毅的眼睛盯着她，惊得她一骨碌从床上翻了起来，不知所措。

“把你吓到了吧！”玄一很温和地说，他浅浅地一笑，那张脸若不是肤色黝黑，胡子拉碴，好好修一修边幅应该也算得上好看。接着他又说道：“你怎么也不盖被子，这时节夜里还是挺凉的。醒了，就起来洗漱一下，带你出去一趟。一会儿下楼会见到我家人，无需多言，作个揖便好。”

“嗯？”莲生没有想到玄一还有家人，昨夜紧张到也没察觉这木屋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顿时又增添了几分紧张。

莲生站起来，透过木窗望向微微发白的天空，昨夜愤恨、悲伤、紧张的情绪包裹着自己，寒气侵袭全身，竟没有发现窗外是一条宽广的大江，木屋是临水而建。莲生望向另一边，房门外是一条狭窄幽暗的走廊，走廊另一头是另一个房间，房门轻掩着。

“我娘和妹妹睡在那屋。”玄一说到。

娘和妹妹，莲生略微思索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走下巍颤颤、“吱嘎吱嘎”作响、仿佛稍重一点便能踩塌了的木梯，楼下是小小的厨房，一张破旧的桌边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手中正在捯饬着什么。一只略胖的大黄狗趴在桌底，眯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

大黄狗听着动静，微微挣开眼睛，见着莲生，立马警觉地一翻身站起来，乌黑的双眼直勾勾盯着莲生。

还不等莲生细细看清那两个女人，身着淡蓝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尖声叫了起来：“娘，我就说昨晚玄一房里有人吧，你看果真有。额……怎么是个小姑娘。哥，你从哪拐来的小闺女？”

“咦，还真是个女娃，我以为又是廖三那混球，夜里来找你哥闲聊。玄一，这女娃怎么回事？”旁边年老的女人眯着眼看着莲生，又瞅瞅玄一，怪里怪气地说。

“娘，这是莲生！”玄一又朝莲生道：“莲生，这是我娘和我妹妹玄璇。”

莲生低着头朝着玄一他娘和妹妹轻轻作了个揖。

“这丫头哪来的？”老妇人又问到。

“哥，你……你不会是昨晚强抢民女了吧？”玄璇上下打量着莲生，真不知自己的哥哥粗人一个上哪弄来的一个娇滴滴、粉嫩嫩的小姑娘。

“你瞎说啥！莲生，走，我带你出去走走。”玄一拉起莲生的衣袖的一角就往门外拖。

“去……去哪呀？”莲生怯生生地问。

“码头！”

“玄一，别走啊，你还没说说这怎么回事啊？”老妇人又问，但玄一始终没有回答。

“哥，你路上小心衙役，别被当做采花大盗捕了！”玄璇还朝着玄一尖声喊。

“闭嘴！”

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响起，吓得玄璇惊掉了手中的豆角。她一撇嘴：“切，老男人一个，八成是上哪抢来的小姑娘”，话音刚落，老妇人一手拍在了她的头上，“有这么说自己哥哥的吗？剩下的菜都你处理了。”老妇人气鼓鼓地上楼去了，留下玄璇一人对着一堆菜生闷气。

清晨天刚微微泛白，尚早，大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莲生默默地跟在玄一后面，尽量让自己能跟上玄一的步伐。

码头，玄一口中的码头可是王家场码头？莲生心里暗想，那可是阿爹平日上工的地方，也是玄一上工的地方。这么说到了王家场码头可以见到爹了？

“昨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送到我家，怪别扭的吧！”玄一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像冬日里的暖阳，“带你去见见你爹。今天如若你爹后悔了，你就跟他回去吧。”

莲生听了心头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开玩笑吧，我爹可是欠了你很多钱啊！你此话可是当真？”

“一哥，今天这么早啊？哟，这莫不是你妹妹吧？这玄璇妹子怎么变俊俏了。”路边一家包子铺早早地开门了，小哥一边忙着搬蒸笼，一边朝玄一坏笑。

“阿达，别笑了，小心我把你这句话传给玄璇。”玄一这句话吓得包子铺小哥咂舌不敢再多语，想来玄璇平日里八成是个难对付的主。

“赶紧拿仨馒头来，饿了！对了，再加俩个素包子。”玄一又朝包子铺小哥喊到，说完转向莲生，“你看到了，我在这条街上人称一哥，说话自是一言九鼎。只要你爹一句话，他让你回去，你便回去吧！”

一句话惊得莲生直勾勾地盯着玄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去，回去……他居然说让她跟阿爹回去。

这素包子，大概是莲生长这么大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了，虽然是咸口味的，但是一口下去心里甜。玄一定是个好人，她想，很庆幸自己遇到了个好人。阿爹说了，她嫁过去是去还那今生今世也还不了的债的，但既然债主都发话了，债不用还了，爹有什么理由不把自己接回去。不用嫁了，不用当物品抵债了，莲生跟在玄一后面，满心欢喜地吃完了那俩个素包子，很快也就到了王家场码头。

因为来得早，王家场码头上的人三三两两。

玄一让莲生在一堆货物后面坐着，他去看了一圈回来，说道：“尚早，老爷子还没来，你先坐着等等，我稍后再过来。”

“嗯！”莲生点了点头，乖乖地坐着。她的心里充满了激动与喜悦，时间尚早，确实尚在，再等等，等爹来上工了，见着爹，她自然就能跟爹回去了。

清晨的风拂面而来，带着几分江水的寒意，吹得莲生的小脸冰凉凉的，但她的心里却始终暖暖的。她心怀感激地望了望远处正在扛货物的玄一，他是个好人，她再次这样想。她明白玄一为什么要这么早带她出门，因为只有这样一路上才没有什么人会看见他们，这件事即将随着今日太阳的冉冉升起而烟消云散，昨夜就当做做了一场梦吧。

日头越来越高，阳光越来越明亮，原本以为一切将烟消云散，可此刻莲生的心里却仿佛飘进了一片乌云，渐渐地变得阴暗、压抑。她透过货物四下张望，始终没有见到阿爹的身影。玄一有时过来看看她，也说没有见到她爹。

接近晌午了，太阳照着莲生目眩，但她还是尽量瞪大眼睛四下张望，爹，爹你在哪里？虽然莲生心里已经有数，爹兴许不会来了，但是她还是怀抱希望，希望在下一刻就能看见阿爹那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微笑着，牵着自己的手一起回家。哪怕跟着阿爹一辈子都四处流浪，只要跟着阿爹便好。

“走吧，回去吧，先跟我回家。你爹上午是不会来了。我问过王老板了，你爹自从昨天下工后就没来过，也没有跟他告假。”玄一不知何时来到了莲生身边。

“我还想再等等的，也许……也许我爹有什么事耽误了。”莲生说着，眼睛却泛红了。其实她心里清楚，爹向来没缺过工，而今什么事能耽误一上午不来上工？会不会阿爹因为内疚昨天的事躲在家里懊恼？

“或者，你，你能不能带我去我家看看？”莲生怯怯地问，也许阿爹在家，是啊，为什么不直接上家里找阿爹呢。

“你家！那……走吧！你带路！”玄一倒是爽快，随即又犹豫了一下：“路上可能会碰到很多认识我的人哦，你不介意吧？”

莲生摇了摇头。

莲生的家，那个暂时租住的小屋和玄一的家仅一街之隔，很快便到了。

“爹！”莲生冲进小屋，她多么希望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能看到阿爹坐在桌边，正为昨天的事后悔不已，阿爹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立马拥她入怀，像小时候一样轻抚她的乌发，告诉她爹错了，希望她不要再离开了。

可是，莲生外屋里屋跑了一圈，没有爹的身影，不仅爹不在，连爹的行囊也不见了。爹去哪儿了呢？她焦急得像个走失的孩子，就要哭了起来。

“是莲生吧？”门口传来隔壁房东阿婆的声音，阿婆朝屋里探了探头，说道：“莲生啊，你爹，他昨晚跟我打了招呼把屋子退了，他说他要离开珑城了，你去哪了，怎么没跟你爹一块走啊？”

“我爹离开珑城了？阿婆，我爹有没有说去哪了？”莲生震惊着，急切地问。

“这个你爹可没说！”说完房东阿婆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爹离开了，爹真的离开了，昨晚自己不是已经嫁过去了吗，阿爹为何还要连夜离开，是怕她逃了债主再来找他吗？阿爹又是去往了何处？想到自己兴许以后再也见不到爹，再也无法回到爹身边了，莲生忍不住哭了，伤心的泪水肆意地在脸颊划过。她越哭越心碎，也顾不上玄一在身旁，扑通一声坐下地上，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玄一默默地看着莲生痛哭，无从安慰，心想哭吧，把所有的愤恨与伤心都哭出来，让泪水带走烦恼，心里大概就能好受多了。他不能理解，老严头这是怎么了，平时老实巴交老好人一个，怎么对自己的亲生闺女就这般残忍，就这么忍心抛下她离去。

期间，房东阿婆又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老头，挺好一人，怎么会这样。”

许久，莲生从嚎啕大哭转为了低低的哽咽。

玄一蹲在莲生身旁轻声说道：“莲生，别哭了，走吧，先跟我回去吧！到我家怎么还能有你一口饭吃，你爹说过的让我好好照顾你！”

莲生尽力调整了情绪，慢慢转过头，用哭得红肿的双眼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一个原本与他毫无瓜葛的男子。现在除了先跟玄一回去还能怎么办呢？阿爹离开了，剩下自己一个人将来又该如何生活呢？

阿爹，你真的好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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