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俎上鱼肉 下

从始至终少年都是在赌，赌此处的诡异对的黑袍有效，他成功了同时也失败了。他也并不知道因为他刺入对方的剑误打误撞下反而使公输鲁成功脱困。但放弃是不可能，只逮住机会，便会全力反击。

“找死…若不是念你还有些用处！焉以为有命活到先在。”公输鲁脸色恐怖阴沉，顾不得调理伤势便施展起禁忌手段，只见他单手结印，黑光便在掌中闪耀，一掌拍在少年胸口处。

“啪”，瘦枝躯体随着黑掌推落，横飞撞到雕刻诗句那方青石上，斜斜瘫软在地，墨剑也随之掉落。

“你这贱种，好好体会吧！”黑袍老叟阴测测说了句后，未在理会瘦枝少年，吞服了几枚丹药，盘腿打座起古怪姿势，静息疗养伤势。

仰面躺在地上的少年艰难地深吸了一吸气，“嗬嗬…”声自喉咙处传来，接着便是一口鲜血呕出。

少年顾不得胸背部疼痛与尚未适应过来的窒息感，胸口灼烧痛剧烈地刺激他神经。

双手颤抖着扒开褴褛衣服，便见胸口处有朵墨莲，幽光闪耀，于皮肉中旋转，并重复着花的短暂一生，绽放，凋零。

没有灼烧过的痕迹，他又用手指颤巍巍地戳，许久才辨出依旧是皮肉触感，没有滚烫的温渡，灼烧感却是真实存在。

突然他面色剧变，感到那诡异灼烧感正愉悦地从胸口向着全身流淌，上至头皮，下从腹部、会阴至脚底，不多时少年便犹如置身鼎沸油锅。

剧烈地灼烧痛瞬间就淹没了少年，其他感觉仿佛退化剥离，意识世界只剩“痛”这单一元素。

少年蜷缩紧绑身体做一团，面色扭曲，满头大汗，双手用力地抵住额头，再也熬不住的他终于细声地发出呜呜声。

好似过百年之久，忽然！混沌状态的他清醒过来，少年脸色苍白，除了胸部与背部传来的撕裂痛，却是未感到任何灼烧感。

他低头看去，胸口处那朵墨莲并未消失，一抬头便发现正在打坐黑袍。

少年向着墨剑所在的位置，挣扎着站起，未稳便又垮了下去，屁股跌坐在地上。

“一个时辰不到，这就结束了？不应该啊！”黑袍老叟困惑声音想起少年耳边，刚才还在打坐疗伤的公输鲁已然出现在少年身侧，随手揪起少年。

巨大力量突然束缚住身体，少年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眼睁睁被黑袍拔草芥一般提起，就像被压在案板下的鸡鸭。

感知着少年身体的公输鲁自语道：“原来如此，倒是巧了，刚好可以省去麻烦，免得到时候还得费一番手脚清理。”

瘦枝少年被随手信手一仍，砰的一声又回到地面上。

顿时感觉身体一松，他艰难做起身来，挣扎着爬向墨剑处。

看着少年动作，公输鲁道：“有种方法可以救他，就看你贱种愿不愿意。”

少年停下动作，变得沉默起来。

看到少年神情，公输鲁却对先前的话只字不提，反而说了更多难听的言语，想要以此获得少年愤怒的表情。

面对佝偻老叟的很市井泼妇的尖酸刻薄，少年无动于衷。

许是觉得乏趣，公输鲁不再拿刻毒言语颠对少年，莫名其妙地讲了些令从未踏进痒序更别提经书子集是何物的少年云里雾里的话。

“人间棋盘，灯火为子，待提手起局时，衔草恩镂心恨。黑白有度，较量无声，捻子力透携势，落子角弈无悔。六时余载，是该起局了。”

瞟见少年不知何时扬头盯着他，双眼微红。佝偻老叟若无其事地收起挠痒掏裆的神仙手。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摇头自语：“奇了怪哉，褴褛破布裳竟比这锦衣华缎衫舒坦，习惯使然啊，这两甲子“樊笼囚徒”生涯易教人遗忘礼性而回归陋习禀赋，礼制这种东西全还师塾夫子了”

少年熟视无睹，置若罔闻，像头狼崽子，凶狠的眼神透着希冀地盯住佝偻老叟道：“人死如灯灭，但坤叔说他不是人。”　少年口中坤叔，不过是佝偻老叟昔年拾取穷庐堂前的李木信手所为的傀儡，没成想不但凭借儡核里那件被佝偻老叟称作祸胎的东西自行完成启窍，而且跨跃这道天堑后，不但能生硬学讲话，还窃学了些粗糙木匠技艺。当时只当是寻常傀儡的佝偻老叟给它取名为坤，赐姓为仇。

启窍又作开窍之说，此道言傀儡唯有一次开窍的机会，炼制到最后一步神绘时方有渺茫机会开窍，取意为混沌状态的生灵攫取日月精华炼化后萌生自我意识。能开窍的傀儡本就是极少数，像仇坤这样开窍后便具有灵性的更是凤毛麟角。只不过待发现仇坤的奇异后，佝偻老叟眼神复杂，但是他却益发厌恶这具特殊傀儡，甚至于仇坤经常缺胳膊少腿。

他本清朗声音变得沙哑，像风梗着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撞屋檐发出的呜咽声。

公输鲁缓步上前，凭空掏出一卷羊皮卷扔在少年的面前，淡淡地道：“它是什么货色我清楚，这有你需要的东西。”

也不管少年的反应，又兀自说到：“天上自然不会真的掉馅饼，作为交换，你需送柄剑去幽狱。”

公输鲁顿了顿，又接着道：“当然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甘不甘心公不公平你都得忍着，若坏了规矩不介意再送你这贱种与他作伴黄泉，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蜷缩少年将封面泛黄的羊皮卷揣在怀里，缄默不言，亦不问幽狱是何处。

望着目光中蹩脚雪藏恨意的少年默默把书收起。公输鲁又鬼使神差摸出本皱巴泛黄的古籍，随手扔给少年，轻笑赞赏道：“识时务者真俊杰，古人诚不我欺也。老夫做买卖素来童叟无欺，互利共赢，用这玩意添笔彩头，这卖买你亏不了。如若此事被人知晓定要大骂你这贱种踩狗屎运，祖坟冒了青烟。”

少年仍就默默将古籍收起后，起身去将瞅着像把带柄的宽厚黑尺的墨剑捡起重新负在背上。悄悄抹把脸，眼角仍有些湿润，跟随佝偻老叟向着鱼龙渡渡口走去。

在溟禹王朝内享有“壁雕官帑”之称的鱼龙渡逐渐恢复平日里常有的嘈杂。

行走在前的公输鲁扫了眼少年背负的墨剑，眼神有些幽遂。不管是仇坤顶着的那张脸，亦或是那件祸胎的缘故，魂销体散的结局早就命中注定。

公输鲁脸色突然阴沉得能扭出水来，显然那件被称作祸胎的东西从始至终都了无踪迹。

鱼龙渡海口楼船林立，红波渺渺，海面泛起鼻息般轻微爆裂的风，刮在脸上的微冷胜过朝阳的暖意。

来到度口边上，公输鲁拎起少年跃到事先筹备好的一叶黑色扁舟上。

少年稳住形体，回首望向玉雕书生方位，石像矗立与广场中央，有些孤寂。他刚要收回视线时，异像突现，原本晦暗不明台子上俯仰间变的极明亮，纤毫必现。少年目中，无数似柳絮松散开后形成的丝状光线弥漫在儒雅书生方圆，渐渐流聚成数条皎洁光带，似纨素萦绕着剔透玉剑，俄而汇成蜿蜒小溪。

少年本能瞪大双眼死死盯住那处，双目刺痛，泪流如线仍若未觉。

光线开始越聚越多，慢慢地演生大河之水从天而降，湍急浩荡，奔流不息，景象壮阔。

无尽光线先汇成天河，又演化成九天之上贯穿虚空的浩大银河，纵横浩宇。

光亮耀眼，刹那天地一白。

少年倏忽闭眼，数息后才缓缓睁开酸痛双目，异像消失，一切如故，茫然四顾，小舟附近客船上的迁客商贾、达官显贵，亦或是广场上的贩夫走卒俱恍若未觉。

与此同时，佝偻老叟身后与玉雕书生遥相对峙的一尊朦胧人形阴影悄然遁散。

公输鲁目露杀机地望着有些茫然的少年，在与石像相峙时，显然是窥探得些子端倪，故他脸色阴晴不定。

何谓福缘？得有本事接住兜稳才算福缘，否则便纵有天般大好处亦无用，只会徒然招徕祸患。

如若眼前的泥腿子少年将这份机缘迷迷糊糊收入囊中，那么就只能怪命不好，他宁可不要这步谋划。于大局来说这步棋无关紧要，锦上添花的可能居多，演化“神仙手”的可能微乎其微。这倒不是惧怕百年后，再出现一位似鱼龙渡广场上的剑道巨擘大敌，况修行之路崎岖坎坷，多是累累白骨，。

棋局幻变殊难料，智者千虑终有失，坏就坏在“殊难料”，若是因为这颗硕鼠屎打坏这复仇的盛宴，就得不偿失。

思虑至此，佝偻老叟随即释然，试问谁能算无遗策。

佝偻老叟一脚踹倒少年，露出讥讽怜悯神色：“有毒鸡肋而已！白瞎这福缘，给条畜生来得都比给你管用。”

少年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毫无察觉的于鬼门关走了一遭。人生大抵如此，造化与祸患都在悄无声息中不停地变换。

后仰摔倒的少年，慢慢翻身坐起，虽不明白这尖酸刻薄的老叟在说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将那枯槁的丑陋老脸于顽石上雕刻字般刻在心头。他没有如市井泼妇骂街地于心底“问候”老叟祖宗十八代，一来是知道没用，就像暗地里被桃花源中人称作“嚼毒舌”的马婆婆，谁若触了她的眉头，就指天烧香堵咒，咒去咒来亦不见谁少半两肉。二来他知道，他的那点的稚嫩心思在佝偻老叟面前如破草庐般显得可笑。

这少年原名叫李子衿，但佝偻老叟嫌弃少年名字忒娘娘腔，他都替他臊得慌，说他做买卖何等厚道，不求回报又再给添笔彩头，也不管那沉默寡言少年答应否，硬生生将原名李子衿改成公输仇。还好心提醒少年，不但改名还附赠姓氏，你这乡野泥胚赚大发了。

在碧波洲版图上，只有能读的起书殷实门户的公子小姐才能取个正经名字，搜肚刮肠亦无二两墨的穷苦人家哪会费这般脑筋，有这弯弯肠子，不如在江流湖泊中打鱼，在地里刨食，来的务实。

公输鲁还阴森森对少年道，送剑之后他公输鲁不管，但在那之前必须叫这个霸气侧漏且富有书卷气的名字。

原名叫做李子衿的十二岁少年当下就是这样一个俎上鱼肉的凄凉境地。

公输附手独立舟头，李子衿蜷缩靠倚着舟舷，舟无撑篙者而自行，刚动似离弦之箭，俄而如流光遥转难觅踪迹，只留下舟身在碧海拉划出的一曲细白玉线，绵延至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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