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婚

《莲生谣》七颜七笙/著, 本章共3603字, 更新于: 2022-05-02 12:26

清冷的月光透过黑黢黢的木窗投射进这座幽暗破旧的木房子里，在空气中做短暂的停留，缓缓流淌至莲生的脚边。一股寒意像生命力旺盛的藤蔓攀爬上她的绣花鞋，肆意地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她的后脊梁，她感觉到自己的全身像浸没在冰冷的海水中，慢慢地、难以控制地开始颤抖。摇曳的烛光，忽明忽暗，有时甚至即将熄灭，增加了她寒意。整个黑暗、令人窒息的屋子与屋子里的一切仿佛都冰封在湖底，仿佛都存在于一个漫长的、难以结束的梦魇中。

可是这一切是真实的，莲生最伤心的莫过于此。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对于莲生来说这可以说是一个未知的世界。

莲生听到了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楼下的某个地方，兴许是在个幽暗的角落，他正自斟自饮，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叹。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乐声震天的热闹闹的迎亲队伍，没有精致艳丽、把新娘装点得宛若绝世佳人的礼服，没有觥筹交错、宾朋满座的宴席……如果不是头上轻飘飘却又沉重压抑的红盖头，莲生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此刻是一个新娘，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让她觉得好像又坠入了梦境一样。这梦啊，你何时能醒……

然而无情的寒意又让莲生清醒了过来，这不是梦，这是活生生的现实，一切都已成定局，此生无法逃脱的命运。

只是他，是怎样一个男子呢？

阿爹，莲生从那个陌生男子，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阿爹，顿时愤恨地咬了咬嘴唇，兴许是冻得嘴唇也僵硬了，竟没有咬出血，但眼眶却湿润了。莲生强忍着泪水，不能哭，她不能哭，但那不争气的眼泪却拼了命想要冲出她的眼眶，让她忍得好辛苦！

如果那个男子掀开盖头的那一刻看见一位流着眼泪的新娘，会不会生气？

哦，生气……莲生倒是真真地生阿爹的气了。

早晨，就在几个时辰前的今天早晨，莲生还如往常一样笑盈盈地挽着阿爹的手臂送他到家门口，叮嘱阿爹下工了要早点回家。

说起家，其实只不过是莲生和阿爹常年辗转于各地讨生活，暂时租来的一个落脚的小屋而已。从莲生记事起，她就记着自己总是跟着阿爹走南闯北，四处流浪，每到一处住上一小段时间阿爹就会带着她继续前行，去往一个新的地方，从不在一个地方长住。莲生问过阿爹为什么要四处奔走，阿爹说自从莲生的娘去世后，他便不愿待在伤心地，终日回忆着莲生阿娘离去的样子。莲生又问阿爹，那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定居下来，好好过生活，阿爹说走着走着，习惯了，就不愿意停下了，四下闯荡能使他忘却很多很多事。阿爹要忘却什么事，有什么事要靠如此方式来忘却，莲生不懂，也不太问阿爹，就算偶尔问起阿爹也是顾左右而言他。反正阿爹带着莲生就这样，走了一年又一年，永不停歇。

再过几天，他们父女俩又将收拾行囊前往下一个未知之地了，小小年纪的莲生早已习惯。所以莲生送了阿爹上工，就开始收拾父女俩的家当。说起来父女俩也没有太多东西要收拾，四处流浪嘛！

到了晌午，阿爹回来的倒是比平时早了点。莲生忙倒了碗药递给阿爹。阿爹身体一直不好，总是天天都药不离口，每次总是由阿爹弄了药交给莲生，莲生煎了阿爹喝。至于阿爹得的什么病，喝的什么药，阿爹却从来也不提，问了也不说，总是说没啥大事让莲生不必担心。

今天，阿爹没有像往常一样爽快地、如喝水似的一口把药喝光，而是愣愣地看着围着一堆锅碗瓢盆忙碌的莲生，望着望着，视线竟渐渐模糊了，不知是灶台上热气太盛还是泪眼朦胧了。好一会儿阿爹才清了清嗓子：“莲生，你过来一下！”

“爹，什么事，你说吧，面马上就出锅了。”莲生净顾着看着锅里沸腾的面汤。咕噜咕噜不停冒着泡，热气腾腾的面汤带着面儿上下翻腾，想象着一碗香气四溢，暖心暖胃的面，再想象着和阿爹一起吃面的温馨的画面，莲生就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哪怕没有一个固定的家，哪怕娘亲早已不在。

“我……你……我给你许了个人家，今晚就过门！”阿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小得仿佛是在跟自己脚边爬过的蚂蚁讲话，甚至只是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

可就是这么小声的一句话，在莲生耳边却如同炸雷，震得她头脑空白。“哐当”一声响，莲生捧在手里的面碗摔在了地上，顿时碎片四溅，仿佛是碗也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努力四处逃逸。

“爹，你……说什么？”莲生惊愕极了，她想爹是不是病糊涂了，还是病情突然加重了，阿爹应该赶紧把桌上那碗药喝了才是。

“我给你许人家了，今晚过门，就……今晚。”爹的声音依旧那样小，说完他无力地垂下了头，不敢再正视莲生的双眼。

“为什么？”莲生的双眼模糊了，她扑到了阿爹的腿边，抱着阿爹的腿，摇晃着，她要摇醒阿爹，一定是阿爹弄错了，一定的，自己年纪还不大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嫁人？阿爹一直以来那么疼爱自己，虽说是贫苦人家，但阿爹一直都把自己当作掌上明珠，心头之肉，怎么会如此仓促，如此随意让自己嫁人？

“爹，为什么！一定是弄错了对不对，还是……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爹，你说话！说话啊！”

可是无情的事实没有给莲生希望，带给她的只有决堤的泪水。

阿爹说他上午上工时一时手痒没忍住和一起搬货的小友赌了几把，输了，欠了好大一笔钱，一笔今生今世也还不清的债，没有办法，莲生是要嫁过去抵债的。

抵债！莲生的世界陷入了崩溃。赌，阿爹从来没有赌的习惯，怎么会突然去赌，还把他最最心爱的闺女随便给了别人还债，这还是自己那个和蔼的，十几年来连重话都不曾说过她半句的阿爹吗？

莲生脑中回想起小时候阿爹轻抚着她的乌发，微笑地看着她，用世间最温和的口气说着：“莲生，你长得跟你阿娘真是一模一样！”的画面，那画面温馨得能让她牢记一辈子。阿爹那么爱阿娘，那么爱他的闺女，如今怎会如此？

什么一时手痒，什么忍不住，什么还赌债，全都是无稽之谈。

“我不嫁！不嫁！”

“这事由不得你。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论如何你今晚一定要嫁！”阿爹重重地推开莲生，回屋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莲生坐在地上，任凭泪水流淌，阿爹啊阿爹，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决绝，如此狠心。

想到这里，红盖头下的莲生愤恨地咬紧了牙关，为什么，为什么阿爹变了，阿爹你这么做对得起你深爱的阿娘吗，你不是说答应过阿娘今生今世定要好好照顾闺女吗……泪水再也止不住了，滑落，滴在手背上，冰的，此时此刻泪水居然是冰的。

那个下午，莲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阿爹依旧上工去了，回来时带回一个红盖头和一双绣花鞋。爹说对方家里穷，时间也太匆忙，来不及置办什么，只能给她一双崭新的绣花鞋，红盖头还是跟喜铺借的，明早还要还回去，别弄脏了。换作别的新娘应该失望至极以至心生怨气吧，人生大事岂可如此草率，可是莲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了。被自己敬爱的父亲当作一个物品来还赌债，这种如坠深渊的感觉让她无力思考。什么红盖头，什么绣花鞋，她都不在乎。

于是晚饭后，一双绣花鞋，一个红盖头，爹又给莲生挑了件稍显喜庆的衣服，趁着夜色，阿爹带她去了那个木屋。莲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抵达那个小屋的，只知四周夜色潮涌而来，前路一片漆暗。

沉闷的叩门声过后。

“来啦！”陌生男子的声音从屋子深处传出，这陌生的声音好似一个榔头敲打在莲生心头，她的心颤动起来。

“来了！我闺女，莲生，就交给你了。”

“放心！”

几句简单的对话后，阿爹就这么离开了，留下她在这漆黑的夜，在这陌生的木屋，在这个素未谋面男子的身边。

我恨爹，恨爹……莲生一次次再心底发出无声的呐喊，呐喊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于是她冷，冷到发抖。清冷的月光却一点也不怜惜她，将她紧紧包围，企图趁着无边的暗夜将弱小而心碎的她蚕食吞没。

木楼梯吱吱嘎嘎的声音响起，似摇摇欲坠，那个男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来了。

莲生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她感到自己的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而双脚却像是被月光凝结了一样无法动弹。她的脑中时而一片空白，时而复杂的很，各种念头翻涌交织得她头痛欲裂。

就在莲生还在想着那个男子会和自己说些什么，他会怎么掀开盖头，猝不及防“啪”的一声盖头就这样被掀开了。莲生吓了一大跳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幽暗的烛光下，他，一个身穿蓝布衣的魁梧男子，脸色黝黑，满脸胡子拉碴，发髻松了，碎发散在脸颊，一双眼睛却极其有神，坚毅的目光透过垂发落在了莲生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