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赌局

莲生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

“叔，容我缓一缓，等我眼睛不红了再出去，可以吗？”莲生终于止住了哭泣，再次用袖口擦拭着脸上的泪痕，极力隐藏所有的伤感。但内心又产生出深深的恐惧与不安，从今天起，自己将跟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一起生活，虽然他应该是个好人，可未来会怎么样，她真的不知道。

“叔？”玄一显然不满意这个称呼，下意识地摸了摸腮帮上密布的胡渣道：“你还是跟大家一样，喊我一哥吧！你说的有理，你现在红肿着眼睛出去让人看见，我是百口莫辩了。”

两人默默的坐着，彼此陌生，加上如此变故，一时无话可说。莲生心情不好，垂着头，地上昨天打碎的残碗碎片还在，仿佛不断提醒着莲生昨天发生的事，像一把尖刀一点点地刺痛莲生的心。玄一知她心情不好，也不说话以免惹她心烦，便找了个木枝在地上乱画着，扬起薄薄的层土。

“叔！”莲生许久才抬起头，鼓起勇气：“你能跟我说说你跟我爹的赌局吗？他是怎么把我输了的。我至今不敢相信……”

“都说了叫一哥！”玄一微微蹙眉，“你爹的赌局啊！你爹平时经常赌吗？赌瘾大吗？”玄一侧头反问莲生，其实他心里多少也算有答案，老严头那么老实一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嗜赌成性，卖儿卖女的烂赌徒。

“不赌！”莲生斩钉截铁地说。

“哦，不赌？那他昨天为何非要赌呢？”

“我，我不知道。我爹跟你赌了什么？押大小吗？还是……”

“燃香！”

“燃香？”

“你之前听过这种赌法吗？”

莲生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也从没听过！”说罢玄一的思绪就飘回到了王家场码头的那个墙角，那里是他和老严头的赌局的开始……

那是昨天的事了。老严头上工比平时晚了些许，平时他可从没迟到过。到了王家场码头一向勤快的他也不急着开始搬运货物，而是坐在岸边看着江水发愣，手里抓了一小把砂砾不断在手心摩挲着，一句话也不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幸而上午到岸的货物不多，王老板本也是极好说话的主，看老严头平时干活甚为卖力，对他印象很好，偶尔这么一回想是有什么烦心事也就随他去了。呆坐了一阵子，老严头猛然站起身来离开了，又过了一阵儿他回到了码头冲着玄一走去。

“玄一，跟我去一趟。”老严头将玄一背上的货快速卸在了地上。

“叔，什么事？这正搬货呢，等下工……”

“别等下工了，等不了了。”老严头一把揪住玄一朝码头角落走去。

“不是，叔，什么事不能下工再说吗，非要现在。”玄一嘴上这么说着，却因老严头使的劲太大而不敢奋力反抗，生怕伤着老严头，只能乖乖就范。

两人蹲在了货仓外的墙角。

“严叔，这么急到底何事？”

“陪我赌几局。”

“什么？赌几局？”玄一瞪大双眼，瞪得眼珠都差点掉在了地上。别说上工时间赌钱，就算下工了赌钱都不像这老头平时老实本分、勤勤恳恳的形象啊。

“对，赌瘾犯了，难受！”老严头说着，摩拳擦掌，看起来像是手痒难耐的样子。

“不是，这正上工呢，您拖我来就是为了赌……似乎有点……平时也没听说您老有赌钱的爱好，再说我也不会啊！要不您去后街角星南赌场，那儿……”玄一正一脸正经地给老严头指星南赌场的方向。

“少废话，开赌！”老严头说话很少这么厉声，说罢抓起墙角一把碎石一数，“这二十个你的，这二十个我的。”说完，老严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香，“我们就赌燃香了！”

“燃香？什么是燃香？”玄一一头雾水，莫不是星南赌场的南星大当家又开发了什么新的赌法。

“你我各点燃一支香，放于身后，过一小会儿猜谁剩的香长，猜对的就算赢！输者给赢者百两银子，即一个石子，何如？不难！”

“行，行！您说怎么赌就怎么赌。一局百两啊？那我现在手头岂不是有两千两了！”玄一掂了掂手上的石子儿笑了起来，心想，这老头平时看着老实本分，当下果真想赌想疯了，一局一百两，幸好只是一堆破石头，不然都是贫穷百姓的，谁敢跟他赌，这么大手笔，全当过把瘾吧！

第一局燃香开始。

两人各点燃了一支香，插于身后，然后面对面坐着闲聊拉家常，一会儿老严头突然说：“来吧，猜吧！我年长赌瘾又重，每局都我先猜如何？我猜我剩的香比你的长。”

“行，您老猜吧，本来也是陪您玩。您猜什么，我自然跟您相反就是！”

两人各取香来比，这一局玄一的香更长，老严头猜错，玄一胜！老严头有点不舍地将一个石子给了玄一。

“一百两银子啊！”玄一微笑着掂量着那颗小石子，仿佛掂的真是沉甸甸的银子。

第二局。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老严头说：“这次我猜你的香长。”

取香一看，老严头的香居然熄灭了，自然是老严头的香剩的长，这一局又是老严头输了。

“呀，我就不信我赢不了你了！”老严头嘟嘟囔囔地，手头又开始点香。

可是接下来几局，除了玄一输了一局，其余皆是老严头输。很快老严头的二十个小石子全归了玄一了。

“您今天的运气可是不怎么好哦！赚了您老两千两银子。您老也过瘾了吧！咱们该搬货去了！”玄一笑着把手上的小石子掂了掂便随手扔回了墙角，那些小石子便又是地上一堆破石子了。他起身捋了捋蓝布粗衣便要走。

“慢着！”老严头厉声一喝。

玄一吓了一跳，平日里老严头是最温和不过了，从没见他大声说话，今儿真是赌瘾犯了整个人都变了。可见烂赌害人啊！

“您老该不是还没赌够吧？”

“够了！只是我没有两千两银子给你。你说咋办吧？”老严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沮丧。

玄一惊呆了，两千两，两千两不是那些石子吗，怎么，这老头还当真了？

“那些石子不是已经给我了吗？墙角那一堆。”玄一随手一指。

“那不是没带钱先拿石子代替吗？我现在说的是银子，银子！愿赌服输，两千两银子我欠你的。”老严头一脸严肃。

“欠什么啊？我就是陪您过过瘾，算不得数的。”玄一笑着又要走。

“你坐下！”老严头一把拉住玄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两千两，我必须还！你说咋办吧！”

玄一听着，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敢情老爷子玩真的啊？疯了，真是疯了！这都是穷人家家的，什么千两千两的，平时挣一点银子都能笑醒，哪敢提什么千两。转念一想，老天爷，幸好是自己赢了，若是输了，老严头追着自己要两千两银子那该怎么办。疯老头，真是不折不扣的疯老头！

“就是玩，您就别当真了啊！”玄一此刻恨不得立马回到货堆边，还是安心扛货来得踏实。

“愿赌服输！你，你再走，我跳下这珑江！”老严头急着，说罢指着珑江，猛地站起身真的要往江去。

这下玄一可吓坏了，老老实实地靠墙坐着，大气不敢出，心里一顿骂啊，这都什么事啊！疯老头！疯老头！

两人默默坐着，玄一一句话都没说，他不知道对着一个疯了的人该说什么。好一会儿，老严头终于开口说话：“两千两当真要还你，只是你也知道我这老鬼穷兮兮的，哪来那么多钱！”

玄一看着老严头，心里又是一顿骂，都知道自己穷，还赌什么赌，小赌也就罢了，上手就千两。

老严头又接着说：“我没什么家当，就算把家当都买了也不值几个钱，差远了。家里唯有一个女儿可以给你做媳妇。就当还债可否？”

玄一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老头今个儿是喝酒了还是犯病了，忙说道：“不是，这钱我真不要您还。还有把你闺女拿来抵债，这不妥！我玄一虽然穷，娶不上媳妇，但绝不是这种乘人之危的人。”

老严头似乎不理会玄一说什么，自说自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今晚我让闺女上你家去，你也穷，别准备什么了，给我个红盖头就行。”

“疯了，真的是疯了！我不答应！”玄一叫囔到。

“不答应，不答应，你是要看着我一把年纪因欠债跳下珑江，还是看我今晚因欠债悬梁自尽啊！啊！”老严头指着玄一的鼻子骂到。

听老严头这么说，玄一当场懵了。接下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中午在家吃午饭，时不时愣神的他又被玄璇嘲笑了一番，说他中邪了。他倒是真觉得自己中邪了，不然怎么会遇上如此怪事，兴许老严头也是中邪了，不然哪能做出这事。

下午上工时，他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在回想着和老严头的赌局，还是觉得老严头中邪了，哪有人自己给自己找债的，还非要还，这其中总有什么不妥。玄一一直尽量避着老严头，但老严头还是不停地纠缠他，向他要红盖头，总是说嫁女儿嘛，就算是为了还赌债，就算再怎么穷，红盖头总是要有的。

“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玄一面向莲生，虽然他觉得他说的一切很荒唐，但他还是认真地说道：“这就是你爹和我的赌局。我怕他真做什么傻事，就先应了。也想好了，今早起来就带你见你爹，兴许过了一夜老爷子疯劲过了就该后悔了，自然就把你接回去了，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可谁知……”

“谁知他居然走了，就这么不要我了！”莲生声音低沉，一脸绝望。

燃香！什么燃香，什么赌局。

爹，一场儿戏般的赌局，一堆破石子筹码，你却当真不要我了吗？莲生脸上看似平静，内心却有惊涛骇浪在翻涌，翻得她心如刀绞。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